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宣明录 当前位置： 首页 › 言情小说 › 《五州宣明录》 第120章 每个月的十五号，是海神殿的小神会。小神会可以捐纳金钱，为出海或远行的人祈福，门前还摆有集市，车马如龙，颇为热闹。 众人算算时间，正是今日。 句八夫人召来管家，宣称做了个噩梦，梦见乌鸦在丈夫肩膀啼鸣，十分不吉，需要请神殿做法事，祛秽洁身，庇佑夫君。 她乘坐珠帘宝车，随行侍卫和婢女数十人，浩浩****前往海神殿。宋宣打扮成侍女，戴着海珠罩，顺顺当当地混在队伍里面，陪伴在句八夫人身边。屠长卿则作为新来的先生，跟在句富贵旁边。 句家富贵，年年捐纳不菲。 神殿的主持亲自迎接，神女们将句八夫人单独引入内殿。内殿里有奉神池，她会在里面清洁身体，聆听神音，重金捐纳，虔诚祈福。其余随从们都在外殿等待。 整套流程大约两个时辰。 句八夫人和宋宣约定，她会在祈祷快结束的时候，假装头晕，中断仪式，然后去偏僻厢房休息。届时，句富贵随便闹点事，吸引神殿注意力，贴身侍女会调换衣服，代替她睡在**，宋宣则带着她悄悄离开，去宣华神庙里查看那具可疑的尸骸。 句富贵担忧：“我娘在祈福的时候搞事，会不会对神明不敬？万一不庇佑平安……” 屠长卿提醒：“所以她选择给你爹祈福平安，就算仪式里出问题也没关系。” 宋宣补充：“你爹死了，死人不需要平安，还能给不知情的人加深你爹出门在外，家人担忧的印象。” 句富贵恍然大悟，感叹母亲安排得很妥帖。而且句八夫人进入内殿前，还开恩典，除了管事和贴身侍女需要等待外，其余人可去参加海神神会，为家人祈福。 宋宣和屠长卿有句家做担保，身份清白，不再引人注目。两人混在人群里，光明正大地参观海神殿。 海神殿的正殿里是海神像，容貌威严，须髯如戟，魁梧如山，头戴八宝冠，身穿金麟甲，足踏登云靴，骑着一头巨大的海兽，乘风破浪而来。浪花里有八十八尊小神像，或披甲，或持笔，都是跟随海神麾下的南州众神。 屠长卿小声问：“鲛姬呢？” 他在镜阁幻境里看过真实历史，虽然海神潮生没有大胡子，和神像打扮相差甚远，但气势还是相似的，但八十八尊小神像就分辨不出谁是谁了，只看出都是男子。 宋宣四处张望，把整座正殿都看了一番，摇头道：“没有鲛姬。” 屠长卿不明白，所有历史文献里，都能看见海神潮生和鲛姬娘娘夫妻恩爱，并肩作战的记录，西州的海神殿都是把两人一起放正殿供奉的。 “你们是外地人吧？”有个老头刚刚拜祭完海神，听见他们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南州的海神殿里，男子为尊，女子为卑。所以正殿供奉海神，庇佑一方，守护太平。鲛姬娘娘在偏殿，庇佑姻缘子嗣。呵呵，小姑娘，你可以去拜祭鲛姬娘娘，赐你一个好夫婿。” 宋宣茫然：“好夫婿？” 屠长卿的耳根莫名其妙又红了，他把满肚子的不赞同都忘了，脑海里全是镜阁影像里潮生和鲛姬的恩爱画面，不知怎么又变成了他和宋宣，奇奇怪怪，羞死个人。 “等等！”宋宣不客气地打断道，“凭什么说女子为卑？鲛姬娘娘哪卑了？我哪卑了？！” 屠长卿回过神来，扯了扯她的衣摆，示意控制脾气，然后客气道：“老先生，你这话……置祝女娘娘于何处？” 老头是个好脾气，没有计较失礼，乐呵呵地解释：“祝女娘娘是西州的主神，鲛姬娘娘贤良淑德，但这里是南州地界，自有南州的规矩。南州海民曾风雨飘摇，在魔潮的侵袭里，几乎灭族，是海神潮生带领将士挺身而出，是南州的男儿们用生命和鲜血庇护这片土地，保护所有的女人。所以，我们南州人以男子为尊。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走去海神正殿的后方，海神神像背后，有一块古老残旧的石雕画，约摸四米多长，两米多高，用浮雕的手法刻着滔天巨浪，浪里有许多狰狞的海魔兽。 一艘战船穿梭在海浪里，战船上是十八名英勇无畏的南州健儿，赤着上身，手里持着长枪和盾牌，和海魔兽们浴血奋战。为首者用长枪刺穿了一头海魔兽的眼睛，自己也被海魔兽的利爪撕开腹部，即将牺牲，可是他的眼里只有勇往直前的坚定，没有半点退缩和畏惧。 惨烈战事，活灵活现，如在眼前。 屠长卿惊叹道：“这幅石画，年份很老，做工精细……保存得不错。” 老头自豪道：“这幅石画名叫《勇士海战图》，是我们观海城海神殿里的三件重宝之一，每年都有很多海神信徒过来参拜。它是我们南州男儿的英雄证明。” 宋宣仔细端详，她不懂画，但也觉得这幅石画很出色，每个人物的表情都栩栩如生，仿佛让人回到当年那场残酷的战役。但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幅画里缺少了一些东西。 明明很完整，没缺什么吧？ 她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来。 屠长卿疑惑道：“这幅石画是哪里发现的？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形状尺寸的石画，边角位置似乎有些缺失？” 老头笑道：“好多年了，我们也不敢确定，但是神殿里有记载，这幅石画在这里挖掘出来，所以信徒们在此建立海神殿。那么老的石画，边边角角都有些小损伤，匠人们重新修复，但你们看画面构图，大致上是完整的。” 宋宣皱着眉头，继续沉默。 老头以为她无话可说，打趣道：“小姑娘，懂了吧？南州的女子都很柔弱，没有气力，海神潮生修行守护道，南州的男人信奉海神，也应遵循此道，保护所有弱女子，不让她们遇到危险。当然，鲛姬娘娘带领女人们织布制衣，也有大功劳，她是女人贤德的楷模，你该多多学习，怎么侍奉夫君，方能婚姻美满，家庭幸福。” 这是南州人根深蒂固的思维，男主外女主内，句八爷就属于南州典型的好男人，照顾家庭，爱护妻儿，事事自己承担，不让家里人操心，导致出事家里人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说话虽然不合两人的心意，但他不是坏人，而且脸上带笑，态度很好，没有故意冒犯之意，解答也很仔细。所以屠长卿感激道谢，宋宣也笑了笑，不去争论没意义的事情。 她好奇地打听：“三件重宝？还有两件呢？” 老头更加自豪：“我们观海城的海神殿里藏有上古留下的海神骨和鲛女血，正宗的神明遗物，庇佑全城平安。” 宋宣惊叹：“那么厉害？！” 屠长卿悄悄告诉她：“南州每座城市，都说自己有海神骨或鲛女血，每个海神殿的神官都说自家是真的。” 老头耳朵尖，听见此话，不虞道：“小伙子，不要胡说，别处的宝物都是假的！我们这儿的才是正宗！我小时候还见过显灵……” 宋宣乐道：“对！” …… 忽然，海神殿外，传来号角声。 人群都离开海神殿，往海崖边涌去，呼朋引伴，喊声阵阵。老头也不再啰嗦，他赶紧往外跑，边跑边提醒：“我差点忘了，海神殿的龙船今天要出海，你们赶紧去占个好位置，晚了就看不见了。” 宋宣问：“什么龙船？” 屠长卿倒是有研究：“龙船是海神殿出海的仪式船，船头做成龙首的模样，取蛟龙入水之意。南州的大船队出航前，会请神殿龙船出海祭祀，把香花和五谷供物投入海里，若是风平浪静，则代表海神保佑，船队能平安回来。” 宋宣大喜，这样的热闹，怎能少得了她？她立刻拔腿，蹿得比兔子还快，跑了两步又回过身，很有义气地拖起屠长卿再往人群里挤去，发现好位置都被占了后，她转了转脑筋，躲过人群，爬上海崖，坐在没防护的大石头上，视野开阔。 小碎石在脚边滚下悬崖，掉进滔滔海浪里。 她高兴：“这里好！” 屠长卿紧张：“别掉下去了！” 宋宣说：“没事。” 屠长卿塞给她一包闲食，有些是出门前备下的，有些是在神殿前的庙会摊位里买的，都是些南州才有的特色食物。 海鱼干，鱿鱼丝，干贝，海螺片什么的，还有竹筒装的灵露茶和甜泡汤，香甜苦辣，样样俱全。 宋宣惊喜：“你怎么会带这些？” “早上做计划的时候，不是说要等两个时辰再行动吗？我就想着快到中午，你可能会等得无聊，也不方便去用午饭……”屠长卿做事十分细心，想到他们另有目的，不能跟句家的侍从们去吃饭，唯恐宋宣肚子饿，早早就把吃食准备妥当，他叮嘱，“你试试，我觉得这茶不错。” 宋宣从来不想这些琐碎事，他便多操心些，搭配起来刚刚好。 两人悠哉悠哉地坐在悬崖边喝茶吃小食，看悬崖的另一边挤得人头涌动。句富贵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天空碧蓝，阳光灿烂，晒得暖洋洋，海鸟成群围绕在身边，偶尔会大着胆子过来偷根鱼干，宋宣在嘻嘻哈哈地骂它们是“小贼”。 屠长卿觉得世界很平静，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已离他远去，危险埋藏在海面下，消失不见，暂时不想再思考。 宋宣叫道：“看，龙船出来了！” 海崖下方，八条龙船露出真容，缓缓游出。 每条龙船的颜色都不同，旗帜飘舞，代表属于不同的家族。龙船上各有八名男子，皆效仿海神殿里的石画打扮，赤着上身，肌肉精壮，手持盾牌和长矛，脚下踏着整齐的鼓点声，宛如出征的战士。 围观群众纷纷喝彩。 龙船慢慢行到海中央，举行仪式的位置处，神官高声宣读祭文，龙船上的战士们把祭品投入水中。 忽然，平静的大海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歌声，曲调凄凉，哀婉动人，带着说不出的魔性，仿佛在勾着每个人的魂魄： “月黑黑，海深深，摇着小船望水花，鱼也无，虾也无，摇着小船唤阿娘，娘啊娘，儿向碧波千万里，送还明月照家乡……” 宋宣从来没听过那么美的歌声，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她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看了半天海面，却没看见唱歌的歌者。 她不解地问：“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吗？” 屠长卿茫然：“不是吧。” 最中间的龙船底下，缓缓泛开无数像海草般的漆黑阴影，一点点扩散，竟把所有的龙船包裹在里面。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