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微明仙君听见她被同僚排挤,心疼不已,瞬间动怒,但成熟的仙君是以理服人的,应先找出宣华被排挤的真相,再去发作。
他仔细把宣华打量了一番,神色不虞地坐在旁边,在脑海里查阅资料,调查总结,全方面地思考,试图寻找问题的答案,他边想边猜测。
“霸凌欺负!”
“恩将仇报!”
“嫉妒排挤!”
“幼稚愚蠢!”
“……”
宣华犹豫问:“我是不是……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所以,他们看我不顺眼?说我是魔物?是坏种?”
她本来不信,但听得太多,心里有些怀疑,总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同的,就像混进人群里的异类。
“新入伍的南州士兵有七万八千二百六十三人,宗族不同,习惯不同,常有摩擦,为此打过三百二十四起群架。
我跟随将军去巡查军营,整顿军纪查出新兵里的严重欺凌事件四十三起,其中三十六名受害者,并无大错,只是和其他人不同。”
微明仙君喜欢摆数据,讲道理,他总结道,“有人性格孤僻,有人不善言辞,有人做事邋遢,有人相貌丑陋,有人争强好胜,全部都可以成为被说闲话,被排挤欺负的理由。
阿宣能有什么错呢?你若是魔物,能被祝女娘娘收为关门弟子吗?能是师尊最喜欢的弟子吗?能让青玉师姐气得眼红吗?
你长得好看,天赋异禀,才华横溢,胆量过人,说话直率,性格可爱。
每次遇到魔物,你都会身先士卒,杀魔救众生,战功赫赫,经常被祝女娘娘赞赏,就连潮生和鲛姬都喜欢你,传授你功法武技。所以,你被大家嫉妒,造谣排挤了!”
宣华睁大眼睛:“是这样吗?”
微明仙君肯定道:“山林里的猛虎出巡,百兽纷纷躲避,难道猛虎要反省自己太厉害吗?苍鹰搏击云霄,会在乎小麻雀的想法吗?
阿宣,你‘错’就‘错”在太厉害,他们追不上你的步伐,理解不了你的想法,看不见你的好处。所以你像个异类,和大家格格不入。”
宣华击掌道:“有道理!怪不得他们怕我,一群胆小鬼,害我胡思乱想,差点想岔了,以为自己不对劲!”
“哪个厉害的人物,性格没毛病?”微明仙君掰着手指数道,“祝女娘娘是师尊,我不说她……镜姬娘娘避世,不会和人打交道,青玉师姐偏激暴戾,金越师姐优柔寡断。
我偷偷告诉你,潮生哥最怕坏了自己心里定下的秩序,稍微打乱,他就浑身不舒服,只是不显露出来。
鲛姬姐也有点这毛病,你注意她的屋子吗?所有东西都要按顺序摆放,从大到小,从浅到深,若是弄乱,她就会重新整理……这事只有我发现了。”
宣华惊叹道:“小明真聪明,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那么美貌,魔物那么丑陋,怎可能是一样的东西?该死的魔物,定是害怕我的本事,到处挑拨离间,散布谣言,想乱我道心!差点就中计了!幸好,我把它三个脑袋都砍了!”
“咦,阿宣……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微明仙君冷静下来,终于在月色里,发现女孩的眼里布满诡异血色,他紧张道,“不好,你被魔气熏伤眼睛了?我看不见魔气在哪里……你痛不痛?看得清楚吗?我带你去医师那儿看看,配些洗眼药水。”
宣华闷声道:“不痛,看得清。”
“那就是中了魔障气或碰到妖花粉了,别怕,我给你洗洗,热敷一会儿就好。”
微明仙君从怀里掏出帕子,用山泉水浸湿,仔细擦过那双赤色眼睛,然后用灵力将水汽蒸腾,轻轻盖在宣华的眼睛上,扶着她躺倒在自己腿上,用手指按揉眼边的穴位,缓解疲惫。
宣华轻声道:“小明,你是对的。可是,世人愚昧……他们偷偷骂我,对我充满恶意……我会生气,我想杀戮。可是,我不想失控,我不想离开你……小明,我该怎么办?”
微明仙君沉默许久,脑海里想了许多办法:“我去找师尊告状,让潮生整顿军纪,命令大家不准说你坏话……不,这是不够的,大家只会把恶意藏在心里,治标不治本。
若你犯错,他们会变本加厉地说坏话,证明他们是‘对”的,除非大家都相信……哎?阿宣,我想出一个好主意!包管能帮你解决烦恼!”
宣华疑惑:“嗯?”
微明仙君激动道:“大家说你坏话,不喜欢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容易被欺骗。我要写一本书,把你的丰功伟绩全部记录下来,传遍天下,让世人知道你的出色!
史料太严肃,大家不爱看,我在金越师姐那里看的民间故事倒不错,我要写话本,把你写成救世星主,嫉恶如仇,杀戮入道,以杀止恶,以杀救世!
我要把你做的大事都写进故事里,精彩有趣,曲折生动,展示你的千好万好,定让人人都喜欢你。”
宣华迟疑:“我……有那么好?”
“当然,”微明仙君肯定,“我要让全天下知道,阿宣是最好的女子!”
宣华缓缓睁开眼睛。
血色褪尽,黑白分明。
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倒映出少年稚嫩的脸庞,灰暗的天空仿佛都被温柔感染,变得美丽起来,心里阴霾扫尽,未来充满有趣的期待。
她弯了弯眼睛,重新快乐起来。
“好。”
……
宋宣从遥远的回忆里醒来。她看见屠长卿还在滔滔不绝地和姑娘们掰扯,举出各种例子,分析为何宋宣的五感比别人强……绫罗已听得恍恍惚惚,自我反省,怀疑人生了。
“宣娘子必定是对的。”
“我听不见是我的问题,哪能胡乱猜疑?”
“没错,地底肯定有动静,需要好好调查。”
“等等,我只是绣花娘子,为何要思考这些麻烦事......”
“……”
屠长卿终于满意了。
姑娘们又商量了几句,得出结论: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熔山城里,人人都比她们高,慌什么慌?!
南州人是能在天灾里唱歌的乐天性子,不去考虑未发生的灾难。马新女心里的疙瘩解开,姑娘们迅速放下此事,继续专注她们的挣钱大业,叽叽喳喳地像群快乐的小麻雀。
屠长卿带着宋宣向姑娘们告辞,提着银珠灯,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向内城值守的兵士出示通行腰牌,回到屠家,将宋宣送至藏锋楼。
一路无言。
宋宣忽然开口问:“你有心事?”
屠长卿摇摇头,想了想,又点头道:“我不知道……我有些在意内城的动静,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许多可能,山爷钻洞的动静很轻微,传不到地底,炼器的震炸有偶然性,不会频繁而准时,欧阳家的姑娘们用灵火打架?地龙翻身?都不像……熔山城的所有史书和记录里,没有类似的事情。”
宋宣想了想:“白天或许也有发生,我和你四姐打架的时候,曾感觉到类似的震动,只是西州多矿山,多铁匠铺和炼器坊……四面八方,喧嚣吵闹,处处都有剧烈的敲击和爆炸声,大地经常震动,混在里面,难以分辨。”
屠长卿强迫自己放下心来,故作轻松,自我劝解道:“算了,或许是哪家虎孩子半夜不睡觉,偷偷溜进姐姐的炼器坊,玩炼器炉。我三姐以前常干这种事,炸了两个熔炉。”
“是吗?”宋宣看着门外,指着在房柱后面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小东西,疑惑地问,“它在做什么?”
屠长卿顺着视线看去,看见一只白色光点组成的灵鼠揣着雪白的小爪子,用琉璃般的圆眼睛,期待地看着宋宣,似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他赶紧行礼:“鼠姑。”
这几天,他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鼠姑,没有替他打扫屋子,他盘账回去,发现许多摆设都积尘,书架也有些脏了。如今再见鼠姑,他得好好表现,好好认错,取得鼠姑原谅,否则会被长辈责骂。
屠长卿果断:“我错了。”
鼠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柔和了许多……自己看大的孩子,虽然笨了点,但乖巧懂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它和善地点了点头。
屠长卿紧张道:“鼠姑,阿宣下手没轻重,她不是故意的,我会好好劝她不要戳你玩,妨碍你跳舞和游戏了。”
鼠姑瞬间僵硬。
这蠢蛋孩子,一点都指望不上,气死鼠了……
它在藏锋楼蹲了好几晚,想单独见宋宣,奈何宋宣在外面搞事搞得风生水起,经常不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倒头就睡,压根儿不在意它的存在,每次靠近都被拍碎。
鼠姑恨自己无法发出声音,恨蠢孩子一开口就把事情带偏,恨宋宣把它当玩具……它被两人气得发抖,无计可施,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违背保家鼠的天性和职责,就算身受重伤,付出代价,也比再听傻子说话强!
小小的眼睛里透出视死如归的决心,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它冲到宋宣的脚下,一口叼住裤脚,狠狠往外拖去。
宋宣终于懂了:“你让我出去?”
屠长卿急道:“不,不可能,保家鼠曾与神灵立誓,看家护院,不出宅门,否则神魂会遭天地反噬,西州人请鼠姑换宅院需要举行仪式,还要用旧宅院的材料建供奉屋。它,大概是想让你陪它玩?”
鼠姑力量弱小,拉了数次,宋宣纹丝不动,它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充满对宅院的眷恋,破开制约,带着神魂痛楚,义无反顾地冲出屠家。
小小的光点,没入夜色里。
屠长卿难以置信:
“西州流传千年的神谕……鼠姑出门,不祥噩兆,生灵涂炭,八荒湮灭,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