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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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27章
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自问,被当做傻子般愚弄几十年,最好的闺蜜惨死在最信任的男人手里,该是什么感受?肝胆寸断,万念俱灰,难以形容万一。
谁也不能阻止句八夫人的发泄。
句富贵也忍不住陪母亲掉眼泪,就连乔小船也心疼这个善良单纯的女人,眼角微微发红,再说不出哄人的甜言蜜语。
屠长卿也不知该怎么劝,默默地扭过头,不忍直视她的狼狈。
唯有宋宣不以为意,只惋惜句八爷死得太早,死得太容易,带着秘密埋入地底。不能给她砍几刀,严刑逼供,把肚子里的真相给挖出来。
父亲苦心教导,做人要看场合,断不能做出去喜宴上唱哀歌,白事里欢声笑语的行为,她已经学会了,但凡看对方顺眼,没有结梁子,就给几分面子,随着大众行动,不胡乱说话给人添堵。
她低着头,叹了口气,做出“难过”的样子,踱步在神殿里转了几圈,融入哀伤氛围里,表现得十分完美。
句八夫人哭得没完没了……
宋宣数完地砖,百般无聊,她便拿着神像的脑袋转来转去当球玩,玩着玩着,心血**,想给神像刻个王八胡子玩,刚拿起短刀准备下手,觉得神像的容貌有点眼熟。
南州的年轻男人在她眼里都差不多,矮个头,瘦削身材,黑皮肤,留着点小胡子,笑起来牙齿很白。
她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
宋宣悄悄走到屠长卿身边,把神像脑袋塞给他,小声道:“你记性好,你来想,我们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屠长卿愣了愣,接过神像,仔细端详,虽然句八爷的雕工普通,但种种特征指向南州本地人,经过宋宣提醒,他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凡见过,不可能忘记。
屠长卿想了许久,忽然惊醒:“谢明珠是二十多年前死的,句八爷也是二十多年刻的神像。岁月如梭,此人的年龄应该加上二十多岁,外貌有变化,是个中年人。”
他闭上眼,将神像的容貌和观海城里见过的所有中年人和老者一一重叠,飞速在脑海里闪过,寻找出相似的外表。
宋宣又道:“神像的眼角有个小黑点,不知是弄脏的墨水痕迹,还是黑痣?”
屠长卿瞬间睁开眼,给出答案:“神像的脸部添上皱纹,改变胡子形状……五官的位置和黑痣都和观海城城主一样。”
宋宣击掌道:“对,只能是他。”
观海城城主是句家族长,搁在二十年前,也在族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年轻一辈的领头羊,他能命令句八爷做事。
句八夫人稍稍缓和情绪,她听见两人对话,抬起头来,带着哭音,呜咽着肯定了猜测:“句,句家族长,都是在句家主支里选的,现任族长是老族长的亲孙子,从小聪慧,出类拔萃……老族长很喜欢,早早就选为少主,带在身边教导,我们小辈都听他的……”
南州的少主代表大宗族的继承人,地位等同中州显赫世家里的世子,西州权贵家族里的太女。
宋宣疑惑地问:“二十多年前,句八爷既参与凶案,为何要把宣华神像的脸刻成少主的脸,把部分尸体藏在里面?若是鬼面毁坏或掉落,岂不是让人发现端倪?若是我杀人,绝不干这种蠢事。”
屠长卿小声道:“宣华神殿是禁地,南州人敬畏神灵,他们不敢碰神像的面具,若非我们闯入,意外撞翻神像……此事的真相会等到百年后,神像的木头彻底腐朽,才会暴露出来。”
那时候,句八爷早已死去,就连他的妻儿也不在人间,纵使真相暴露,也难以追责到他的身上。
宋宣肯定道:“所以,他想此事暴露,又不想此事暴露得太早,免得牵连自己。他虽参与凶案,却不是杀人主犯,而是负责掩盖现场的从犯,所以才有机会留下线索。”
句八夫人彻底止了哭声,她愣愣道:“八爷……胆子很小,他不敢得罪族长,年轻时也不敢得罪少主,他总说……句家宗族延续千年,度过艰难困苦,发展至今,靠的是族人团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身为族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千难万难,也不能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事情,有些事情就算不愿意也要做。”
句富贵也想起一事,急声道:“我爹酒后曾说,他是一家之主,罪孽报应全由他来当。他哭着拉着我的手,说把哥哥姐姐都送走了,就剩下不成器的我,不成器有不成器的好,谁也不会找我做事。他让我清清白白做好人,好好孝顺娘亲。我听不懂,还笑他马尿喝多了,胡言乱语讨人嫌,怪不得娘生气……”
此番一对,终于了悟。
句八爷被迫参与杀害谢明珠的凶案,他不赞成,但瞻前顾后,不敢拒绝,也不敢被发现心意。所以他借着处理现场的机会,悄悄留下主犯的线索,想告知后人真相。
可怜可恨又可悲。
屠长卿忽然开口道:“南州有信仰,他不是告后人,而是告神灵。宣华上神主杀戮,他把尸体藏在里面,偷偷刻下真凶容貌,是请宣华上神审判罪人,降下神罚。可惜,宣华上神早已离开人间,从不显灵……”
海神殿被句家把持,其他神灵雕像都在海神殿里,句八爷能动手脚的只有远离海神殿,不受重视的宣华神像。
他死的时候,表情恐惧,却没有反抗。他不知道什么是怨骨灵,他误认是自己当年祈求的报应,愿遭神罚,以血肉赎罪。
罪人当诛!
从犯已死,主犯怎可活?
这样无趣的报应,岂不是显得宣华娘娘像个无能废物?白瞎了上古杀神的凶名。
宋宣捡起宣华神像的长剑,把毫无用处的废物狠狠折成两段,重重砸去地下,低声骂了几句谁也听不见的粗话,全身藏在黑暗里,脸色阴晴不定,宛如恶鬼罗刹,眼里翻滚着浓浓的嗜血欲望。
献给宣华的死亡祈愿,她收下了!
句家母子也意识到这点,两人的眼里都露出刻骨的仇恨,句八爷已用生命赎罪,无法再追究对错,凭什么害了谢明珠的凶手,还能名声清白,万众敬仰地活着?
句八夫人哑声道:“我要知道真相,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死谢明珠?谢家是小族,明珠从未得罪他,就算他觊觎美色,只要派人求娶,必能得到谢明珠。观海城里句家势大,他的身份贵重,哪怕是嫌明珠门户不够高,强行纳为妾室,谢家也不敢反抗……”
南州女子婚姻不由己,虽然疼爱孩子的家庭会和女儿商量,但更多的婚事,都是父母直接做决定,纵使中间出了些丑事,谢家也不会拒绝把女儿嫁给句家的才俊。
句八夫人摇头道:“明珠孝顺,哪怕有些委屈,心里不如意,也不会拒绝谢家的安排。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那么残忍地杀了她?!”
乔小船突然开口道:“除非……发现谢明珠是个晦气的女人,不能娶,不能碰,所以杀了泄愤。”
句富贵不敢置信:“你在说什么……”
乔小船无所谓地拉开衣领,露出雪色肩膀上的鳞片印记,自嘲道:“我们这种女人,出生便当死,晦气至极,就连卖进青楼都没人要。”
句富贵怒道:“别瞎说!谢明珠是出名的美人,曾和我娘并称观海城双姝,风华绝代,哪是你这种丑八怪能相提并论的?如果她是罪女,早就被人发现了!”
乔小船耸耸肩:“我在观海城生活那么多年,没人发现我的罪女身份,若是谢明珠的罪印不在显眼的脸颊和脖子处,而是和我一样藏在肩膀,再加上父母舍不得丢弃女儿,有心遮掩,就不会被人发现。谢家只要不给她在南州订亲,远远送去外地,换个身份,或是修行,或是寡妇,便可保一生平安。”
句八夫人迟疑道:“谢家很疼明珠,一直没有给她议亲,好像提过……有一门在外地的娃娃亲,明珠曾偷偷和我说,她向往大海里的鱼儿,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她想去西州边境看看。”
西州女人在南州声名狼籍,是粗鲁蛮横的象征,但也有些特立独行的女子在心里暗暗向往她们不受婚姻约束,当家立户的生活。
屠长卿低声道:“西州没有所谓的罪女,绝大部分的人就算看见肩膀印记,也不懂是什么玩意。她不管是想找几个男人,还是一生不婚,都没人在意。”
句富贵和乔小船异口同声,惊讶质问:“西州不是排斥南州人吗?我们能去那边落脚?”
屠长卿尴尬道:“西州边境有不少南州人生活,都说自己是中州人,只要不犯法,哪怕露出破绽,也没人在乎。毕竟……南州女子手巧,女红刺绣格外出色,西州人都喜欢,但凡店名和水有关的裁缝铺,大家都知道里面有南州绣娘,哪怕是管理最严格的熔山,还有一家秋水阁,背后有担保……”
纵使知道也没用,有胆量离开大海,脱离宗族,去西州陆地生活的海民少之又少,多数都是被贩卖或逃脱的女人,或是各种原因不得不离开的倒霉鬼。
屠长卿怕自己说太多,被发现身份破绽,毕竟屠家不同普通西州人,是有深仇大恨的敌人。他含糊几句,岔开话题:“罪女只是猜测,我做了些符咒,可以尝试证明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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