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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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47章
怨骨灵离开,危险骤减。
乔小船赶紧发出鲛音,简单地把海底发现的情况传出去,询问道:“石板太重了,我抬不动,怎么办?!”
屠长卿掏出海民在水底通讯用的彩螺传音器,对海底发出答案:“石板上的黑气是上古大魔留下的诅咒!这种魔物早已随着封魔战役死去,残留的顶多是一丝魔魄。怨骨灵守护鲛姬,魔魂不在这里。
祂藏在阴暗里,躲过重重搜查,应该在最安全的地方——鲛女血,海神骨,生死相随,阴阳共生,神力融为一体。
句傲海派句八爷寻找鲛女血,行迹可疑……对,是他,魔魂藏在他身上!我,我不知阿宣那边怎么样,怎么通知……”
他担心宋宣,心急如焚,但他更信任宋宣——纵使陷入绝境,那个女人总有办法打开新的生路。
“没事,阿宣会没事的,我不能离开这里。”屠长卿咬紧牙关,死死抓住手里的牵龙绳,吩咐道,“小船,你先试试……在石板旁边呼唤鲛姬的名字,看能不能强行唤醒神灵!”
史书里有这样的成功案例,大不了……死马当活马医,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乔小船甩了甩鲛尾,扭头游回深海,趁着怨骨灵被句富贵吸引的机会,游到石板旁边。她用不同的音调,呼唤着鲛姬在南州的不同名字。
“鲛姬娘娘——”
“潮汐神女——”
“仙灵圣母——”
“海神灵后——”
“……”
她绞尽脑汁,把所有想到的鲛姬名字、民间供奉的神号,用各种语调呼唤了无数次。
石板画里弥漫的黑雾依旧,鲛姬被魔气污染的魂魄依旧沉睡。怨气化作的怨骨灵在大海肆虐,掀翻一艘又一艘的海船,杀死一个又一个落水的海民。
句富贵悬挂在半空中做鱼饵,他意识到怨骨灵够不到自己,稍稍褪去恐慌,又开始嚣张起来:“笨蛋,来啊,来杀我啊!”
屠长卿突然意识到不妙,高声叫道:“你看下面!”
海面的怨骨灵已越来越密集,它们把身体缠在一起,堆积成山,缓缓向上升去,越来越高,就像一座通往地狱的尸骨之塔。
句富贵看得两眼发直,表情痴呆,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最后叫了声:“我的娘啊……”
屠长卿急道:“危险,撤!”
句富贵回过神来,叫道:“撤不得!我撤了,怪物……岂不是又冲着小船去?”
屠长卿犹豫道:“你死了有什么不一样吗?”
句富贵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想了又想,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管!我是南州爷们,按海上规矩,遇险需救。而且,我也有自己的规矩……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让女人死在我前头!哪怕是讨厌的女人也一样!”
这是一个犟种的坚持。
屠长卿尽力帮他,把牵龙绳一点点拉高,尽量拖延他的死亡,给乔小船多一些时间。
可是,太难。
潮水上升,歪脖子树摇摇晃晃,怨骨灵化成的尸骨之塔越来越高,眼看就要到生命尽头。
句富贵绝望道:“兄弟,潮水越来越高,距离越来越近,怨骨灵若把我杀了,也会顺势爬上问罪崖杀人。长卿兄弟,你不是南州人,赶紧逃吧,没必要陪我们死在这里……”
屠长卿骂道:“闭嘴!”
难道是他不想逃吗?!但是窝窝囊囊地逃回去,他拿什么颜面去见宋宣?
而且已经来不及了——问罪崖的地形特殊,他算得出潮水和怨骨灵的速度,计算自己爬山逃跑的速度,再计算宋宣赶来救命的速度,根本逃不掉!
他算出这个结果后,心里已经够害怕了,就不想再听雪上加霜的废话了!
海底,乔小船尝试了鲛姬娘娘的所有尊名,无济于事。她看见海面的危险,知道三人都在劫难逃,难过极了。
她努力过,勇敢过,可是就像在生活里无数次的尝试,无数次的碰壁。她付出所有,终究什么也得不到。
乔小船在无人看见的海底,趴在刻着鲛女历史的石板画上,想到南州的悲惨,想到自己的一生,伤心绝望,不由嚎啕大哭起来。
“姐姐,姐姐——”
她悲伤得不能自已,维持不住对神灵的敬意,就像对血脉相连的亲人般,一声又一声地痛苦哀求:
“姐姐,救我,救救我——”
“姐姐,我们都要死了,我们的家快没有了,姐姐,救救我——”
“姐姐,我不想死!”
“……”
海水忽然震**起来——无论任何尊名都唤不醒的神灵魂魄,在听见鲛女哭着叫“姐姐”二字的时候,从沉睡中醒来,剧烈地挣扎起来。
“姐姐……”
“姐姐……”
“姐姐……”
一声声稚嫩的呼唤,唤醒远古的回忆。她性情温和,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她是为保护妹妹们,保护鲛女们,踏出神道,死在战场。
封魔之战里,潮生率领南州军正面迎战,她带着鲛女们组成一支奇兵,穿过蚀骨黑海,避开魔物探测,配合南州军,潜入最后的战场。
“姐姐,好痛,好痛啊!”
“姐姐,我要死了吗?”
“姐姐,不能输!”
“……”
鳞甲扛不住蚀骨黑海的毒水侵蚀,鲛女们的肌肤被腐蚀,露出森森白骨,眼睛失明,美貌不再,毒水渗入肺腑,伴随着无尽的痛苦,一个又一个地倒在黑暗恶臭的海里。
可是谁也没放弃这条不归路,鲛女们义无反顾地追随她冲向死亡,用年轻的生命为南州、为家园、为亲人、为姐妹的未来,堆出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她们用残破的身体缠上幽幻噬心魔,紧紧依附,用尖牙和利爪撕开魔物的血肉,死死拖住大魔的八条足肢,遮住祂的眼睛,前仆后继地干扰,打乱大魔的进攻脚步。
她找到大魔的心脏,死死抱住,让潮生的最后一击穿过胸腔,然后落入黑海,同时陨落。
南州赢了,他们赢了。
她和潮生在陨落之际,察觉幽幻噬心魔的魂魄未灭。
潮生剥离海神骨,归于大海,庇护海民;她分出心头血,用神魂将无法分离出去的幽幻噬心魔镇压。没有合适的寄托物,被迫附入微明仙君刻出的石板画里。
幸存的南州军遵循她的遗命,在问罪崖刻出九十九尊鲛女石像,布置四海镇魂阵法,封印海神骨和鲛女血,供奉在神殿内,防止大魔复活。
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天空褪去魔气,鱼虾重回大海,海民在南州建立起富饶的新家园,实现美好的未来。
为什么?还有妹妹在哭?
鲛姬在黑暗里惊醒,诅咒的魔气像一道道枷锁,布满神魂,紧密而不可分割。她焦急地挣扎起来。
神力和魔气交织,石板上的黑雾断断续续,潮汐剧烈震**。怨骨灵堆成的白骨高塔被巨浪掀翻,散落进海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怨骨灵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们失去理智,分不出鲛姬和魔气的区别。她们怨恨海民杀害鲛女,更怨恨的是海民的遗忘——抹掉女人的功绩,丢失鲛女的传承,毁掉南州永不沉没的船。
醒来,醒来!
鲛姬在混沌里疯狂,她想摆脱魂魄里的层层毒藓,她要控制怨骨灵的恶意,救助幼小的鲛女,保护海民的家园。
石板沁出丝丝金色的雾气,温柔美丽,和充满恶意的黑雾绞杀在一起,难分难解。
怨骨灵从海面纷纷沉落,倒在海底。它们的魂魄被两股力量撕扯着,痛苦翻滚,再也不能攻击海船。
乔小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她被笼罩在金色的水雾里,被无数道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保护得严严实实。她终于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小声抽泣道:
“姐姐,谢谢你们。”
……
宋宣把幽幻噬心魔的魂魄吞噬,还莫名其妙地被骂“叛徒”。她压根儿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努力想了大半天,终于得出结论:
她长得那么美,魔物那么丑,怎么看都不是一伙的。定是她太厉害,把这头魔物打傻了——又丑又脏的破烂玩意,死前出现幻觉,诋毁污蔑,妖言惑语,乱放狠话,差点把她忽悠过去。
无耻,太无耻了!
宋宣气得直拍墙,恨不能把魔物弄回来再杀一次。还说什么魂魄附体,吹牛吹得怪吓唬人,结果落在她手里,还不是魂飞魄散?
废物,太废物了!
宋宣难得反省自己:以后不和魔物说废话,杀个破玩意还叽叽歪歪半天,实在不够霸气。
笼罩在宣华神殿的灰雾渐渐散去。
句三叔公和族老们从幻境里醒来,看见身边的人,皆老脸一红,默契地不提发生的事情。他们找到昏迷的句八夫人,行针用药,折腾了好一会,才让她缓缓醒来。
句八夫人忘了幻境里的事,她扶着受伤的额头,焦急地问:“句傲海那头畜生呢?”
句三叔公追问:“海神骨呢?!”
宋宣摊了摊手。
句傲海化为魔物,魔物死后变成碎片,地上就剩下一颗黑色的心脏,包裹着碎裂的海神骨,污染融合,分离不出来。
句三叔公捧着魔心,老泪纵横:“南州的圣物,保护海域的神器,这可如何是好?”
句八夫人也担忧道:“畜生彻底消失,尸骨无存,怎么宣布他的罪证和死讯?灰雾杀了那么多人,那些聚集过来的海民,会不会……”
句三叔公惊慌失措,急忙向外跑去——除了追随句傲海的爪牙,他没有发现大量的海民尸体。
赶来的海民们被聚集在灰雾外的安全地界,前方站着高大威武的男人,带着白发苍苍的乔远帆,朝大家解释着什么,禁止他们步入危险范围。
海民的表情都很恭敬。
宋宣惊讶叫道:“燕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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