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刺绣是马新女唯一的自信,也是她最喜欢的事情,盲绣更是她引以为傲的绝活,能为女儿撑出一片天地的本领。
绣错的针法,就像扎在她心里的小刺,伤了她的骄傲和自信。所以,就算所有人不理解,她也倔强地想找出错误的源头。
宋宣想了想:“错误都出在子时?两次三番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屠长卿看了看周围,发现邻居是张家的旁支,曾有数面交情。他登门询问,得知邻居家的孙子病了,舅舅这些天在看护孩子,夜里睡不好觉,他说没有发现动静。
众女皆劝:“算了,别想了,反正没出事,别耽误了挣钱。”
马新女心有不甘,终于同意。
宋宣激动道:“别放弃!这事儿多有趣啊?让我查查看!今夜你继续刺绣,我在旁边守着,看什么玩意儿搞鬼!”
屠长卿知道她在为放弃混进圣山不痛快,心有亏欠。想想马新女刺绣出错,算不得什么大事,宋宣有兴趣就由着她折腾,说不准还能抓出几个半夜偷矿、炼器扰民的犯人。
他赞同道:“天已黑,我们留到子时,仔细调查,说不定能找出缘由,破除马娘子的心结。”
何小燕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二位?”
绫罗拍掌笑道:“妹妹,咱们受过宣娘子和长卿公子的恩德,一路同行,平安抵达,如今安置妥当,正好借此机会,置办席面,好好感谢。”
众女闻言大喜,直夸她机灵,一起邀请宋宣与屠长卿进入院子,争先下厨,各展手艺,主客皆欢。
宋宣以调查为由,先在院子里转了圈,又仗着女子身份,进入姑娘们的房间,仔细检查。
南州姑娘到达熔山城没几天,许多东西没收拾妥当,箱笼简陋,一目了然,唯有绣房里最齐整。有架织了一半锦缎的织机,还有马新女用的绣架,各色丝线,皆整理仔细,深深浅浅的绿色有八十多种,劈成长长的细丝,穿着绣针,按顺序插在针插里,方便随手取用。
更鼓声响,已是亥时。
宋宣没有在院子里找到问题,她回到绣房里,示意马新女继续刺绣。屠长卿点了三盏银珠灯,确保屋子里处处通明,不漏任何角落。
马新女将黑绸绑在眼上,按照平时的摸黑工作方式,按顺序抽出绣针,继续在绣架上盲绣。
她绣的是鲤鱼戏莲,亦是绣惯的图案,心里滚瓜烂熟,以手代眼,碰触便知落针位置,细若发丝,针针不乱。
“盲绣是南州绣娘的绝技之一,我们相信,以心刺绣神像,方显虔诚。”马新女边绣边道,“我曾绣过一副鲛姬娘娘的宝相,供奉海神殿,夺得魁首,人人夸赞,那是我一生的荣耀。
原本我要留在族里做教习娘子,可惜夫君早逝,公婆病故,族里的恶棍叔伯贪图利益,以灾星之名,要把我和女儿卖进火坑……我在姐妹的帮助下,自毁名节,重金赎身,方逃出魔爪。
娘家归不得,婆家不得归,我和金妹没有后路了,唯有这手绣技……”
屠长卿赞道:“西州重技艺,尊匠师,你有这手巧夺天工的刺绣绝活,人人尊重。”
马新女笑道:“承公子吉言。”
屠长卿衷心:“幸好我二姐还不知道,若是她知道,定来守着你门口,天天缠着你绣裙子。她早就嫌去南州定制绣品太麻烦了……”
马新女被夸得心花怒放,笑个不停,手里的针线却一丝不乱,落点准确,很快就勾勒出一片带着晶莹露珠的莲叶来。
宋宣蹲在绣架边,睁大眼睛,看看马新女的神态,再看看落针手法。虽然不懂刺绣技巧,但绣出的荷叶活灵活现,排除她因心神动摇,失误出错的可能性。
马新女问:“子时快到了吗?”
宋宣回答:“没有,时辰还早。”
她朝屠长卿使了个眼色,屠长卿会意,悄悄从储物空间里拿出几张静音符咒,贴在房屋各处,隔绝更鼓之声。然后又取出一个小小的时辰器,交给宋宣,确认具体时间。
子时已到,更鼓声被静音符隔绝,马新女仍在和屠长卿闲聊,精神活跃,神色轻松,没有一丝察觉。
所有干扰已排除……
宋宣耐心地盯着她手里的绣针,千丝万缕,起起落落。
随着时辰器里的灵砂流动,子时过半的时候,马新女指尖的针落处微微偏了些许,连着数针,都没有落到准确的位置,荷叶的光泽黯然失色……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屠长卿的眼里露出迷惑。
宋宣想了想,她瞬间趴倒在地,将耳朵贴到地面的青石上,仔细聆听。然后,她站起身,来不及解惑,迅速推开房门,破开静音符,跃出院落,冲向街道。
屠长卿赶紧追出去,看见她不顾形象地俯在大街上聆听,由远到近,换着位置,每处皆听片刻,最后来到内城的城门处,神色凝重地停下脚步。
熔山的内城的正门早已关闭,禁止车辆入内,只留侧门给行人通行。
宋宣回过头去,看见屠长卿学着她的模样,趴在地上,东听听,西敲敲,爬来爬去,姿势看着怪异。
她好奇:“你在学蚯蚓吗?”
屠长卿赶紧站起身,拍拍尘埃,若无其事道:“我什么也听不见,你发现什么了吗……”
宋宣挥挥手:“回去说。”
两人回绣坊,马新女早已摘下眼前的黑绸。她和姐妹们一起,也趴在地上,充满好奇,恨不得把耳朵贴石板上,想知道宋宣听见了什么。
宋宣问:“地底深处有动静,你们感觉到了吗?”
屠长卿和众女一起摇头。
宋宣解释:“动静很轻微,声音也很轻,难以察觉。我确认了好几处地方,方位来自内城。现在已经停止,你们感觉到了吗?”
屠长卿和众女继续摇头。
“那么明显的地底动静,你们怎听不见?”宋宣困扰地想了想,继续解释,“马新女没有察觉动静,但手里的针感觉到了。盲绣是极其精密的活计,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手里落针在地底震动的影响下,稍微偏差了一点点,留下证据。”
子时是夜深人静,大部分人都睡着的时候,持续的时间很短暂。熔山城经常有打铁开矿之声,西州人习惯了巨响和爆炸,身体感觉不到地底的轻微动静。偶有修士高手在无意间察觉,也不会放在心里。
南州来的几个女子,刚刚定居,没习惯熔山的动静,处处谨慎,有些风吹草动就紧张。马新女机缘巧合,连续数日通宵刺绣,又是个较真的性子,发现端倪,向宋宣求助调查。
宋宣天赋异禀,五感灵敏,经验丰富,在得到提示后,刻意聆听,终于抓到一瞬即逝的怪异动静。
何小燕紧张:“是地龙翻身吗?”
屠长卿摇头:“熔山城有圣山,祝女庇佑,历经数千年,从未发生过地龙翻身的事情。”
绫罗猜测:“有人偷矿?”
宋宣嗤笑道:“你偷矿是固定时间的吗?只在子时偷几刻钟?而且,内城只有一座圣山,圣山有矿?”
马新女问:“是炼器坊吗?”
屠长卿摇头:“内城靠近圣山,规矩森严。屠家需要维护城墙的机关阵法,保护圣山,被神殿批准在内城建炼器坊,其余家族的炼器坊都在别处。
这几天,我娘在研究给阿宣法器,没有动手炼器。我大姐最守规矩,二姐在百戏楼鬼混,三姐的炼器炉被炸了,还没修好,最近在做精巧机关,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其他的表姐们也不会半夜违规……
而且,我这几天忙着盘账,没有好好睡觉,若是家里有炸炉或动静,定会听见的。就算我听不见,还有舅爷在,舅爷是顶尖高手,我娘和我姐的武艺都是他教的。”
绫罗犹豫:“我们那么多人都没听见,全城没人察觉的动静,只有宣娘子一人听见吗?会,会不会弄错了什么?比,比如是外城矿山传来的……”
宋宣忍不住笑了起来。
屠长卿已反驳道:“阿宣不会错的!”
绫罗婉转道:“人都会出错,我擅长做珠花,也曾心神不宁,弄错珍珠的品种。”
屠长卿教育道:“姐姐,你的能力不行,容易出错,哪能和阿宣相比?阿宣是天选麒麟女,做大事的姑娘,她比你们强千万倍。
咱们听不见地底动静,代表咱们鲁钝,和阿宣的水平有什么关系?阿宣说有地底有动静,肯定有的。
咱们虽然没本事,但不能拖后腿,一起听她的就好了。阿宣是最出色的姑娘,她能听见咱们听不见动静,多厉害啊……”
绫罗听得目瞪口呆,她捧着胸口,突然发现,屠公子虽然是个好性子,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不知为何……有些气死人呢。
宋宣还在笑个不停。
鲛姬苏醒后,她丢失的记忆也渐渐回来,梦境与真实在不断的重叠,越来越清晰,让她想起许多难以忘怀的过去。
……
数千年前,宣华从战场归来,提着魔物头颅,双目赤红,浑身杀戮魔气,众人纷纷躲避,皆不敢直视。
她来到湖边,清洗污秽,看见水面里的倒影,忍不住问微明仙君:“小明,我觉得……我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怪怪的……”
微明仙君看了半晌,疑惑问:“没有吧,两只眼睛一张嘴,你除了比其他姑娘漂亮一点点,活泼一点点,哪里奇怪?”
“我不知道,”宣华摸着自己的脸蛋,嘀咕道,“我也觉得自己挺漂亮的,活泼机敏,本事厉害,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小明,你读的书多,给我分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