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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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58章
乌云散尽,海阔天空。
花祭是海民最重要的庆典之一。全城欢庆,以鲜花献诸神,感恩大海带来的财富,祈求来年海船归港,鱼虾满舱,珍宝满船。
观海城的大街小巷都布满鲜花,每家每户门前摆放着精心培育的花盆与花束。
为示虔诚,株株匠心独运,朵朵争奇斗艳,誓要将邻家的花比下去。
最美最珍奇的花都别在女人们的海纱罩上——碗口大的绿衣芙蓉,飘香十里的白玉雪,灿若黄金的金葵海……各色鲜花随着海风摇曳,织就一幅幅色彩热烈的画卷。腕间镶嵌珊瑚珍珠的金银镯环流光溢彩,环佩叮当,更让这幅画卷鲜活起来。
宋宣早已腻味了团社里的游戏。她瞥见句八夫人领着绣社的女眷们捧着各色锦衣首饰从回廊款款而来,显然是要将她盛装打扮去参加花祭。
她倒吸一口凉气……
南州的女人惹不得,个个都是笑面虎,灌迷魂汤的高手。若再耽搁,不消片刻就会被她们摆布成任人装扮的衣架子。
宋宣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把这“福分”留给乐在其中的乔小船消受。她溜到屠长卿窗外,轻叩窗棂:“在吗?我们快出去玩。”
屠长卿早已穿戴齐整,等得心焦。听见声响急忙起身,又强自按捺,刻意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开窗,故作冷淡道:“这么晚才来,我还当你忘了。”
宋宣一个翻身跃进窗台,大剌剌蹲在案桌上,嬉笑道:“胡说什么?姐什么时候忘了和你的约定?来观海城前就说好的,要一起逛花祭。”
屠长卿眼底顿时漾开笑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宋宣要带着他避开句府的丫鬟仆役,躲着句富贵和句家族人,偷偷摸摸地从侧门出去,但他心情依旧很快乐。
花祭里,所有的海船都回港,织行绣坊全歇业,男人成堆,女人成群,都出来玩乐。
海神殿前的集市热热闹闹,许多小贩在摆摊叫卖虾糕,凉粉和冰茶,还有竹编摆件,绢花首饰,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
哪怕最吝啬的海民,都会被这种快乐的氛围感染,掏出荷包来。
屠长卿自从遇见熟人张大猛,储物空间修复有望,又得了回程的顺风船,他不再囊中羞涩,又开始快乐地给家人们挑南州特产做礼物了。
织锦布匹,色泽沉稳,适合大姐,珍珠手串,颗颗滚圆,适合二姐,竹编兔子,活灵活现,适合三姐,糖糕点心,味道不错,适合四姐,书坊里没见过的书,通通来一份,打包装起,雇跑腿闲汉送去句府。
他买得不亦乐乎。
宋宣需要的药材全部由句家提供,装船送回去丹城,她在屠长卿的督促下,给父亲写了封短信,汇报平安,又偷偷看了眼屠长卿帮忙写的信件,里面没有一句坏话,都是夸她见义勇为,行侠仗义的美言,心里十分惬意。
父亲给的买药钱,全部省下来。她便毫无顾忌地玩乐起来,从街头逛到街尾,大手大脚,但凡没见过的食物,都要尝尝滋味。
南州有不少看起来很怪异的食物。
碧绿色的海虫,肥肥大大,看起来就像毛毛虫,怪恶心的。但用火燎去毛刺,剥掉外皮,会露出雪白的虫肉,用竹签串起,沾特制的辣酱油吃,是小摊里最受孩子欢迎的食物。
屠长卿嫌弃“毛毛虫”,死活不肯碰。宋宣好奇,买了一串品尝,味道鲜甜软糯,带着点海水的咸腥,再配合酱油的微辣,口味不同,说不清好吃不好吃,但十分有趣。
宋宣怂恿:“你试试?”
屠长卿露出惊恐,连连后退。
宋宣再劝:“这种食物是特产,离开南州就没有了。”
屠长卿有些犹豫。
宋宣又劝:“你闭上眼睛,别想这玩意的本来模样就不恶心了。”
屠长卿想想也是道理,他做足心理准备,闭上眼,张开嘴,让宋宣往里面喂了一块海虫肉。
每个人的舌头不同,感觉不同,他是接受不了的那一类,腥气和辣味透过敏感的味觉,直冲天灵盖。
屠长卿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他拼命喝冰茶,企图把嘴里的怪味压下去,动作夸张,十分滑稽。
宋宣难得见他失态,乐得哈哈大笑。
观海城花祭闻名南州,也吸引了许多其他城市的海民前来参拜,鲛姬回归之事,刚刚开始酝酿,大部分海民都还没办法扭转习以为常的观念。
一群外地人路过,看见他们打闹,不知其身份,有好事者万分嫌弃地议论:“哪来的虎婆娘?没有半点温柔,当街戏弄男人,不给面子,还大声说笑,举止更是粗鄙至极。”
同行者嘲笑:“这样凶巴巴的小姑娘,搁我们村里,倒贴彩礼都嫁不出。”
其他人跟着起哄。
宋宣笑了笑,没有反驳。
屠长卿已气得火冒三丈,他破口大骂:“关你们什么事?就你们这样,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呃,丑八怪!也配想她配不配?!我呸!我呸!就你们这样的东西,念头都不该转的!”
“丑八怪”这词是听句富贵和乔小船吵架学的。他想端起气势,狠狠训斥这群不知所谓的家伙,奈何他长得斯文,没人害怕,反而激怒了对方。
“夫纲不振。”“是个男人吗?”“该不会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吧?”“怪不得要护着主人。”
“乌龟王八蛋!猪头狗脑!”
一张笨嘴对群舌,就如书坊遭贼,全是输,输没了。
屠长卿气急败坏,死不认输,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试图再找点骂人的话。宋宣在他身后看了许久热闹,终于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觉得有趣极了。
他生气道:“他们骂你,你还笑?”
宋宣忍住:“我不笑。”
屠长卿终于冷静下来,凑到她身边,小声求教:“你不是说自己在家乡当老大吗?遇过这种说不通的混人吗?该怎么吵架?我不会,你赶紧教我几句。”
宋宣正色道:“我也不会。”
她话音刚落,瞬间出脚,不给对面有开口的机会,狠狠踹去每个人的胸口,一脚一个,腾空而起,统统踹进臭水沟里,被恶臭污水呛到,连吐带呕,再也说不出话来。
宋宣感叹道:“哪有老大亲自下场吵架,多丢脸?我爹教导,要尊重每个人的观点,不要试图改变别人的思想。所以他教我遇到傻子,从不吵架,直接动手。这是为他好,免得继续骂下去,把我的杀心给激出来,多造孽啊……”
父亲素有机敏,擅长教女,教得简单易懂。她按此行事,把祸事扼杀在开端,效果极好,丹城大小混混们看见她,全部俯首帖耳,夹起尾巴,脏话都不敢乱说一句。
她差点忘了该怎么办事。
宋宣摇头叹息。
观海城的海民突然发现自家恩人被欺辱,纷纷走到他们身边,对臭水沟里的混人怒目而视。
海民血脉感应,人群聚集过来,压迫力十足。几个混人终于意识到惹了硬茬子,不敢再闹,连滚带爬地逃了。
宋宣得意地朝周围捧场的兄弟姐妹们拱了拱手,表示谢意,然后拖着还在发愣的屠长卿,趾高气昂地离去。
屠长卿震惊:“……”
原来吵架该这样办?
西州男人都会打架,若遇到喜欢的姑娘被欺负,都提着拳头上,两人联手,狠狠痛打王八蛋,如此才有机会得到姑娘的芳心。
屠长卿越想越觉得自己蠢笨,吵架不行,打架不会,百无一用,丢人现眼,活该追不到姑娘,心情更沮丧了……
……
“长卿,你知道吗?小船说,南州花祭的烟火和其它烟花都不同,竟是白日放的,就像彩龙升天,繁花盛放,特别漂亮,我带你找个好位置看。”
宋宣不明白男人为何心情不好,但燕无双教过的话记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的心意,不喜欢屠长卿难过,也不喜欢自己难受,想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她带着屠长卿,爬上已经关闭的金玉楼的楼顶,远离红尘喧闹,眺望海神殿的方向。等了许久,开口问:
“哎呀,我忘了问小船,烟火什么时候开始?”
屠长卿回答道:“傍晚,酉时正。没多久了,再等一会儿烟火盛宴就开始了。”
宋宣见他忧愁,想不明白,她直接了当地问:“你在烦什么?”
屠长卿低声道:“我……想学你一样,我想更有能耐,肆意张扬,无所畏惧。”
宋宣笑道:“你说的是做老大吗?那还不容易,我教你。”
屠长卿觉得自己说得不是这个意思,但看宋宣兴致勃勃的样子,好像也十分有趣,便点了点头。
宋宣拍着他的肩膀,语重深长道:“长卿啊,你就是太乖了,从不敢做坏事,吵架放不开。所以你要先学壮胆,来来,我教你做点无法无天的事情,你知道土匪强盗是怎么调戏美人的吗?”
屠长卿乖巧地摇摇头。
“来,我做个示范,你跟我学。”她站起身,搓了搓手,然后一把按住屠长卿背后的墙,把他死死固定在原处,然后脸上露出坏坏的痞笑,用另一只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色眯眯”地打量几眼,然后用夸张的威胁语气说,“好标志的美人儿,爷看上你了,跟爷回家做个压寨夫人如何?”
太厉害了!她的表现就像话本里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演得特别传神,特别有趣!屠长卿拼命记重点,唯恐忘了哪个步骤,学不到位。
宋宣怂恿:“来,你试试,大胆点,不要怕,我给你做目标。”
屠长卿不自信:“我试试?你,你不准笑我。”
宋宣保证:“我不笑你。”
他仔细地回忆一番重点,吸了口气,冷静情绪,然后笨手笨脚地把手按在宋宣身后,自觉做出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奈何眼神清澈,怎么看怎么纯良。
他伸手勾起宋宣的下巴,清了清嗓子,紧张地“威胁”道,“好,好标志的美人儿,我,我看上你了,跟我回家做个压寨夫人如何?”
宋宣看着他眼里的温柔,轻轻勾起嘴角,爽快道:“好!”
屠长卿听见这个回答,脑子忽然不会转了。灼热的温度顺着耳根蔓延,满脸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鼓点,整个人晕乎乎的,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长长的破空声,冲向云霄。
无数烟火在空中同时绽放,五光十色,化星河倾泻,似百花盛放,布满整个天空。欢呼和笑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在同庆最美的时光。
心爱的女孩,笑容比烟火更美。
屠长卿掐了把自己的脸,太轻怕是做梦,太重从梦中醒来,他犹犹豫豫,拿不准轻重,像个愣头愣脑的呆子。
“我答应你了,”宋宣附在他的耳边,轻声叮嘱,“这次,可不准再退婚了。”
她快乐地用唇碰了碰他的唇角,生涩而笨拙,就像懵懂的小兽,在重要的宝物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霸道地宣布:
“我的。”
屠长卿终于缓缓回过神来,耳根的潮红渐渐蔓延,映在烟火里,他尝试掩盖猛烈跳动的心,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柔情:
“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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