第195章
水镜里的回忆仍在继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刻印的古老画卷,不为厌恶改变,不为悲伤停留,冷静地展示着一幕幕历史的真相。
魔潮泛滥,战线不断退缩,地盘越来越小,战况越来越惨烈,死亡越来越多。
今天喝酒的好友,明天埋入黄土,不需哭泣,不需难受,拿起武器,奔赴前线,很快轮到自己。
天地处处是绝望。
祝女决意履行命运,诸神陨灭,最后一搏。
妖族残部,南州海民,北州兽族,中州人族,山灵海魅,走投无路,终于赞同,愿以己身为代价,复血海深仇,换族人一线生机。
宣华素来没心没肺,她喜欢杀戮和刺激,每天在战场如鱼得水,玩得不亦乐乎,从不在乎别人死活。
随着战场死伤越来越多,生性跳脱的她也被迫担任将领,率领一军,与狼母的狼军配合,或执行棘手任务,或斩首魔将。
微明仙君作为军师,也承担起越来越多的责任。
他无法识别魔气的“缺陷”,被宣华搞出新花样,今天做肥羊,诱敌深入,明天装傻子,骗出探子等等。
祝女娘娘赠予玄明真武甲盾,宣华手把手教导作战方案——只要能抗住攻击,分散敌人注意力,等待救援,活下来便是成功的诱饵。
两人运气不好,随便搞点什么事,总能招惹到魔物和危险,为求活命,微明仙君放弃不擅长的攻击,把防御技术练得炉火纯青,兢兢业业,竟也立下不少功劳。
战况多变,战报频繁。
宣华虽是主将,从不耐烦看这些,她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微明仙君,参加会议,接收任务,分析军报,整理出需要的情报,再交到她手上。
封魔之战前,祝女暗召宣华,交给她一个特殊的任务,去魔域取回金越仙姬意外发现却无法带回的不灭铁,铸造神剑。
金越仙姬是医仙,得镜阁指引,寻药误入丹崇秘境,发现古魔残骸化身的洞窟里,万朵魔莲中心有不灭铁,魔气环绕却无法侵蚀,是最好的封魔材料。
金越仙姬想取出不灭铁,被魔莲杀害,死前化出灵魄,以仙鹿一族的秘法将消息送出。三界又派出数名精英,想取不灭铁,皆失败了。
祝女怂恿:“大家都说,天命之女,非你莫属。”
宣华不觉危险,便同意了。
她像往常一样,回去告诉微明仙君,让微明仙君整理资料,准备补给,沟通联络,准备独自执行任务。
微明仙君愣住了,过了许久,他艰难地笑道:“魔域有些复杂,丹崇秘境……危险重重,需要好好准备,我去问问师尊,你别急着出发。”
宣华无所谓道:“好。”
……
月湖湖畔,祝女孤寂独坐,眼前有一张青石棋盘,布满黑白棋子,宛如绞杀的两条巨龙。白棋苟延残喘,逼入绝境,没有半分生机。
镜姬眼里无解的生死棋局。
她却在黑龙阵里,偷出一枚黑子,放在指尖轻轻摩挲,忽而又笑了起来,她从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好棋手,也不是仁慈善良的神灵。
她坏得很,为了天地生机,为了毁灭天魔,她能做世上最残忍的抉择。
她很有耐心。
她耗费时光,精心谋划,慢慢地编织出巨大的陷阱,等待着结局到来。
一个自愿入局的孩子。
一颗必定落下的棋子。
终于,微明仙君背着所有人,独自来到月湖,她亲手在虚无里塑造的生命,充满孺慕依恋的孩子,匍匐在她的脚下,流着眼泪,发自肺腑地问:
“为什么?”
源火塑身,紫薇借命,先天体弱,却聪慧绝伦,他在宣华接受的任务里,看出了整个计划。
“金越师姐传回的信息里,丹崇秘境为古天魔残骸所化,万朵魔莲,布满魔气和毒障,处处皆是死地。
璇玑、青玉、潮生、鲛姬去查探过,生灵入内,寸步难行,纵能勉强碰触魔莲,亦会魂飞魄散。而潜伏魔族的狼子传回魔族信息,丹崇秘境是古魔残骸所化,唯魔君方可进入。
所以,阿宣入丹崇秘境,取回不灭铁,必死。若她取不灭铁不死……便是魔种,处死。”
各族伤亡惨重,憎恨魔物入骨,恨不得千刀万剐,宣华来历可疑,举止怪异,嗜好杀戮,经常被魔气“感染”,隔三差五就遭受怀疑。幸得祝女为首的诸神庇佑,微明仙君百般维护,替她说服部众,方勉强维持声誉。
“师尊,你在逼阿宣去死吗?”
祝女玩着指尖黑子,冷酷无情地问:“微明,你的眼睛无法分辨魔气,看不见善恶,你怎知她不是魔物?”
微明仙君泣道:“我的眼睛看不见魔气,我的心分得出善恶。我与阿宣相识多年,日夜相伴,生死相依,我信阿宣,她亦信我!她不是,她不是大家说的那般……”
祝女质问:“你有私心?”
微明仙君轻声答:“我心悦她。”
祝女又问:“她可知?”
微明仙君摇头道:“思无邪,心无尘。阿宣踏出杀戮道,有成神之资,她不知情意,也不需知情意。
我心悦她,盼她扶摇直上,鹏程万里;我心悦她,盼她杀戮证道,封神登天;我心悦她,盼她逍遥四海,永乐无忧,事事顺意。”
他再不哭泣,擦净面容,俯下身去,向创造他的女神再次行礼,不容置疑,不容拒绝,坚定地告知:
“丹崇秘境,只需防御魔莲攻击和魔气侵蚀,不需杀敌。徒儿忤逆,愿替宣华取不灭铁。
自此别过,师尊珍重。”
……
宣华在黑暗里,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微明仙君走前说去南州要补给,她去南州寻找,问了许多人,找了许多地方,账房、仓库、医馆,还找了沿途的悬崖和海角……一无所获。
微明仙君从不对她撒谎,性情胆小,做事谨慎,不敢去危险的地方,怎会凭空消失?
南州诸部,人人都说没见过微明仙君,鲛姬管理的后勤军收到他亲手写来的信件,把西州军和狼军的补给需求,算得明明白白。
信件的结尾,有句委托鲛姬在宣华找来时,交给她的话。
“鲛姬娘娘,当阿宣找到你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
阿宣,此事是我的抉择,与南州军无关,与任何人无关。食言负诺,天不假年,歉仄于心,长揖谢罪。”
宣华茫然:“小明在说什么?食什么好吃的?我……我不爱读书,怎么看不懂?是让我别在南州闹事吗?”
鲛姬强忍悲痛,安慰道:“你回去吧,回去就知道了。”
南州是后方,距离遥远。
宣华乘龙驹,换朱厌,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回西州军营,时间已过七日,副将送来了微明仙君牺牲的消息,破碎的玄明真武甲盾,还有染血的白玉笛。
副将磕磕绊绊地安慰道:“仙君是为取不灭铁,为苍生大义,为封魔战役牺牲的。宣,宣将军节哀顺变。”
黑暗里,宣华的影子在背后疯狂蔓延,化作恐怖扭曲的怪物,仿佛吞噬一切,把副将吓得浑身颤抖,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什么都不知道。
怪物说:“哦。”
战场上,死亡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她已经历过许多次。关系好的金越师姐死了,狼母死了,玄霄将军死了,关系不好的犬妖将军死了,敖龙仙君死了,谁都会死,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所以,小明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天生没有眼泪,不为死亡难过,参加葬礼总是惹“误会”,微明仙君给她出了一个好主意,每次有相熟的战友牺牲,就去砍一个魔物脑袋拎来做祭奠礼,瞬间口碑大好,冷漠无情变成深藏不露,有情有义。
虽然现在情况不允许,早已无法举行葬礼,所有牺牲都是草草埋葬,能找回尸体就做个坟墓,找不回就做个衣冠冢。
微明仙君的遗体被青玉仙姬送回埋葬,好好做了口棺材,还用白玉做了墓碑,比其他人的坟墓漂亮多了。
小明和她关系最好……
等着,她最少要砍一百个魔物的脑袋,送去小明坟前烧了做祭奠礼!
宣华奔赴战场,冲去最危险的前线,发泄杀戮欲望,昼夜不停,杀死一个又一个魔物,积攒着祭奠礼,她杀了整整十八天,浑身伤痕,血染黄沙,她坐在地上,认真数储物空间里的魔物头颅。
“七十五,七十……哎,我数到哪里了?小明,小明——”
没有人回应。
她愣愣地坐在血里,每个伤口都在叫着疼。可是,谁也不敢靠近她,谁也不敢管她的事情。
她像一个大傻子。
宣华缓缓爬起身,她回到峡谷,回到微明仙君为两人布置的屋子里养伤。
军队经常转移,帐篷或住所皆朴素。但是微明仙君讲究,屋子里处处干净整洁,布置妥当。
没有鲜花,他就在土陶做的花瓶里插着一朵雕刻出的花,没有摆设,他就用兽骨刻出许多小动物,惟妙惟肖,放在桌上做烛台或封泥匣。
一尘不染的案牍,早已积满尘埃。
爱干净的他,怎能忍受?
宣华随便用袖子擦了擦桌子,收拾整理,她干不惯这些杂活,又有伤口扯着痛,粗手笨脚,把桌上堆着的竹简全部打翻,落了满地。
竹简里写的都是她的故事。
宣华在断龙谷勘破绝境,神威盖世,带领大军逃出生天……
宣华以杀证道,替南州女子小乐找到杀害父母的邪道,斩断孽缘,救出一百二十三人……
宣华智破无心尸,杀噬骨魔,骂醒迷途村民,大义觉悟,惩恶扬善……
“哈哈哈,写得比我吹得还厉害,”她边看边乐,“噬骨魔那老王八招惹我,我踹祂老巢!我给那些村民一人一个大耳刮子,不醒悟就继续抽,抽到第三个耳光就全部醒悟,痛哭流涕要悔改了。
小明?故事的后来呢?你怎么没写完?
小明?”
白玉笛放在唇边,吹出鬼哭神嚎的声音,放在竹篮里的野果,枯萎干扁,难以下咽,满屋都是她伤口滴落的血,乱七八糟。
她捂着胸口,心脏没有受伤。
为何会难受?
为何会剧痛?
她不懂,她有很多很多新问题,想找人问个明白,她终于意识到,陪伴身边,耐心替她寻找所有答案的那个人,永远不回来了。
“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