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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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18章
句富贵想起总和父亲吵架的自己,鼻子又开始发酸。他沉默地低下头,十分后悔和父亲的最后一次相处,是不欢而散。
句八夫人温柔地拉过儿子,替他拭去眼角的泪花,长叹一口气:“身为枕边人,虽然你爹什么都不说,但我隐隐约约能猜到些事情……他在做亏心事,害怕报应,所以经常去海神殿施舍钱财。”
句富贵震惊:“是赌场吗?我看爹不开心,跟着在赌场里看了半个月场子,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情。”
“更早前就开始了,”句八夫人摇头道,“所以,他把你的哥哥姐姐们都送去远方,不愿他们留在观海城。唯有你……没什么大出息,反而让他安心,可留下来陪伴爹娘。”
句富贵能把所有事搞砸也是本事,蠢笨顽固,不会变通,观海城里没有任何人敢对他委以重任,也碰不到什么秘密。
句八夫人又道:“最近,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总是唉声叹气,似乎遇到天大的难事,他说想让我和富贵去中州找长子散心,过一年半载再回来,后来不知怎么又放弃了。”
句富贵皱眉:“我怎么没听爹说过?而且我爹能放心你的身体?中州那么多拐卖抢夺女人的恶棍,他不怕娘在路上遇到危险吗?”
宋宣问:“拐卖?”
句富贵骂道:“南州的女人很值钱,外地人便来欺骗拐卖,甚至抢夺掳掠,经常有落单的女人失踪,生死不知,所以我们的女人很少独自出门,出门需要男人陪同。”
丹城的民风淳朴,偶有卖儿贩女的事件,都是虎狼家人或外来的恶棍团体所为,卖不了几个钱,所以很少有大规模的拐卖事件。
宋宣不太明白“值钱”的意思。
屠长卿解释道:“中州地广,每个城市的风气都不同,但是很多地方都流传着一句话,‘西州门房南州婢’方是富贵人家的体面。
西州门房是指用西州男人来守门,西州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壮硕,站在门口显得威风。南州婢女容貌秀丽,性情温顺,适合跟随在主人身侧。所以这两种人,在人市里价格都很高昂。”
句八夫人补充道:“南州的女子大多皮肤细腻,娇小柔弱,擅长歌唱,而且寿命短暂,总会凋零在花期未尽时,没有反抗的力量。所以……也是青楼里最受欢迎的货物。”
乔小船曾被收养,便是想卖去青楼。她的容貌在南州女子里不算出色,但养上几年依旧有重利可图,幸好罪女的身份帮她逃过一劫。由此可见,财帛动人心,每个南州女人都是行走的钱罐子。
南州许多特别的风俗由此而来。
婚嫁重彩礼,女子出嫁不归家,生儿高兴生女也高兴,若是夫婿去世时儿子未成年,女子需带着孩子改嫁给夫家族里的叔伯兄弟等等,确保族里财产不外流。经常可以看见三十岁的嫂子嫁给十四岁的小叔子,或是十八的侄媳妇嫁给四十的伯叔之类的奇怪事情。
所以,在很多中州老学究的眼里,南州和西州一样,都是不知廉耻,没有伦常的蛮夷之地。
宋宣颔首,表示了然。
她问:“观海城的女子失踪多吗?”
句富贵摆手道:“不多,我们这儿的人有钱,城主治理有方,很少恶性事件。多数都是风灾后无力修缮,家人受伤,女儿自卖的,都是心甘情愿,没有半点强迫,偶尔还有些烂赌鬼卖女儿还赌债,但我爹接手后,这类事情也不多。”
南州家族观念重,一般不卖女儿。一来有穷穷草饼,养孩子花不了几个钱;二来女儿从小织布绣花就能挣钱,出嫁时还能收笔很厚的彩礼。
但他们没有积蓄的习惯,遇到大的灾难就只能看运气了。
句八夫人迟疑许久,小声道:“富贵年纪小,有些事没经历过。我记得……二十多年前,前城主还在的时候,城里经常有女子失踪,甚至城外的偏僻村庄里,还有整村出事,男人全部遇难,女人全部失踪……当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女人都不敢出门。”
句富贵嗤道:“都是老黄历,就我娘还记得,总在姐姐们耳边念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管多少年,我都忘不了,”句八夫人哀伤道,“我闺中的手帕交,谢家二娘子就是在去海神殿的路上失踪的,谢家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我为此事患上心疾,难以释怀,你爹帮我查过许久这事,没有结果……”
句富贵迟疑:“谢二娘子?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是句老狗喝醉时提起,说当年谢二娘子和娘亲一起并称观海城双姝。”
句八夫人叹息道:“我远不及谢二娘子,只是我出身曲家,族人出息,众人抬举罢了。”
当年曲家和句家是观海城里势均力敌的大族,常有通婚,其他小家族都依附生存。但前任城主去世后,曲家落势,不少族人远走他乡发展,把观海城让给句家。
句八夫人歉意道:“抱歉,听我说了些陈年旧事,二十多年,我早已……不抱希望了。”
时间久远,感觉和现在的事情关系不大。她被丈夫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没经过太多的痛苦,这是唯一的心结,遇到人总忍不住啰嗦几句。
众人表示理解。
句八夫人转过心思,仔细想了一会,小心翼翼地说:“我家八爷胆小怯懦,处处谨慎,他擅长做生意,挣钱的门路多,没必要做亏心事……若是他做了不好的事,定是被迫,不得不做,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出口。
宋宣直接了当:“句家逼迫?”
句富贵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身为句家人,他有荣耀感,绝不能接受任何诋毁家族的话语,母亲必会澄清误会。然而,他气势汹汹地跳起身,用手指指着宋宣的鼻子,等了许久解释,母亲都没有说话。
他回过头,茫然地问:“娘?”
句八夫人不安地扭着手指,细若蚊鸣道:“我是句家宗妇。”
按照族规,她不能说宗族的坏话。
宋宣推开面前的傻子,鄙夷地教育:“句家是观海城的天,你爹在句家是有身份的人,除了宗族里的人,谁能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
南州宗族大于天,重于命。
每个族人都可以为宗族赴死。
句富贵终于明白过来,脸色铁青。
他掰着手指开始算族里能命令父亲的人,句八爷从不出海,只是擅长经营,又把儿子们安排去外地,所以在家族里地位不算高,头上还有族长和许多长老。族里对句八爷也不错,叔叔伯伯都很亲切,句富贵冥思苦想,想了大半天都想不出谁是坏人。
众人不敢为难他的脑子。
句八夫人深居简出,从不和外男打交道,她也不清楚丈夫在族里的关系,但是丈夫给过她一些后手:“我虽不知谁是坏人,但是八爷曾告诉我,族里谁是可信之人,若是他出事,我和富贵可以托付这些人。”
她念出几个名字,是些族里的小人物,包括赌场的荷官,曾受过句八爷恩惠,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屠长卿把名字一一记下。
……
夜深人静,烛火通明。
句八夫人绞尽脑汁,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她起身告退,带着婢女们去安排句八爷“活着”的假象。
族人皆知她柔弱,只要她神态如常,不露悲伤,便能信了一半。她再安排让“丈夫”送些有趣的礼物,筹办给小儿子相看媳妇的宴会等,府里忙碌起来,至少能把真相拖延数日。
屠长卿以中州来的先生名义,被安排住进句富贵的院子,教句富贵“读书”。宋宣则是作为先生家眷,住进早已出嫁的大女儿的院子。那个院子位置僻静,靠近街道,句八夫人安排心腹婢女伺候,方便她暗中行动。
句富贵强迫自己忘了“宵禁”,他找了套自己没穿过的锦绣长袍,去母亲的库房挑了几件南州常见的红宝石珍珠配饰,然后交给宋宣,让她带给乔小船。
句八夫人细心地把软尺和针线包也放进去,叮嘱:“衣服尺寸若是有差,让她自己修改,若是手艺不行便量了尺寸给我。富贵人家的少爷,衣服不能不合体。”
宋宣点头称是。
她把东西打成个包裹,背在背上,趁着夜深人静,再次跳出窗外。熟门熟路地翻墙过巷,绕过海神殿,施施然向宣华神殿跑去。
宣华神殿门口的封条依旧,里面一片黑暗,忽然,神殿里传来几声轻轻的猫叫,然后是重物砸落的声音。
这猫的叫声,好生熟悉。
乔小船在气急败坏地低声哭泣:“你这只蠢猫,惹大祸了。”
宋宣翻进神殿,借着一点月色,看见乔家那只喜欢打架的金丝虎猫,不知怎么找来这里,神台上满地狼藉,灰尘里猫爪印凌乱,似乎从墙角荒草的破洞里钻进来,在这里和别的猫又打了一架,两只猫气势汹汹,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破旧的宣华神像是泥塑的,底部有处不稳,竟被两只猫撞倒,乔小船拼命想拦,但力气不足,越拦越糟糕,结果神像彻底翻倒,摔成两段。
宋宣愣住了:“这是?”
乔小船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她回头看见宋宣,眼泪汪汪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闯祸的猫在毫无廉耻心地舔爪子。
宋宣从围墙跳下,走到断裂的神像前,用手把碎片拨开。
神像内部,露出一截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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