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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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38章
高明的作案技巧,往往朴实无华。
南州人禁飞通讯灵鸟,日常用海舟和螺号传信,通讯灵鸟放在仓库里,多年无人问津。
句富贵早早就在屠长卿的指导下,从灵鸟的眼睛里拆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珠子。
句三叔公做事稳妥,在乎族人性命。他察觉“海魔兽”潜伏,海船危险,当即决定用灵鸟传信。奈何使用不熟练,灵鸟放出去总跑错地方,兜兜转转,折腾了大半天才发现是识别方向的零件松脱。
待他好不容易修理好灵鸟,成功寄出信件时,句傲海收到的消息已经晚了大半天,没有及时赶回来。
“我没老。”句三叔公送完信,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体力远不如年轻时,熬了一天一夜就有些撑不住了,但依旧坚挺道,“西州的破铜烂铁,娘们玩的小玩意,修理起来易如反掌。”
族人们脸色都很难看,奈何老人顽固,若是说多几句,各种大道理砸下来,更加没完没了。
他们暗中祈祷:“城主快回来吧。”
灵鸟传信,海船回港,约摸还要半天。
句三叔公费了不少功夫,终于查出所有失踪者都是半夜里独自乘坐厢车出门,说是句老八突然去世,要去句老八家里帮忙。厢车车夫全家失踪,不知躲藏去什么地方。
他又派人去句老八家仔细搜查,掘地三尺,府邸里没有地牢,没有暗室,也没有失踪者,只剩下句八夫人的闺房,侍卫们没敢仔细多看。
句八夫人还卧病在床,不肯见外男,派老妻去问话,她拉着人哭哭啼啼地诉苦,车轱辘话转了又转,糊里糊涂,惹人心烦。
句三叔公放弃了。
那么多男人,总不能全藏她房里吧?
句三叔公十分头疼,老妻还在心疼句八夫人,红着眼睛在啰嗦,说女人不容易,寡妇不容易,要求族里多照顾富贵母子。
没脑子的女人,分不清现状,分不清场合!观海城出那么大的事情,还惦记什么养孩子?!
他思前想后,决定舍了这张老脸,亲自去句府,他带着几个族老,先去灵堂上了一炷香,打开棺材,确认句老八的尸体。
仆役丫鬟唯唯诺诺,沉默寡言。
句氏宗族规矩森严,句老八治家严谨,句三叔公不相信这些忠心护主的下人,只信自己的眼睛。
他和族老强行踏进句八夫人的院子,闯进闺房,却发现院子里空****的,句八夫人和句富贵早已离开。
闺房里是海船见过的句富贵的朋友,名叫宋宣的外地女人,姿态慵懒地瘫在贵妃椅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看见句三叔公时,跳起身来,两眼发亮,嘴角勾出笑意,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招呼:“三叔公,你终于来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句三叔公疑惑:“你在这里干什么?”
宋宣笑道:“你猜。”
……
句傲海带着精锐船队,匆匆赶回观海城里,发现天地变色。
海神殿里的神像断开,祭祀殿被雷劈,满城谣言四起,人人都在讨论神罚,他留在城里的心腹,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就连句三叔公和族老都不见了。
城里群龙无首,乱成一团,求神的求神,祭祖的祭祖,逃跑的逃跑,还有想找燕无双申冤的……
他离开的是三日,还是三年?
句傲海有些恍惚,他迅速赶向城主府,去祭祀殿里查看鲛女的白骨,只需一眼,便认出这是谢明珠的尸骸。
他亲手掐死的女人。
他亲眼看着句老八把谢明珠分成两段,鲛尾和鳞片都被丢进问罪崖,剩下的半截尸体和其他的五个女人,一起埋在宣华神殿的蜜香梨树下。
每个人都向他发誓,若敢泄密,不得好死。他把所有人拉进深渊,抓住把柄,威逼利诱,控制监视,没有出过半点差错。
二十多年了啊……
句傲海冷静地思考着,整件事情的开端是句家客栈的线人来汇报,怀疑前城主留下的东西在乔老头手里。然后,他派句老八去秘密处理此事,追查线索,句老八自此失踪,再也没有回来。
乔老头呢?
这些年顺风顺水,把句家宗族和观海城都收入囊中,大权在握,句老八对他摇尾乞怜,百依百顺,积极主动地做脏活,让他渐渐放松警惕,视为心腹,给予信任。
未料,这是一条披着狗皮的狐狸!
句傲海奔向句府的灵堂,再次强行打开棺材,仔细检查尸体,确定句八爷死亡的时间,然后咬牙道:“我被骗了!”
句八夫人和句富贵不在,他把句府的丫鬟们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丫鬟们不敢再隐瞒,很快就吐出夜里的事情。
将士们搜查句八夫人的卧室,从床底和箱柜里搬出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触目惊心,死状恐怖,看得每个男人心里发寒。
句傲海暴怒:“毒妇何在?”
长鞭再次抽下,丫鬟哭声一片,她们确实不知夫人去了何处。贴身丫鬟跪行上前,叩首道:“夫人交代,若是城主来府,便请你去应去之处相见。”
句傲海沉着脸问:“应去之处?”
贴身丫鬟哭道:“我不知道,夫人就是这样说的。”
这群女人再说不出任何线索。
将士们皆觉荒唐,主动请缨,要抓毒妇回来受死,破口大骂道:
“句老八死得蹊跷,说不定也是她做的。”
“句老八是老实人,生前对她那么好,她怎敢做出这等丑事?!蛇蝎心肠的恶妇,藏得真深啊。”
“此女证据确凿,罪不可赦!应千刀万剐,烈火焚身,逐出句家族谱!”
“她在故弄玄虚!”
“海船禁行,码头封锁,她定藏在观海城附近,跑不了多远!我带人去搜查,把她抓出来治罪!”
“城主!我去!”
“城主!我去!”
……
“够了。”
句傲海大声制止群情汹涌,他控制情绪,满脸“悲悯”道:“八夫人……是个女人,是老八的未亡人,她在族里素有贤名,为句家生儿育女,没有半点差错。我怎能在审判前,把她拖到众目睽睽之下,丢尽颜面?”
心腹极有眼色,上前劝道:“八夫人没有能力杀死这些男人,或许她被凶徒控制,不得不协助杀人。若是我们不问定罪,怕会冤枉好人,让老八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这是个大破绽。
众人安静下来,想想也是,句八夫人那么柔弱的女子,哪有能力做出这等凶案。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在海船上遇见的宋宣和屠长卿,然后越想越多。
有人恍然大悟:“我记得那对外地的男女,句富贵说是朋友?把人带回家去了?”
有人悲愤骂道:“蠢货!引狼入室!”
句傲海城府深沉,遇事总是多想几层。
曲宝珠,谢明珠是好友……
他看见谢明珠的尸体用鲛女的姿态出现,涉事同伙被杀时,已猜到曲宝珠知道全部真相,而且用此威胁他出现。
鲛女的秘密,是他心里最大的恐惧。
句傲海站在阳光下,感觉皮肤在发痒刺痛,好像快要裂开,藏不住体内丑陋的恶魔。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谢明珠的嘲笑,高傲冷漠,明明是个最低贱的女人,却装出三贞九烈,对男人不屑一顾的白莲模样。
他恨毒了这个女人。
死都不老实,觉醒出鲛女血脉。
若是早知道,他就会换一种手法,用谢家父母做人质,把鲛女娶回家中,然后宣布自己是天选神子,轻易获取民心,不需要再和曲家的蠢东西争夺地位。
一步错,步步错。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杀了鲛女,亵渎神灵,也不能让贩卖“货物”的过去被揭穿,否则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就全毁了,纵使能逃脱死罪,也会失去一切,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
燕无双在南州影响力巨大,虽然杀人现场留下的名号看起来很可疑,他心里忌惮,不敢冒险。
句傲海咬咬牙,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曲宝珠,杀死所有知情人,重新耕耘,彻底灭口,把所有秘密埋进海底。
他回头看向南州的战士们,仔细审视,思考许久,点出一个个名字:“句飞云、何必勇、句雄星……”
这些不但是精锐战士,也是他心腹里的心腹,或参与杀害鲛女,或参与杀害曲乘风的罪行,他们都听懂曲宝珠留言里的弦外之音,面露杀意,沉默上前,齐声道:
“愿为城主效劳!”
句傲海点点头,露出烦恼的表情,对不太明白的族人和战士们吩咐道:“你们守着码头和城门,仔细检查,不让任何人离开。唉,同为句家族人,八爷是我最好的兄弟,死得凄惨可怜,宝珠是他心爱的女人,我心里难受,想为他留些颜面。那个中州书生,生得白净俊秀,我怕影响不好……”
众人在他的刻意引导下,想起屠长卿的小白脸,是南州女人最喜欢的那一款,若是给人知道句八爷刚死,媳妇就跟男人跑了,在外头孤男寡女,哪怕没发生什么事,也会有万种说法,如此这般,然后这般……
海神在上!句老八的头顶绿油油啊!
男人尊严,兄弟脸面,必须保密,还是交给城主带人去秘密处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影响族里名声。他们顶多等事情结束后,和自家婆娘说几句闲话,定不会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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