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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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39章
宣华神殿的房梁顶的夹层间,布满尘埃的角落里,句三叔公和族老们被绑着双手,藏在一个禁锢法阵里。
句三叔公羞愤欲绝,他曾是观海城里出名的猛士,赤手空拳猎杀一头海魔兽,除了家中的老妻和曾孙女,谁都不能让他低头。
他去句府时也有防备,随身带着法器,对敌经验丰富,奈何想不到句八夫人竟和贼人勾结,设下圈套,纵使修为高深,也敌不过妖女放出的怪异迷烟,把所有人都迷倒,醒来后便在黑暗地道里,穴道和修为皆被封锁,通过问罪崖送来此处。
那个叫屠长卿的男人做事极仔细,不但设置了三重不同的禁锢法阵,还把他们从头摸到底,就连藏在发髻和鞋子里的暗器都搜了出来,然后带着其他人,离开不知去做什么事了。
宋宣和句八夫人留在神殿看守。
句八夫人不敢面对尊敬的长辈,躲得远远的,探头探脑不敢靠近,宋宣在旁边蹲着,毫无廉耻,满不在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坏事。
句三叔公悲愤欲绝:“妖女,你使诈!有本事放开老夫,我和你好好斗上一场!”
宋宣嗤道:“幼稚,多少岁的人了?八十?九十?还说那么幼稚的话?”
句三叔公怒吼:“老夫今年七十四!”
宋宣乐道:“老爷子高寿啊。”
南州人能到这个岁数不容易,句三叔公出身富裕,不需用穷穷草充饥,而且修行水法,实力高强,身体极为健壮,才能活成族里的人瑞。
句三叔公骂道:“你要杀就杀!休想用我们威胁城主,伤害海民!”
其余族老纷纷侧目,有面露坚毅,有若有所思,有神色慌乱,但能成为族里长老之人,便没有软弱可欺之辈。
他们在来的时候,便听句八夫人述说城主恶行,也看见句富贵和屠长卿在蜜香梨树下挖出大量女子的尸骸,然而心里还是不愿相信。
句傲海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年轻时还有些傲慢的缺点,但现在都改了。那么多年,他担任城主,处事稳当,挑不出任何差错,他担任族长,尊老爱幼,公平公正,维护族人利益,深受信赖。
二十多年前,确实有许多女子失踪案件,但……这事早已查明,是外地人做的,凶手早已伏诛。
为此,句傲海组织城防队,加强巡逻和盘查,失踪案件便没有了。句傲海经过此事,名声更盛,得到族里许多人的支持。
句八夫人小声问:“凶手可招供?”
族老们也不知该怎么答,他们记得“凶手”是个俊秀的外地男人,引诱句家旁支的女儿携财物私奔时露出破绽,两人被城防队当场斩杀,拿到证据。此事十分丢人,有损家族女子声誉,他们受女子的父亲委托,按照族里惯例,私下处理,没有声张。
如今思来,他们确实没有听见男人的供词,只看见两具尸体,还有呈来的大量贩卖女子的证据,再加上各个家族施压,要求尽快处理,句傲海把事情做得很完美。
可,可是……
一具具的陈年白骨摆在眼前。
衣物首饰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都被刻意除去,但骨骸的体型娇小,能看得出是南州少女,其中有一具尸体是个孩子,身量尚未长成,不超过十二岁,长发卷曲。
畜生啊,畜生!
族老们看得心惊,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想起最后报失踪的受害者就有一头细软卷发,她是住海边的渔家女,约摸十一二岁,孝顺懂事,机灵可爱,她在划船去给父亲送饭时失踪,城防队调查许久,结论是翻船落进海里,还找到了一朵被海水浸坏的小绢花。
她父亲不信,来城里闹了许久,说女儿从小划船,擅长水性,海面没有大波浪,不可能会翻船被海浪卷走。后来看见绢花,他终于死心,以为是自己忘记修船,害了孩子性命。
原本精明能干的男人不出半年,便瘦成了一把枯柴,眼神呆呆木木的,就像行尸走肉,不消半年就病死了。
族老们都闭上嘴,不敢再说话,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纵使有些猜疑,他们还是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此事和句傲海有关,否则句家脸面无存。
句三叔公犹在硬气,口不择言道:“尸体只能证明这些女子被害,不能证明是傲海做的!尸体藏得隐蔽,你身为外地人,怎么知道?!你这妖女,做事邪门,杀人如麻,该不会……你就是凶手吧!!”
宋宣干脆塞了根香蕉在他嘴里,堵住胡说八道,骂道:“老头,你就算再不喜欢我,也不能造谣,二十多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句三叔公“呜呜咽咽”地吞下香蕉,然后又骂:“我知道了,凶手是你爹!”
这老头被气疯,开始乱咬人了。
“我爹?我爹连村里的鹅都打不过,还杀人?你猜我娘倒差不多,但她只爱美男子,杀几个女人做什么?”宋宣被逗得捧腹大笑,她贴心地给老头的嘴里又塞了几根香蕉,这香蕉是她经过句家厨房随手拿的,没想到还没熟,有股涩味,特别难吃。
她乖巧道,“好了好了,爷爷别生气,是我粗鲁了一些,我爹教过要尊老,我懂,我都懂。爷爷少说话,多吃香蕉,通气润肠身体好。”
句三叔公被噎得直翻白眼。
族老们见状,皆老实起来,横竖性命已落进此女手里,该死的总会死,求个干脆利索,没必要自讨苦吃,多受磋磨。
宋宣见句三叔公不能说话,其他人不敢说话后,终于满意。她笑嘻嘻地夸道:“句八夫人夸过,你们都是句家族里的好人,廉洁奉公,忠厚老实,说话很有分量。所以,我把你们请来这里,做个见证。”
族老们冷哼一声,想起她残忍杀死的那些族人,并不相信这头恶鬼。
宋宣笑着继续说:“我们一起见证观海城的毁灭,海民的消失。”
族老怒道:“你——”
观海城历经千年,海民根深蒂固。
竖子安敢做此狂言?!
“别不信,”宋宣指着破碎的宣华神像,提示道,“我在这里面发现鲛女的半具尸体,罪女是鲛女,海民残害鲛女血脉,长达数千年,如今鲛女们化作怨骨灵,回来寻仇。”
族老怒道:“胡说!”
宋宣正色:“我有证据,乔小船有罪女烙印,她已觉醒鲛女血脉,可以让你们看!”
族老摇头:“不可能!”
宋宣冷道:“句傲海贩卖少女,杀死谢明珠,发现鲛女秘密。他为隐瞒罪行,知情不报,把尸体埋在这里,鲛女有口难言,有恨难伸,问罪崖下,万千冤魂化灵,与海民不死不休。观海城已死不少人,海船不能出海,全部都是证据!”
族老里有见识广博者,知道怨骨灵一旦生成,除非消除怨恨,否则不会消失。他脸色难看,低声骂了声:“若……晚了。”
宋宣点头:“对,若是谢明珠刚死,鲛女秘密被揭开,你们立刻采取措施,或是祭祀,或是告神,或是忏悔,只要怨骨灵没有生成,便还来得及补救。
可惜啊,可惜,有人为了隐瞒罪行,硬生生把事情拖到如今,让怨骨灵生成,这是南州的神罚,也是你们瞎眼的惩罚。
啊,对了——我差点忘记,那个人还在瞒着怨骨灵,非说是海魔兽吧?”
族老摇头:“你是危言耸听。”
南州几千年没出过怨骨灵,他们只在古书里见过记载,说不定……句傲海没认出这种罕见的魔物,说不定……是这个女人在恶意吓唬,让他们自乱阵脚。
宋宣笑道:“谁对谁错,等等便知。”
句八夫人早已当着他们的面,亲手写下一张纸条,展示内容,句富贵托荷官交给她的贴身丫鬟,丫鬟会在城主上门逼问的时候,请城主去“应去之处”。
宣华神殿的位置极偏僻,是观海城的禁地,常年被忽略,观海城附近有许多适合藏身的地方,再加上南州人对神灵的敬畏,就算搜查,也不会立刻想到这里。
句八夫人没有留下地址。
丫鬟们只传话,什么都不知道。
宋宣笑着问:“谁会知道这里?”
句三叔公和族老们读懂了她的话,唯有凶手才能明白“应去之地”的含义,也只有凶手会急着过来杀人灭口。
宋宣问:“如果观海城要覆灭了,海民失去家园,你们还包庇血脉,原谅这个凶手吗?”
族老们想了又想,艰难地摇摇头,不管句家再重视自家血脉,也担负不起那么大的罪名。
他们期望怨骨灵是假的,期望这个女人是骗子,可是句八爷的死,难缠的“海魔兽”,句八夫人的参与,祭祀殿里的鲛女,宣华神殿里的积年尸骨,种种线索缠绕在一起,隐隐指向他们不想面对的结局。
所有人都沉默,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唯一的希望是……
句傲海不要出现。
他不该知道“应去之地”,他不该知道这里埋藏有那么多尸骨,他更不该知道鲛女死在这里。
他应该仔细追查,多方打听,花费不少时间,从蛛丝马迹里找到乔家的暗道线索,发现问罪崖的线路,带着南州勇士们一起到来,把句家蠢妇和妖女捉拿归案。
宋宣沉思:“我希望你们活着。”
她无所谓地擦着手里的短刀,没有把话说完,可是每个人都明白,无关想法,无关对错,不管私心,不管公道,只要他们在这里,生命便被绑上同一条船。
句傲海若是凶手,绝不会留下他们的性命,只有死人和共犯才能保密。他们也不能放过句傲海,必须用凶手的性命,祭神谢罪,挽回句家名誉,平息鲛女的怒火。
神殿的院门被缓缓推开,拖着兵刃的沉重脚步传来,来得太早,也来得太快,从回到观海城,收到消息,判断位置,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整齐的脚步声里也没有大批将士,而是十几个人。
宋宣高兴地握紧手里的短刀,像只猫儿般跳下横梁,悄无声息地躲藏在不知何处,等待猎物。
句三叔公和族老们努力把自己藏进黑暗里,悄悄看向门口,心里不停地祈祷。
不是他,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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