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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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12章
句富贵东张西望,惊诧地叫道:“这是什么破地方?看着挺厉害的!”
他在观海城长大,每天到处鬼混,自诩是个地头蛇,熟知城里的每条大街小巷,还经常去城外玩。除了父亲太过溺爱,不准坐船出远海,不准去危险处,他什么好玩的地方都去过。
可是,他从没有来过这里。
屠长卿惊讶:“你是本地人,你不知道?”
句富贵感觉遭到莫大的羞辱,他愤愤然反驳道:“我爹没说过,我怎会知道?这是我爹的错!而且……我认识不少朋友,从没听过有城外这样的地方,也没人约我来玩过。”
他的朋友除了父亲的手下,都是酒囊饭袋,除了捧着他什么正经事都不做。这座海崖古迹没有道路,地势危险,顶端有凸起的鹰嘴崖遮挡视线,难以攀爬,周围礁石密布,无法行船,人迹罕至。
屠长卿彻底对他失去希望,奈何此处没有其他道路。若要让他回头忍着恶心再走一次排水道……不如死了算了。
他愁眉苦脸地用海水洗去污秽,想找宋宣帮忙,让她用轻功从悬崖爬上去再垂条绳子拉人。然而,他叫了好几声,都没发现宋宣的踪迹。
句富贵像个傻狍子般凑过来:“宣老大呢?我们没走错路吧?标识那么明显,我都看得懂!”
屠长卿的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傻子都懂的标识,宋宣当然不会犯傻,她一直很聪明,肯定走向了正确道路,
但是,宋宣的“正确”是什么?
屠长卿跟着她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危机,有丰富的血泪教训——哪有危险哪里钻,怎么作死怎么来,越不让做越要做,主打一个新鲜有趣,精彩刺激。所以,她肯定跑去标识着骷髅头的死路冒险了。
排水道深处,隐隐传来连续倒塌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石板都拆了,她应该玩得很开心,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屠长卿“镇定”地沉思,不太想去找那个混蛋女人,唯恐再次被带进什么惨痛的火坑,而且他失去储物空间里的宝贝后,一无是处,也帮不上忙。
句富贵安慰:“别担心,风灾刚过,岩壁里有雨水汇聚的积水坑,这里有吃有喝死不了,我爹总会来找我的。”
屠长卿赞同:“对,阿宣会来找我的。”
难兄难弟蹲在岸边,苦苦等待。
退潮时分,海水退去,黑色礁石露出海面。
句富贵生活在海边,熟悉潮汐和水性,他看看天色,知道离下次涨潮还有许久。他闲得无聊,又想挽回地头蛇颜面,便挽起裤腿,踏着海浪,踩着礁石爬过对岸,热情地叫道:“长卿先生快来,我带你赶海,哎哟!是个宝地,好多螃蟹,好多鱼,我看见大贝壳了!”
西州没有赶海,屠长卿只在书里看过这种趣事,被怂恿几次,忍不住好奇,终于绑起衣摆,学着句富贵的姿势爬过礁石,小心翼翼地攀去对面海崖,还没抓到螃蟹,就被躲在石缝里的螃蟹蟹钳钳到了手。
句富贵捧腹:“哈哈哈——”
赶海不适合西州人。
屠长卿黑着脸丢开螃蟹,若无其事地走开,决定做些更适合自己的事情,比如研究一下海兽雕像和石壁痕迹,看看是哪个时代的东西。
他扒开好几处缠绕的海草,找出一个稍微完整的石雕,雕像被海水冲刷打磨,早已看不清细节,只认出是个长尾人身的海里怪物,年份应在神魔战争时期。
雕像的腹部有个繁复的阵法,腐蚀也很严重,只剩几个符文略清晰,勉强能认出是和魂魄有关的法阵。其他海兽雕像的情况基本相同,支离破碎,无法清数。
屠长卿推测:“安魂阵?”
涉及魂魄的阵法有好几种,安魂阵是最常见的,神魔战争时期,南州人经常把安魂阵用在有大量伤亡的战场里,告慰阵亡的将士魂灵。
史书的记载里,南州的大型战场集中在珠山城、鲨城和平安城附近,观海城虽然受到战争波及,但离魔物聚集地比较远,魔气污染比较轻,是南州人休养生息的宝地,没有被大量魔物入侵,也没有出名的战役。
数千年时光,海潮腐蚀痕迹,石雕碎得厉害,没有留下文字,而且南州的历史文献数量繁多,保存在各个宗族里,有太多私心和忌讳,真真假假,矛盾混乱,屠长卿一时半会也研究不出什么。
忽然,一阵怪风吹过岩壁,数十个洞穴在风的流动里震鸣,就像乐器,发出凄厉的哀鸣声,如鬼似泣。
屠长卿被吓了一跳。
青天白日,阳光猛烈,魑魅魍魉皆无迹。他冷静下来,确认风声是自然现象,还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句富贵也在骂骂咧咧:“该死的风,把我英俊潇洒的发型都吹乱了,听说珍宝阁里来了个新法器,能保持发型不乱,我爹还嫌两千灵石贵……贵个屁!我非得逼他买回来,不能让给五叔家的小贼孙……咦,这是什么?长卿先生,你快来看大鱼,好大好大,可能是鲸鲨!”
鲸鲨体型庞大,性情温和,是传说中的海神坐骑,也是南州人的吉祥海兽,遇见会得到幸运。
屠长卿赶紧去看。
礁石下的海水浑浊,随着海底地形变化,分好几层颜色,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有部分位置是黑色的,代表不见底的深渊。
海里很安宁,几条彩色小鱼在珊瑚间游过。
屠长卿失望:“哪有鲸鲨?这个海湾的位置,鲸鲨也进不来吧?”
句富贵比手画脚:“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海底快速晃过去,比海船还长,肯定是条大鱼的尾巴。”
他比划的“大鱼”尾巴起码有七八米长,和鲸鲨毫无关系,形状像条海鳗,但海鳗的尺寸长不了那么大,《海图谱》《观海经》里也没有类似的海兽。
屠长卿质疑:“你看错了吧?”
句富贵也没什么自信,怀疑是眼花看错了白云的倒影,又觉得有些丢脸。他不死心地在礁石间仔细寻觅,想找到些许证据,强词夺理,挽回尊严。
“这是什么?”他在礁石的缝隙里摸出半支新折断的竹笔,疑惑地问,“海里还会长这个?”
屠长卿赶紧接过来细看,金斑老竹,年份久远,没有磨损,正是乔小船带走的那支笔。竹笔中间是空的,似乎曾经装过什么东西,已经被海水冲没了。
乔小船在这里?
他高声叫了几声,没有回音。他来时就找过一圈,检查过底部的石洞,没有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
句富贵在旁边唠叨:“我们吵吵闹闹,他若是在这里,早该出来了。该不会是害怕被我抓到半夜出门,违反宵禁,送去处罚吧?”
半夜时分?
屠长卿看向退潮的海水,发现自己缺乏在海边生活的经验,忽略了重要的事情,他问句富贵:“半夜的海水,应该在哪个位置?”
句富贵愣了愣,回答:“这个季节,这个时间……若是涨潮后,水位比现在要高十几米。”
屠长卿又问:“乔小船会水吗?”
句富贵嗤道:“你说什么话?咱们海民哪有不会水的?出生就在海里玩,个个都是浪里好手。哪怕是我这样的,入海也能随便游上好几里。”
他说着说着就停了……脑子转过弯来,弄懂问题的含义。他迟疑地看向海崖最高处的几个洞窟,阳光晃眼,看不真切,隐隐约约好像有点红色。
不安的感觉袭来。
屠长卿果断:“上去看看。”
岩壁陡峭不好攀爬,但是句富贵有两把弯刀,他带了个锤子,而且身上有法衣保护不怕摔死。两人合作,用弯刀和锤子清除障碍,海草编成绳索,顺着海崖洞穴的高低距离,一个个洞穴往上攀爬。
屠长卿爬在前面,每到一个洞穴的位置,放下绳索帮句富贵爬上来。两人笨手笨脚,磕磕绊绊地折腾了许久,边爬边找,终于到达海崖洞穴的最高处。
风里传来淡淡的血腥气。
他惊恐地看见洞穴里面横着一具死状恐怖的尸体。乔小船倒在尸体旁边不远的角落里,手里握着剔骨刀,脸色苍白,生死不知。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没站稳从洞口掉下去。
句富贵仰着头问:“怎么了?”
“有死人,”屠长卿稳住心神,仔细检查,发现乔小船的头被撞破,昏迷不醒,但还有呼吸,他又看了看尸体,觉得回答不够谨慎,纠正道,“半个死人。”
句富贵茫然:“半个?”
屠长卿迟疑地点点头。
洞穴里的尸体像被海兽噬咬过,拦腰断开,双腿不知去向,只能算半个人……身体僵硬,血液干涸发黑,应该是昨夜死的。
句富贵幸灾乐祸:“快放绳子,让我上去看看,谁那么倒霉?”
屠长卿摇头:“我不认识。”
句富贵用尽力气,好不容易爬进洞穴,喋喋不休道:“观海城里,我认识的人可不少,说不准……”
他看见尸体的瞬间,话音停顿,瞳孔收缩,脑子变成一片空白,视线里模模糊糊,恍如噩梦,看不真切,他不敢置信地叫了声: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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