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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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52章
沉重的石板终于被拖动,摇摇晃晃地前行了几步,险些砸到最里面的女人。
“我的娘啊——”句富贵吓得发出鬼叫,他顾不得肋骨剧痛,冲过来死死拉住绳索的另一端,试图靠瘦弱的身体稳住石板落下,焦急道,“阿娘,别怕,我来帮你!”
燕无双伸出手,一把稳住石板,替他挡下被压死的命运。
“媳妇儿,交给我。”句大秋安置好女儿默默,急忙赶到妻子身边,奋力拉起绳索,紧紧把她护在胸前,“我们在一起。”
“姐姐,我们帮你。”
句阿菱的弟妹们也赶来,孩子不知愁,吵吵闹闹地围绕在姐姐身边,替她拉绳索。
“奶奶……”
老妇的孙子哭着跑来,擦掉眼泪,用稚嫩的肩膀,拼命拖动绳索。他的族人们也悄悄走出人群,羞手羞脚地加入队列。
“妹妹”
“阿姐”
“娘亲”
“奶奶”
“女儿”
“你在哪儿?”,问罪崖响起声声呼唤,男人们为自己的亲人,冲碎禁锢,无视规矩,推开阻拦的老顽固,加入这场盛宴。
白发苍苍的老顽固敲打着手里的竹杖,痛心疾首地骂道:“牝鸡司晨,妇夺夫权,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蝼蚁拦不住大海狂涛,他被潮汐般的人群挤去旁边,就像路边的石子,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燕无双的嘴角扬起,露出轻松的笑意,他回头看了眼广阔无际的大海,看了眼石画里渐渐苏醒的魂魄,仿佛自言自语道:“阿鲛,你看,这是我们海民。”
石画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
屠长卿被感动得坐不住,他匆匆画完最后几笔,收起画纸,拉着宋宣往人群里跑:“阿宣,我们也去帮忙。”
“嗯。”宋宣看着这样的海民,心里涌出淡淡的熟悉、淡淡的愉悦,让她失去杀戮的欲望,不想再搞事。
宋宣乖顺地跟着屠长卿,挤进浩浩****的人群,恰好站在燕无双身边,发现他满脸赞许地看着自己,顿觉有些丢脸,赶紧警告,“我不是来帮你的,我只帮长卿。等晚些空闲了,我再找你打架!”
燕无双默默扭回头,心里纳闷,他不知自己怎么招惹的这个虎妞,做什么都不对。
宋宣快乐地拉起绳索,跟着海民们一起唱吆喝的号子,人多力量大,数吨的石板在齐心协力的运输里,轻而易举便越过山崖,拖过丛林,然后用起重的滑轮送进海神殿。
海神殿的神官里的部分败类,也随着句傲海的暴露而被揪出,剥去华丽的外袍,打入大牢,根据罪行大小,按观海城城规和各自宗族的族规处置。
其余神官也不屑与败类为伍,他们得到消息后,激动地把正殿洒扫三遍,将宋宣送去城主府搞事的鲛姬神像重新请回来,安置在海神像的右侧,双神并列。
因为鲛姬神像比较娇小,他们来不及重塑神像,便在鲛尾下加了高高的海浪宝座,采来鲜花装饰,色彩缤纷,花团锦簇,看着比旁边古朴稳健的海神神像更加夺目。
后人仿制的石板画也被拆下,送进仓库,墙壁留出大片空位,摆设整齐,迎接真正的石画归位。
“来了,来了!”
“鲛姬娘娘回来了!”
神官们身着最隆重的礼服,手持宝螺、珊瑚等法器,分列两行翘首以盼。
当运送石板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他们不由发出欢呼。供奉鲛姬的老神官是位女子,此刻激动得难以自持,若非两旁年轻女神官搀扶,险些跌倒。
她捂着脸,泪水纵横,嘶哑的嗓音恍如梦呓:“信女……恭迎鲛姬娘娘回家!”
她亲手接过绳索,在众人和滑索的帮助下,扶石板画进入正殿,小心翼翼地捧着,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位置。
失传多年的石画重新绽放出应有的光彩,蕴含着的强大力量,画面里的无畏战士,看得人心生敬畏。许多海民都不禁热泪盈眶,将手放在左胸前,伴随着整齐的心脏跳动声,唱起古老的海上祈祷文。
宋宣没有敬畏心,她趁着众人低头之际,挤到人群的最前方,仔细把石板画看了又看,纵使她没有欣赏艺术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张难得的好画,唯独有个小小的毛病,她问:“这画怎么没署名?”
“我也奇怪,”燕无双走到她身边,轻轻地瞥了眼在跟随海民一起感动的屠长卿,想了想,反问道,“长卿,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屠长卿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自己,愣了片刻,虽然是无解的问题,但他素来尊敬燕无双的品行,老实回答道:“我想……这幅画虽然宏伟,但不是虚构创作,而是记录真实,画里的每个战士都曾存在。
画者看见这场战斗,心生感动,执笔记录,用灵石刻出牺牲的战士容貌,记录功绩,留英灵在南州万世,薪尽火传,永垂不朽。
他不觉得自己有功劳,也不想后人去研究不重要的东西,夸赞他的石刻技巧,阵法精妙,不想喧宾夺主,分去战士们的光彩。”
宋宣颔首:“有道理。”
屠长卿高兴道:“阿宣懂我。”
燕无双不禁扶额:“蠢。”
屠长卿兴致勃勃地走到石画面前,研究画里的上古阵法,他忽然发现这些阵法的布置十分有趣,大量安魂的阵法里面,最前方的鲛女鳞片里竟藏着一个小小的幻阵。
他快速算了一下阵法的构成,疑惑道:“这是多出来的吧?”
阵法精密,就像活动的机关,每个部件都相连,若是多了个无用的零件,会有些奇怪。
燕无双叹息道:“是鲛姬的恶作剧,她心系海民,温柔体贴,稳重妥当……私下,是很活泼的性子,喜欢捉弄相熟的朋友,尤其是……丈夫,还喜欢给大家留惊喜。”
鲛姬用石碑画里的阵法将幽幻噬心魔的残魂封印在里面,让施加在鲛女身上的血脉诅咒不蔓延到全体海民身上。但多出的这一道小小幻阵,被魔物抓住破绽,千年抗争,百般折磨。
她虽压制住幽幻噬心魔,却几乎失去所有力量,陷入沉眠,无法回应海民的呼唤。
燕无双伸出手,轻轻覆在鲛女鳞片的阵法上,轻声问:“阿鲛,让你甘愿冒险,付出代价也要留下的惊喜,究竟是什么?”
他的掌心涌出蓝色的光华,宛如海浪般蔓延到整幅石画的表面,石画的深处涌出点点金色的光华,凝成一根根纤细的线,千丝万缕,编织成网,和海浪紧紧缠绕在一起。
古老的幻阵,生涩而缓慢地启动,在神殿周围的所有海民眼里,徐徐展开记录在里面的画卷。
“月黑黑,海深深,摇着小船望水花,鱼也无,虾也无,摇着小船唤阿娘,娘啊娘,儿向碧波千万里,送还明月照家乡……”
千百年不变的古老歌谣,母亲唱给孩子的摇篮曲,凄凉哀婉,由远至近,飘入每个人的耳里。
小小的村庄,低矮破烂的竹屋里,女人们围着燃尽的火坑,哄着怀里的孩子,她们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屋外幽深的黑夜,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忽然,马蹄声响起,重重踏在贝壳路上,一声又一声,独臂车夫摇着铃铛,声声铃响,声声催魂,仿佛要催断她们的希望。
“来了,又来了。”女人们低下头,不断地祈求,“但愿……今夜不点灯。”
独臂车夫停下马车,面露悲伤,依旧高声唱响长长的阵亡名单:
“句江平!”
“曲瑞英!”
“达奚星!”
“朱三好!”
“朱四好!”
“……”
村庄里有三十二户人家,他念了二十八个名字,其中有好些是父子,是兄弟,还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独臂车夫越念越难过,呜咽走调,依旧尽忠尽职,通知他们亲人:
“海陇之战,阵亡名单,完毕!”
“家属点灯!认领遗物!”
“……”
好几所竹屋里传来年轻女子的哭声,压抑沉闷,她们还没适应死亡,习惯失去。
村口第一间竹屋,有女人出门,用哆嗦的手划了好几下火折子,终于点燃仅有的少量油灯,缓缓走来。
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出她的年龄,枯黄的长发乱糟糟地挽成一团,骨瘦如柴,像是中年,但牙齿掉落大半,肤色粗糙,容貌丑陋,如同老妇,她的小腹微微凸起,按南州女子的体质推断,应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独臂车夫认出她的身份,尊重地叫道:“朱大娘子。”
朱大娘子眼神麻木地伸出手,从车夫手里接过两个小小的竹盒,魔物杀人很少留下遗体,竹盒里是两块染血的身份腰牌,还有一把没削完的竹剑。
独臂车夫确认:“没错吧?”
朱大娘子拿出竹剑,面无表情,轻声道:“嗯,是三好答应送给弟弟的礼物。”
父亲死了,公公死了,丈夫死了,小叔死了,大儿子死了,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都死了,她最开始还会痛苦,会哭泣,可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眼睛里失去光彩,也失去泪水。
她忘了该怎么哭。
屋子里走出瘦弱的少年,眼里带着熊熊怒火,接过母亲手里的木剑,坚定地问:
“娘,哥哥都死了吗?”
“娘,我十五岁了,该轮到我了吗?”
“……”
朱大娘子看着年幼的小儿子,久久说不出话来。最终,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悲伤道:“好孩子。”
少年扑进母亲的怀里,听着胎动的声音,祈愿道:“娘的肚子里还有孩子,三嫂的肚子里也有孩子,你们受尽苦难,延绵族群,换来一线希望。
父亲没了,有哥哥去。
哥哥没了,有我去。
我没了,有弟弟去。
弟弟没了,还有侄子去。
娘,我们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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