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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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33章
观海城城主府里的管事,名叫句四春,是个精明能干的汉子,深受城主器重。但祭祀殿里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又戳中他心里最恐惧的罪恶,让他心乱如麻,无法冷静思考,脑海里只剩“报应”二字。
他戴着遮掩身份的海纱帽,偷偷摸摸地穿街过巷,挑人少的地方走,唯恐心里的秘密被发现,只想快去报告城主,请城主回府,拿个主意。
码头冷冷清清,海船归港,船员撤离,除了少数冒险留守码头的海民,其余人都按天灾降临的处理规矩,或躲进石头避难所,或归家闭门不出。
海域危险,不宜出海。
句四春满心焦虑,但他不是管军营和战船这摊事的人,相熟的修士也跟随城主在海崖,码头管事要么归家,要么在忙,他临时要船,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靠谱的人能帮忙。
他站在海边暗巷的阴影里,低头沉思:“九公不在,六娃儿出海了,阿水……不行不行,海魔兽太危险,有个万一……阿水是自家的孩子,不可害了他,我该找谁……”
烈日炎炎似火烧,带来闷热窒息的沉重感觉。忽然,风静云止的天空,树影微摇,数声雀啼,细微的破空声传来,他尚未感觉到脑后疼痛,眼前已一片漆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句四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暗,周围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供神檀香的香气,自然纯净,神圣肃穆。这是信仰深厚的南州人最熟悉的场景。可是,不知为什么,熟悉的香气里,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和尸臭气,给神灵抹上诡异的色彩。
他惊恐地抬起头,烛影晃动间,高高在上的尸骸宝座里,宣华上神戴着狰狞鬼面,披着猩红斗篷,手持利剑,威光赫赫,法相庄严。
供桌上没有贡品,放香花灵果的地方,铺着一块白色带肮脏斑点的供布,供布里躺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少年。
“谁在装神弄鬼?!”句四春壮着胆子,抖着双腿,稍稍靠近供桌,借着昏暗烛光,认出桌上的少年模样,他惊恐叫道,“富,富贵?”
供布上的斑斑点点,不是污迹,而是暗褐色的血字,字迹潦草,似有万分悲痛在里面,但笔锋鲜明,能清晰地认出书写者的身份。
“告,告神书……老八疯了,他疯了,”句四春瘫倒在地,他长期跟在城主身边,对句八爷的笔迹十分熟悉,匆匆一眼扫去,大惊失色,“他怎么敢?怎么敢把谢二娘子的事捅出来?把城主和我们捅出来?!
他,他怎么敢……敢告神灵?!我们发过誓的,若是神灵降罪,全家横死,万劫不复,谁也逃不掉……
句老八,你这个该天杀的胆小鬼!你在做什么蠢事?!”
句四春脸色铁青,他看见供布露出来的部分,竟是句八爷写的告神认罪书,告发城主杀死鲛女谢明珠,而且从犯里还有他的名字……
这是主杀戮的宣华神殿。
不慌不慌……
宣华上神从不显灵,就算告神告在这里,也不会出事,肯定是有人查出当年的事,假借句八爷的名头,抓来句富贵,装神弄鬼,想吓唬他。
句八爷留不得了。
他要报告城主,惩罚叛徒,杀人灭口。
句四春哆哆嗦嗦地往后爬,忽然手碰到一个冰冷的物体,他缓缓回过头去,却见句八爷的半具尸体,拦腰斩断,形状恐怖,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呆滞片刻,再次看清楚死者模样,终于回过神来,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手脚并用想要夺门而出,却看见月光下,靠近门口的横梁上,白绫高高吊着一个女子的尸体,身材娇小,容貌美丽,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衣,衣服上染满血迹,在寒风里轻轻晃动,就像折翅死亡的蝴蝶。
这是句八夫人!
句四春再次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句八爷夫妇双双惨死,再加上供桌上不知死活的句富贵,是死全家的节奏。
他想逃,碍于句八夫人吊在大门附近,害怕凶手在外面等着,他不敢冒死走正门,想去神殿后面的窗户偷偷爬出去。
句四春刚刚转过身,听见供桌上的句富贵在颤抖地求饶:“我错了,我,我不知道我爹做了什么?我,我不知该怎么认罪,神灵饶命,饶命……”
句富贵身边没有凶手。
他在向谁求饶?
句四春忽然毛骨悚然,他惊恐地抬起头,看见高高神案里,宣华上神的神像在缓缓垂下头,鬼面映在烛光里,越发狰狞,血红的双眼没有丝毫慈悲,祂高高举起手里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一剑穿心,把少年死死钉在供桌上。
句富贵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句四春早已魂飞魄散。
黑暗深处生出云雾,笼罩整座神殿,越发诡异恐怖,宣华神像在云雾里,发出神音。
神音雌雄莫辨,似远似近,仿佛来自远古的咏唱,祂在宣判罪人:“鲛女之怨,诸神震怒,吾代天行罚,令观海城覆,句家族灭。”
句四春拼命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他自知罪孽,不怕死亡,他乞求道:“我认罪,请神灵降罪,可是,我不是主犯,我是被迫行事的,我,我的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祈求上神,饶恕他们!”
神音再次响起,仿佛杀戮的鼓点,无情的嘲笑,一句一问,残忍地敲进他的心里:
“谢明珠可无辜否?”
“曲宝珠可无辜否?”
“句富贵可无辜否?”
句四春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当年看见的景象,他想起谢明珠的死亡,想起那些最恐惧的往事。
那时候他还年少,自诩聪明,野心勃勃,贪荣慕利,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富贵权势。奈何他家是句家旁支,家里没有得势的长辈,他便跟随句傲海身边,做了条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句傲海天赋出众,被视为观海城未来的希望,是句家族长的有力竞争者,他的名声不能有任何污点,必须清清白白,受所有族人信任。
所以,他藏在暗处,为句傲海做了许多脏活,顶下所有骂名。
句家在句傲海的手里飞快崛起,句家族人变得更加富裕,是句傲海把句家的黑色“生意”扩张,带来巨量金钱。
这门生意是人口贩卖。
南州的女人很值钱,手巧的卖去做小妾,清秀的卖去做花娘,若有相貌绝色,歌声动听的南州美人,送去中州以花街柳巷和瘦马出名的永春城或扬水城给富豪们竞价,更是能卖出天价。
南州人性格乐观,观海城的食物资源丰厚,穷人再苦也不愁活路。就算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但女儿在家能纺织刺绣挣钱、能干活照顾弟妹、出嫁有大笔彩礼,绝不是赔钱货,所以除了少部分禽兽不如的玩意会被眼前利益打动,大部分的南州人不管对孩子有几分真心疼爱,都会顾及骨肉亲情和家族名声,不愿意卖女儿。
句傲海指使狗腿子们做了很多事,包括天灾期间关城门,不通知灾情,任由城外海民死去,趁着天灾混乱,捕捉落单的女子,谎报死亡。
海民血脉之间的感应,只是模糊的情绪,而且有距离限制,他们选择在人人恐慌的时候出手,或是快速迷晕女子,运到偏僻之处,便可避开各族族人追查。
句四春胆子大,他负责传达句傲海的命令,负责把女人在问罪崖装船运走。句八爷是个胆小鬼,他管族里账目,虽然在账里发现端倪,猜出情况,但害怕被灭口,便捂着眼睛蒙着耳朵,乖巧听话,阿谀奉承,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无本万利动人心。
句傲海说:“女人天生命贱,多受些苦难,是为自己赎罪,下辈子方能投个好胎。”
他给所有人找出借口,心里再无罪恶感,贩卖“货物”越做越顺手,不但赚来大笔金钱,还靠“货物”铺路,和许多权贵和门派都建立起亲密关系,得来的钱财有小部分会拿出来,修缮房屋,扶危济困,替句家和句傲海挣得许多好名声。
他们还会假惺惺地安慰丢失女儿或妻子的家庭,组织救援,帮他们去找人,若遇到死缠不放的,便说个落海死亡的谎言,或是推责任给外地拐子,或是找到看不出面目的尸体,给些抚恤金,了结事情。
南州天灾频繁,常有伤亡。
句傲海掌管城防,名声在外,贼喊捉贼,句家族人遍布各行各业,再加上海民对待灾难和死亡习以为常的性子,女子被远远送走,断开血脉联系,都相信他的鬼话,以为孩子死了,竟无人察觉里面的可怕真相。
直到谢明珠的死亡……
观海城双姝——曲宝珠和谢明珠,她们是所有少年心里的绮梦,绞尽脑汁打听闺名,求姐妹,拜兄弟,只为偷看一眼美人。
曲宝珠的容貌比谢明珠略逊一筹,只是堂兄担任城主,她家世显赫,出身富贵,又擅长打扮,性情柔顺,宛如花间蝴蝶。
而谢明珠则是海中神女,荆钗布裙不掩天姿国色,身段气质,样样俱美,宛如盛世牡丹,更有一把惊才绝艳的好歌喉。
曲宝珠身份高贵,曲家和句家门当户对,她和句八爷从小认识,青梅竹马,早早就在双方长辈的主持下订了亲,相处甜蜜。
谢家是小门小户,谢明珠虽然出色,却没有那么高不可攀,许多自诩英才的男人向谢家求娶,有身份出众的,有富贵逼人的,有才华横溢的,有前途似锦的,有痴心一片的……
大家给出许许多多的好条件,谢家却从来不应,谢明珠更是冷若冰霜,她对少年们的情意都弃如敝屣,不理不睬。
句傲海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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