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五州宣明录
当前位置:
首页
›
言情小说
›
《五州宣明录》
第126章
乔小船和谢二娘子的相貌相差甚远,不像有血缘关系的样子,声音有些相似的地方,或许只是巧合?
句八夫人看了几眼,按下心里疑惑。
她拉着儿子,温言软语地教育道:“富贵,娘不是教过你,不可以对女孩子说脏话。”
句富贵急道:“娘!她是罪女,谎话连篇的小骗子,不是好人!”
句八夫人惊讶地回过头。
乔小船很擅长应付这种贵妇人,她从眼睛里挤出两滴眼泪,抽了两下鼻子,可怜又坚强地说:“我是撒了许多谎,可是……我没爹没娘,没人教我做好人……”
句八夫人对她的声音有好感,再听见凄惨身世,心都软成水了,恨不得抱进怀里,软言安慰。
句富贵还在告状:“她在装可怜!”
句八夫人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稍稍放重音量,生气地训斥:“你的男人胸怀呢?句家的规矩呢?你爹的教诲呢?!非要欺负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吗?”
句富贵痛得连连讨饶:“娘,我不敢说了。”
乔小船躲在句八夫人身后,得意地朝他做了个鬼脸,小人得志,分外猖狂。
句富贵默念男人肚里能撑船,死死忍住怒火,扭头不再搭理她!
……
宋宣饶有兴趣地看了会儿句母教子,觉得南州女人说话怪好听的,就连骂人都是软绵绵,搁在她耳朵里,就像撒娇发嗔,也让她终于意识到,曾经在神会的拥挤人群里朝她小声嘀咕的女人,可能不是夸她个高,而是婉转地嫌她挡路?
南州人真难懂……
宋宣挠挠头,决定不想了。
句八夫人教完儿子,怜惜地摘下腕间金镯送给乔小船:“南州不容罪女,我却不怎么相信这些。女子活在世间多艰难,所谓罪女会祸害族人的习俗,实在可笑。若那么容易便能害人性命,毁去运道。我与谁有仇,便养些罪女送去仇人族里,小小弱女子,兵不血刃可杀人,天下何须用将军?”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念头,闺阁之语,狂言无状,不可诉与外人,只有三五知己知道,还曾被谢二娘子笑话。
如今,丈夫横死,旧事成谜。
她心里憋着一股郁气,再没有顾忌,仗着身边只有儿子和外地人,说话也少了些分寸。
句八夫人拉着乔小船的手,柔声叮嘱:“好孩子,出身不是你的罪。观海城容不下你,是观海城的错,若遇到危险,你来寻我,我派人送你离开南州,我的儿子们在外地做生意,人脉阔达,自有你的容身处。”
乔小船愣愣地看着这位美丽的妇人,只觉看见了仙女,不知为何,她的鼻尖酸涩,喉咙发紧,终于收起装出来的可怜模样,慎重答道:“好。”
她领着众人走进宣华神殿内殿,神像和骸骨的碎片都被仔细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在两端,尽可能地按形状拼好。
句八夫人先走到骸骨前,虽然看不出容貌,可是能推断出死者的身高和体型,生前应和她差不多。
她俯下身,不顾骸骨可怖,用细腻白净的双手,仔细检查泥土里的每块骨片,最终拿起一块小小的左手指骨,攥在掌心迟迟不愿松开。
“左手食指的骨头有旧伤,是,是幼时,她和我在花园里顽皮,不小心从秋千上掉下,她护着我,撞到地上石子,伤了左手手指的骨头和经脉,留下伤痕,从此不再学琴……”
句八夫人颤抖地捂着眼,眼泪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她不想认,可是不能不认,她摇摇欲坠地说出心里隐隐早有猜测的答案:“是她,死者……是谢明珠。”
句富贵赶紧上前,扶住母亲,喂了一丸护心的丹药,让她慢慢坐在地上,控制激动,平缓呼吸。
句八夫人难以平静,泣不成声地问:“明珠是最温柔善良的女子,从不与人结怨,谁,是谁杀了她?她失踪后,你爹帮忙找了许久,他,他曾和我说,在凤城见过谢家人,日子过得不错,他猜测明珠或许是遇到不好说的事,需要遮掩,被迫远嫁,让我不要再纠缠此事,免得明珠难堪……为,为什么,她会死在这里……”
她想过谢明珠突发急病去世,或是意外身亡,尸体落入海里,没留下只言片语。
她想过谢明珠在去海神殿的路上被男人坏了清白,为保护谢家名誉,被迫嫁人,不再和旧友联系。
她还想过很多很多可怕的事情,做了许多噩梦,把自己吓得日夜难寐,直到未婚夫带来在海难失踪的谢家人曾在凤城出现的消息,她才渐渐把悲伤放下,尽力往好处想。
可是,她做过的所有噩梦,都没有此刻的真相恐怖。
宣华神像里的半具骸骨,被拦腰斩断的少女,为何下半身不知所踪?她却在丈夫编织的谎言里欺骗自己,不知不闻,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句八夫人哭得难以自持。
宋宣抱肩,冷酷开口问:“句八爷真的在凤城见过谢家人?他做事细心,谢明珠失踪后,他没来这里找过?他为何禁止句富贵靠近宣华神殿?”
疑点实在太多。
句八夫人不停地摇着头,情绪崩溃,随时都会晕厥过去。她的脑子混乱得没办法回答,需要缓和一段时间,理清楚思路,才能说得出话来。
宋宣看她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怕逼得太急会发病猝死过去,只能交给句富贵,留些空间等平静下来再说。
暮色苍茫,金色的日头渐渐消失在海平线,沉重的云层将月光全部遮蔽,海面没有一丝风,神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黑暗里只有细弱断续的哭声,处处都弥漫着隐秘的压抑。
宋宣在无聊地踱步,数地上的砖头。句富贵和乔小船陪在句八夫人的左右,屠长卿拿着油灯,蹲在神像碎片边,一片片翻看,试图在里面找出线索。
丑,真丑……
他越看越难受,尤其是拿下宣华神像的鬼面面具后,神像里面露出的是一张做工粗糙的男人脸,黑面微须,双眼无神,丑得不堪入目。
屠长卿扶额,不想再看,他忍不住心里憋屈,自言自语地抱怨:“把宣华娘娘刻成男人就算了,看不见的地方还粗制滥造,不是说南州人最虔诚吗?虔诚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屋子里,依旧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乔小船和句富贵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迷惘,总觉得屠长卿说的话里面,有些奇怪的地方。
宋宣也跑过去看新鲜,她拿着神像首级,“嗤嗤”两声笑道:“雕像的面部刻得马虎,就连颜色都没上齐,刀法和身体差异甚大,看着像学徒手笔。哼,偷工减料,也是人之常情。”
句八夫人终于按捺悲伤,缓了哭声,她听见宋宣的话,抬头看去,借着油灯光线,看清对方手里的神像首级,大惊失色道:“这,这不是宣华上神——”
众人皆露出不解的表情。
乔小船迟疑问:“鬼面,盔甲……这尊神像的形制,和我平时见过的宣华上神雕像没有区别。”
句富贵点头如捣蒜:“娘,族学里教过祭祀和礼仪,每尊神像都有明显特征,这就是宣华神像。”
“你们年幼,有些东西还不懂,”句八夫人艰难地站起身,接过宋宣手里的雕像,教导道,“宣华上神的容貌有千万种变化,神威莫测,所以神像的鬼面里,应是一片空白,没有面孔的。这个雕像有脸,所以不是宣华上神……”
屠长卿急问:“那是谁?”
“南州的神像里,没有这个形制,”句八夫人仔细观看神像的头颅,做工粗糙,雕刻简单,就像匆匆赶工制成的产物,却带给她熟悉的感觉,“刀法很青涩,没有章法,不是专业的神像工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雕工,对,对,我想起来了,这是你爹的刀法!”
句富贵茫然:“我爹?我爹是生意人,和这玩意有什么关系?”
句八夫人解释:“你爹年轻的时候,喜欢玩木雕,他经常亲手雕刻发簪和玩偶送我,虽然天赋平平,东西做得普通,但乐在其中,还被族里的长辈训斥玩物丧志。成婚后,他说要专心事业和家庭,便收了刻刀,再也不提这些东西了。如今想来,他,他放弃木雕,似乎是明珠失踪后的事情,莫,莫非……”
这尊藏匿谢明珠尸体的神像,是句八爷亲手雕刻而成。所以,句八爷不可能不知道谢明珠死亡的真相,他却把事情全部隐藏,编出弥天大谎来哄骗妻子。
这是为什么?
事实摆在眼前。
句富贵的脾气再犟,也必须面对,他难过地问:“娘,我爹真是坏人吗?”
句八夫人也难以置信,自己同床共枕二十余载,恩爱两不疑的丈夫,竟然有另一张面孔。
可是,她不能不信。
自己的丈夫瞒着她,参与了杀害谢明珠的事情,然后面不改色地回家,洗掉手上的鲜血,告诉她一个又一个谎言,编造出花团锦簇的世界,遮蔽她的双眼,看不见丑陋的真相,她像个精心呵护的娃娃,愚蠢天真,“幸福”地活在琉璃做的高塔里。
终于,琉璃碎了……
黑暗反噬,她的心被割得鲜血淋漓。
句八夫人匍匐在地面,弓着腰,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哀嚎声,从未吃过苦的女人,不停地抓着石板地面,只恨不能抓到丈夫的脸上,娇嫩的指尖沁出鲜血,染着丹蔻的指甲断裂,十指连心,却依旧无法缓解心里的疑问。
她这一生……
到底算什么?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