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宋家武痴,能屈能伸,可怖如斯!
宋傲雪激动地展示手背印记,宣誓道:“宣姨,你都给我留决斗烙印了,天涯海角,此志不渝。你打了凌霜,打了寒锋,打了凛冬……千万不要放过我!怎么也得揍狠点,多指点几招。”
宋宣只能应下——不答应不行,大侄女不放手。
屠长卿震惊:“老宋家的孩子居然是这样……”
宋傲雪得到承诺,恢复冷若冰霜的表情。她反驳道:“你把上古神灵的炼器图纸放你姐面前试试。”
屠长卿懂了……
宋傲雪将两人送到议事厅,不顾亲奶奶的疑惑目光,亲手斟上香茶,然后贴心地带上门,驱散看热闹的族人,禁止围观。
宋金戬震惊:“我孙女怎么了?”
宋宣神色复杂:“一言难尽……”
屠长卿赶紧起身,以小辈身份,恭恭敬敬地把大门发生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澄清误会,确保宋宣没有灌迷魂药。
“金刀的女儿有真本事,”宋金戬见武心喜,看着宋宣的神色和蔼了许多。她抬起手背,展示上面的决斗印记,慈祥道,“你指点傲雪时,别忘了戬姨,我也过几招,切磋一下武技。”
宋宣呆滞:“好……”
她总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有个这样的小姑娘,倔强好胜,爱武成痴,长得和自己有些相似,总是追着她攀亲戚,被拒绝多次也不放弃,颇为有趣。
上古时期,群星闪耀,太多出色的人物,难以一一尽数。但众神陨落,凡人获得新生,那个有趣的小姑娘也活下来了吧?
她叫什么名字?
……
宋金戬的年龄大,处事更加稳重。她克制住切磋武学的欲望,先谈正事:“家主在圣山闭关修行,正是关键时,不好与你见面,宋家由我代掌。当年的事情,我不好说……”
她似有难言之隐。
宋宣潇洒道:“但说无妨。”
屠长卿帮腔:“没事,我们能接受。”
宋金戬实在想不出婉转的说法,坦率道:“金刀在怀孕时,曾来信告知家主,不需把你算作宋家的孩子,也不需入族谱。但她去得突然,没和你父亲说明白……”
宋宣震惊,茫然,不解,懵懂,然后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说法,她难以接受。
屠长卿拍案而起:“你怎能侮辱我岳父的清白!他待人真挚,品行纯良,断做不出偷换孩子的事情!”
宋金戬反问:“你怎知你爹是你爹?”
西州人认爹全靠母亲指认,“我爹是谁”的答案,没有人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哪怕容貌和生父十分相似,还有生父的舅舅和兄弟……
屠长卿回过神来,又道:“你们不熟悉宋丹灵也罢,至少熟悉宋金刀,她不是我娘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性子。而且,而且咱们西州人认自家血脉,什么时候看爹了?!阿宣是从宋金刀肚子里出来的,她就是宋家人!”
宋宣怒极反笑:“你在质疑我爹是傻子,我娘是骗子?”
“这倒不是,我们在事发后有做调查,你确实是宋金刀和宋丹灵的孩子,但是……”宋金戬拿出一封泛黄的短信,交给宋宣,“你认得母亲的笔迹吗?你自己看吧。”
宋宣看过不少母亲留下的武学手札,她认得出信件里豪放不羁的笔迹,确是宋金刀所写。内容非常简短:
“母亲,女儿产期将至,诸事已备,无需挂念。曾与母亲商议之事,女儿再三思量,此子另有机缘,不宜入宋家家谱,族中若有争议,还望母亲帮忙处置。
女儿宋金刀,恭请慈安。”
宋金戬解释道:“宋金刀生产遇难的消息传来,全族皆惊。宋金刀与魔物力战而死,救下全镇性命,是我宋家女儿的风骨!
至于你爹……虽然我们不喜宋金刀找了个中州男人,嫌弃他手无缚鸡之力,打架都帮不上忙,很想把他们拆散。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娘去世了,就留下一个女儿,哪能计较那么多?
若是你爹愿意入赘,又想为金刀守节,族里给个名分,让他住在中城开个医馆,看看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家主死活不依,油盐不进。我们请出退隐的太奶奶,让她主持公道,强行越过家主,开祠堂,请神官,举行仪式,为你入族谱。”
屠长卿连连点头:“正该如此。”
西州家主的权势虽大,但重要事情,族人可以召开族会,推翻她的决议。若是发现家主罪状,或是处事不公,偏心短视,伤害家族利益,族人们不信服,也能一起罢免家主。
他怕宋宣不懂,又给她讲解了一番西州新生儿入族谱的仪式。母亲和舅舅会在孩子满月时设宴,邀请族人与好友,然后将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写在红纸里,送进祠堂。在先祖牌位前,用铜盆点起火堆,生女供瓜果,生儿供鲜花,火堆不灭,代表祖宗首肯。
宋金戬补充道:“为图吉利,仪式火堆是用特殊油脂处理过的干柴,只要点燃,刮风下雨都不会灭。毕竟……西州孩子都是长辈们看着从自家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偶尔有认领养子养女之事,祖宗亦会认可,仪式火堆从未熄灭……”
屠长卿肯定:“屠家亦如是。”
宋金戬忧愁道:“我们得知宋宣降生后,强行举行仪式。然而……好端端的干柴,好端端的火堆,没有做过任何手脚,在供奉宋宣的名字时,便会立刻熄灭。我们以为是巧合,换了干柴和铜盆,好几个长辈都仔细检查了一番,结果依旧……火堆整整熄灭了八次。”
诡异之事,闻所未闻。
宋家祠堂里一片哗然,有怀疑是探子做手脚的,有怀疑敌人陷害的,有怀疑家主不公道的,有怀疑舅爷办事糊涂的……吵得翻天覆地,闹得鸡飞狗跳,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就不说与小辈听了。
屠长卿的眼里也露出浓浓的怀疑。虽然大家都说他是好骗的书呆子,宋宣初来乍到,不懂西州风俗,也不能用那么荒唐的理由来糊弄人吧?
“祝女在上,我以宋家名誉发誓,绝无半句虚言!”宋金戬斩钉截铁道,“那天祠堂里的场景,话本子都编不出!二舅奶奶不信邪,她亲自用灵火烧铜盆,守着火堆,想强行把仪式进行下去。结果……祠堂里,老宋家的祖宗牌位,全裂了!”
屠长卿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哈哈,”宋宣干笑了两声,她用谁也听不清的声音骂道,“祖宗真犟,不肯变通……”
宋金戬仔细打量了一番,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我们派人去安宁镇调查,有个奇怪的说法,你出生时……应该是个死婴?没有哭声,没有呼吸,直到一刻钟后,才重新活过来。你爹说是闭气假死,但,邻人皆称当时有大魔现世的乱象。”
宋宣坚拒:“我不是。”
宋金戬神色复杂:“宋家唯恐出事,暗中观察多年,你……活得乱七八糟,虎得惊天动地,小恶不断,大恶不犯,功过相当,虽没有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气得长辈心口疼。”
宋宣颔首:“过奖。”
宋金戬道:“祖宗不接受你认祖归宗,但你的身份棘手。族里商议,决定将你留在安宁镇,通过丹城城主和修士门派,暗中庇护。”
宋宣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有了答案。为何她在丹城为所欲为,丹城城主都装糊涂,而且对她友善。宋医师待人真诚,特别好骗,但开医馆多年,平平安安。
宋宣两岁时,宋医师曾遇到骗子设圈套,把进货的药材钱全部骗走,他在家抱着女儿哭了三天,骗子竟然“幡然醒悟”,登门将骗来的钱财还给他,还捐了一大笔款子给医馆,助他扶贫济困。
宋医师一直以为是自己行善积德,好人有好报,丹城附近的民风淳朴,没有坏人,还用此事来教育宋宣做个好人……宋宣不信,但她长大后,骗子已经死了,找不到证据。
宋金戬感慨道:“老宋家从未抛弃过孩子,没有办过亏心事。但是,你这事儿太邪门,无可奈何。
金刀是个好孩子,我们心里……不是滋味,小时候没有管你,长大哪有脸面管你?
你与屠家孩子又有婚约,不会久留熔山,那群虎孩子天天胡闹,加上你,也只是闹得更厉害了些,烦人了些,没有违反城规。
宋金刀的事情需要宋家家主处置,但家主在闭关,族老大多数不在家,城中事务繁忙。是我命令值守的宋家人,对你放置不管,不见不理。你若有怨,冲着我来就是,不用牵连他人。”
宋宣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琉璃色眸子带着些瘆人的幽光,仿佛盯着猎物的魔兽,想把对方的心挖出来看看真伪。
宋金戬毫不心虚地直视她。
良久,宋宣笑了起来。
她轻松惬意地瘫在太师椅上,翘着腿,玩着手里的早已放凉的茶盏,总结道:“戬姨,你是个好人,没有撒谎,没有恶意。看来……宋家已把我调查彻底,知道我擅长识别谎言和恶意,所以派了你来,掏心掏肺,只说真话。
戬姨,这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