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不要——”
大神官预感到什么,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惊慌失措地冲上前去,试图以凡人之躯制止命运降临。
命运改变,只要一瞬。
白色巨茧再次散开,无数命运的丝线在空中飘舞,伸入连接天魔封印的烈焰之门,与大量魔气融合,无瑕纯白染成诡异血色,在虚空里蔓延。
祝女神像碎裂。
镜姬的神体亦被魔气侵袭,娇小的少女,宛如破碎之镜,脸庞浮现道道血色裂缝,双目化作赤红,堕落成魔,撕开数千年来,诸神与凡人倾尽所有,不惜代价修建的封印和防线。
大神官匍匐在神灵面前,不敢置信地质问:“为什么?”
命运不语。
镜姬化作千万根血线,悄无声息,融入烈焰之门,消失在脱离约束,疯狂暴涨,涌向人间的滚滚魔潮之中。
屠长卿茫然地站在原地,他脑海里有许多知识,他心里有许多猜测,转瞬之间,来不及判断,他就像个无能的傻子,眼睁睁地看着封印破裂,魔潮涌来,却不知所措。
“师尊,为什么?”
他轻声问。
消散倒塌的烈焰之门,灰烬里飞出一只明亮的红蝶,被热浪卷来,缓缓落入他的掌心,化作破碎的命运之镜,牵引出埋藏的记忆——
曾经的少年站在火焰女神面前,强忍眼里的泪意,倔强又不安地询问:“师尊,萤火之光,渺小微弱,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废物,为什么,你会留下我?百般照顾,我如此弱小,究竟能为世界做什么?”
祝女伸出指尖,轻轻挑起一颗萤火光子,捧在掌心,她温柔地回答:“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皆有用途,没有任何力量是废物。
你是世间唯一的萤火,是永不熄灭的灯。你是我设计的棋盘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嘘——
命运不可言,耐心等待。
你将用智慧去见证,用灵魂去聆听,直到转折的到来,做出正确的抉择。”
屠长卿睁开眼睛,他看见破碎的命运,消散的火焰,看见天地颠覆的转折。
大神官犹不放弃,她试图用源火重新构建火焰之门,献祭灵魂,再次封印魔潮,她喃喃自语道:“时间不对,宋家已修补封印,还没到结界彻底破损,需要献祭的时候,熔山没有准备好,法阵没有开启,我,我是大神官,我不能失职……”
玄明真武甲盾再次开启,柔和的法阵徐徐展开,将她包裹在里面,制止疯狂的自戕献祭,隔开与封印的距离。
大神官意识到是屠长卿将自己拦截下来,制止封印,她惊恐地尖叫:“你在做什么?”
屠长卿冷静地解释:“是你说的,结界迟早会破,早死晚死都是死,大家都会死。择日不如撞日,我胆子小,不想多怕几天。”
他相信镜姬,相信命运。
这是正确的抉择。
屠长卿抬起头来,眷恋地看了眼尚未被魔气侵染的干净天空,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与数千年前截然不同的美好气息。
艳阳高照,清风徐徐。
今天是个赌命的好天气。
……
黑暗里,涌入无数命运之线,侵入封印载体的血藤,斩断连接,绞杀枯萎,虚空剧烈震动,血藤纷纷断裂,蔓延在里面的灵火渐渐熄灭。
沉睡的天魔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神剑倾斜,大地随之颤抖,伴随天魔一起被封印的远古魔物,在魔气里苏醒,重新塑造躯体,睁开眼睛,发出兴奋的嚎啸声。
镇守封印的忠魂灵魄一个个失去连接,化作璀璨光点,想要抗争,又被黑暗吞噬。
“不,不要——”
宋铁心猝不及防地从禁锢中落下,断开封印连接,身体的痛苦解除,她却意识到噩梦提前发生,惊慌地伸出双手,试图抓住断裂的血藤,燃烧魂魄里的灵火,重新连接封印,阻止末日的提前到来。
她要庇护火民,庇护熔山,庇护宋家,她愿意为此牺牲所有,付出一切。
然而,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祝女献祭自身,青玉神魂化阵,宋家无数代天骄镇守的生死线,被命运逆转,以摧枯拉朽之势倒塌,岂是区区一人可以撼动?
天魔的魔气侵入她的体内,无情绞杀,毁去她的神识和躯体,熄灭镇魔灵火。
“嗤——”
宋宣冷笑了一声,抽出短剑,斩向魔气最浓郁处,凭借万魔不侵体质,搅乱对镇魔之火的吞噬。
她抱怨道:“这女人再讨厌,好歹是我奶,就算要‘孝顺’,也是我自己来,哪里轮到怪物插手?!”
天魔的侵蚀暂被打断,宋铁心落在地上,陷入昏迷,宋铁衣迅速扑上前去,接住姐姐,她抽出腰间长剑,镇魔灵火从体内汹涌而出,化作剑气,以分浪劈波之势,将汹涌袭来的大批魔潮斩为两半。
天魔心脏跳动得更加激烈。
血色的命运之线蔓延而来,铺天盖地,缠住宋宣,斩不断,理还乱,将她的身体与天魔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咚,咚,咚——
咚,咚,咚——
宋宣惊诧地发现,她心脏的跳动与天魔心脏的跳动重合在一起,就像同一颗心。
“什么鬼?”
她感觉怪异,有些慌乱,试图撕开命运之线的纠缠,趁着天魔没有躯体,再往心脏里戳几刀,把扰乱判断的玩意毁掉。
短刀刺入的瞬间。
天魔心脏化作污浊的血水,顺着右手臂,融入她的血管,将躯体连接在一起。
右手出现变异,肤色渐渐青黑,布满鳞甲,上面出现一道又一道红色的裂缝,不痛不痒。
宋宣毫不犹豫地拔刀斩向自己的右手,要砍断天魔心脏的侵蚀,短刀砍在鳞甲上,断成数截。
手臂的缝隙猛然打开,露出一只又一只的血色眼睛,诡异恐怖得像孩童的噩梦。
“魔,入魔——”
宋铁衣惊恐地叫了起来。
她想要救援侄孙女已来不及,巨大的魔潮再次涌来,隔开两人的距离,宋宣的身体异变,被魔潮裹挟,落入无尽的虚空中,消失不见。
宋铁衣咬了咬牙,单手抱起宋铁心,用剑气和灵火在污秽里开出一条火焰之路,果断撤离。
她要带着姐姐冲回神殿,汇报情况,助大神官开启熔山城里的献祭大阵,献出自己的钢筋铁骨和镇魔灵火,化作新的封印。
……
宋宣的身体在虚空中沉浮,意识进入无尽的黑暗旋涡,耳边是魔物刺耳的尖啸声,处处充斥着杀戮和混乱的气息,带来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大量魔气涌入体内,心脏在融合,魂魄在舒适,血肉在愉悦,仿佛回到生命的源头。
**、恐怖、黑暗、污秽、杀戮、混沌、毁灭……
无数个念头在神魂里翻滚,暴戾和混乱在蔓延,撕碎禁锢的枷锁,褪去伪装的躯壳。
一只又一只的血色眼睛睁开,浑浊而迷惘。
她忘了自己该有几只眼睛?
一根又一根的混沌肢体伸出,怪异而扭曲。
她忘了人类该有多少手脚?
不!不!不——
祂应该知道这一切!
失去理智的混乱深处有一点微光,就像误入狂暴深渊的脆弱萤火,颤颤巍巍,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却坚强地亮着,永不熄灭。
“阿宣……”
“阿宣……”
温柔的声音在呼唤着,试图唤醒心灵里沉睡的刻印。
这是谁的名字?
祂感觉丢失了世上最重要的东西,疯狂地尖啸起来,无数的肢体在虚空里肆虐抗拒碰触的一切,撕碎无数的魔物,与天地同归虚无。
狂暴的魔躯数次重击在赤色神剑之上,剑身不断晃动,终于倾斜,从污浊血肉里滑落出来,远古的禁锢彻底破碎,带来丢失的记忆。
“吾儿……”
“吾之血肉、魂魄与种子……”
“被蛊惑的孩子,沉迷于谎言,受困在脆弱的躯壳,忘却母亲,忘却家园,忘却身份,忘却至高无上的意志。”
“吾原谅汝的愚蠢与背叛。”
“归来——”
虚无缥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变化无尽。时而是男人,时而是女人,时而是老人,时而是孩子,夹杂着绝望哭声和疯狂笑声,带着浓郁的污染,深深地刺入挣扎的新生魔种意识里,驱散无知的迷雾,唤醒早已忘却的传承记忆……
旧天魔死去,新天魔就会从魔种里诞生,继承意志,操控魔潮,重新吞噬世界,贪婪地以万万生灵做养分,直到天地化作死寂。
故,天魔不灭。
数千年前,天魔察觉诸神陨落,天地共灭的命运,以自身的血肉,分裂出魔种,藏于血茧之中,以杀戮与血气蕴养,无情无心,期许成为新生君主,未来的魔神。
那天,命运出现一丝异变。
血茧在异变里破裂,魔种未得天魔传承,提前降生。
深渊里没有生命,祂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前进方向,百般混乱中,祂无意吞噬了一名在战死后、意外落入深渊的少女遗体,读取记忆碎片,误以为是自己的模样,随之变化,改变气息。
祂想……
人类应活在人类世界。
魔种爬出深渊,来到南州地界,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误打误撞进入南州军中,遇到微明仙君,被祝女收为弟子,加入三界联军,成为大将,斩杀魔物,立功无数。
天魔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祂派出许多魔物,试图带回魔种。
“小明说,大女人就该横刀立马!拯救苍生!干出一番大事业!万人敬仰,名垂千古!”
“小明说,我嗜好杀戮,是特立独行,天赋异禀!屠杀弱小有什么刺激?要杀就要杀最厉害的,厉害家伙都在魔军里!杀完还能被大家夸赞,换赏金,美得很!”
“小明说,我体内的魔气是幼时被王八蛋感染了,惨遭误解!他给我写书澄清了,人人都在传颂,人人都夸我是掌管杀戮,专杀魔物的恶鬼的女神!”
“小明说,我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孩,聪明漂亮又厉害,样样俱好,人人喜欢,哪有什么缺点?”
“什么魔气!什么魔种?胡说八道,丑八怪不要来沾边!污蔑造谣,羞辱姐的品貌,赶紧去死!”
“杀了,统统都杀了!”
“……”
魔种被祝女取名为“宣华”,死心塌地只听“蠢”小子忽悠,被祝女所用,能力化成利刃,把魔军撕扯得乱七八糟,硬生生踏出一条杀戮神道。
世人信仰,皆称其为杀戮之神。
天魔愤怒,无计可施。
祝女计谋得逞,以自身化神剑,诸神陨落为代价,命宣华撕开血路,突破最后的防线,将神剑刺入天魔心脏。
天魔与魔种的力量同源。
天魔灭,魔种死。
祂们无法自相残杀。
最终,宣华毁掉天魔的躯壳,将神剑刺入天魔心脏,将天魔与魔潮封印,自己的身躯也随之消散,魂魄陷入沉睡。
“汝是魔子,万魔之女。”
“血肉供养,灵魂为食,吞噬天日,用绝望化万万死地,取代天道,做黑暗虚空里唯一的主宰。”
“醒来——”
“……”
黑暗里,魔种再次睁开无数只眼睛,就像滴血的灯笼,在幽暗里游**。
祂的胸前有着少女的头颅,布满眼睛和魔纹,庞大的身躯由无数手臂组成,就像海水般没有固定形态,随意构建。
祂在腹中伸出一只手臂,拔出心脏里的神剑,撕开封印,破开虚空,随着铺天盖地的魔潮,以君主姿态,降临圣山之巅。
白昼化作黑夜,红月当空,大地被吸取生命,森林枯萎,鲜花凋零,房屋倒塌,矿山崩毁。
杀戮生命,毁灭万物。
世界皆为血食猎场。
……
圣山神殿里,处处铺满被污染的命运之线,石藤断裂,火焰崩溃,原本圣洁的祝女神像也被涌出的魔潮侵蚀,变得残破不堪,圣洁净地化作魔窟炼狱。
宋铁衣拖着宋铁心在魔潮里杀出,浑身浴血,一起摔倒在地面,打了几个滚,再次切断纠缠不放的魔物污秽。
她高声汇报:“封印已破!”
屠长卿急问:“阿宣呢?”
宋铁衣带着歉意回答:“她被天魔感染,卷入魔潮,我无法确认她的位置,大约死了。”
屠长卿震惊:“死了?”
他不相信,有无数的疑惑想问。
宋铁心没空搭理傻孩子,杀出血路。
熔山大阵即将开启,越来越多的魔物涌入,混乱无序,她需要带着宋铁心和消息回宋家,调动军队,辅助献祭。
大神官念动古老的咒文,向诸神祈求,借助源火之力,启动布置数千年的庞大阵法。
熔山城响起敌袭的警报声,凄厉尖锐,为最高等级。三道城门,由内至外,次第关闭。所有神殿里,丧钟齐鸣,声声悲音,为全城送葬。
火民从未见过这种怪异警告,不知发生何事,只感觉不安,他们惊慌失措,归家的归家,逃窜的逃窜,祈祷的祈祷,像一群盲头苍蝇。
城防队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发现城外有敌袭,不知发生何事,但凭借多年经验,先组织秩序,防止踩踏,通知各家舅舅把自家虎孩子抓回家,再向长官层层通报,询问情况。
有几支靠近外城的商队,见势不妙,迅速撤离,冲出城门,直呼“幸运”。许多在城外做事的火民,匆匆赶回来,站在封锁的城门前叫骂,想归家确认亲人的安全,却怎么也进不去。
“我从城外回来,哪有敌人?!”
“警报出错了吗?”
“山爷疯了!怎么办?”
“开门,矿山倒塌,有重伤患者!需要送医!”
“舅舅!阿娘!我不敢带妹妹乱跑了!呜呜呜呜呜,我想回家!”
“开门啊——”
……
混乱的城里,有三岁的孩子,不懂敬畏,不懂恐惧,她指着圣山之巅,奶声奶气地说:
“舅舅,白山变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