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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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11章
南州的宵禁麻痹了思维,众人都认为乔小船不会在夜里外出,他表现得伤心欲绝,让人不好靠近。
金丝虎猫的呼吸声和时不时的动静,也给人带来屋内有人的错觉。
再加上乔小船一直人畜无害,乖巧懂事的模样,让宋宣对他放松警惕,一时没有察觉里面的活物不是人类。
区区凡人,小小把戏,骗过五感敏锐,见多识广的顶尖高手。
屠长卿初出茅庐,只觉得小机关设计得挺有趣,没有意识到问题,还在惊叹对方的逃跑手段。
宋宣自知丢脸丢大了,她从来没上过这样低劣的当,也没在眼皮子底下放跑过人。她恼羞成怒,原本觉得简简单单,只有五分兴趣的小事,瞬间打起十分精神,就像嗅到血的掠食野兽。
她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屠长卿不解:“他为什么要偷跑?”
乔小船不知道骗子身份被发现,就算有些破绽,外地人也不会管乔家宗族里的事,他没有连夜逃跑的紧迫性。
况且他和大家的关系处得不错,宋宣想找伤害屠长卿的凶手算账,也绕不开找乔远帆这事,就算中途遇到些别的麻烦,只要好好开口,未必不会帮忙。
乔小船脑子聪明,不是要脸的人,这些天他都在抱大腿,百般讨好,哄完一个又一个,打的就是想要帮忙的主意。是什么事情让他把好不容易混出来的关系放弃不用,选择自己解决?
宋宣也想不明白,她用常理推测:“绑架?胁迫?他有必须回来拿的东西?”
乔家陋室,家具摆设处处透着贫穷,乔小船算计在前,行动古怪,两人再没有顾忌,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查找线索。
屠长卿打开一格格的药柜,查看里面的海船图,他越看越觉得奇怪:“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这些图纸,可是乔小船没有拿。”
逃跑需要金钱,屋子里的值钱物品,几乎没有动。
屠长卿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书房里的景色,和现在的东西一一对照,忽然感觉不对,他走到桌前拿起笔筒,倒出里面的墨笔和长尺:“竹笔少了一支。”
竹笔是南州特有的绘图工具,细竹制成,一头削尖,沾墨使用,工艺简单,价格低廉。很多造船师或者工匠都喜欢用来画线,笔尖钝了就重新削一下,所以笔筒里的竹笔数量很多,新的旧的,长短不一。
宋宣对读书写字,避之不及。她不明白这些看起来差不多的竹笔有什么区别,但不妨碍她装懂:“对。”
“我上次就发现掉地上的竹笔里有一支是金斑老竹的,品相还行,就是保管不善,有些破旧,”屠长卿高兴道,“我三姐也喜欢用这种笔,她买的是名匠坊出的上品,一颗灵石一支,用钝就削几刀,损耗很快。但是,乔远帆的金斑竹笔年份很久,笔尖沾满墨迹,笔身却没有损耗,代表没怎么削过笔。我觉得很奇怪,多看了两眼。”
书房在出事后,只有乔小船进入,是他带走了这支旧竹笔。
宋宣随手拿了支竹笔,掰成两段。竹笔内里中空,适合藏物。她沉吟片刻,忽然问:“厨房里的刀,数量对吗?”
屠长卿曾帮忙做晚饭,在厨房待过许久,他赶紧跑去检查,很快回来,急切叫道:“少了把杀鱼用的剔骨刀。”
剔骨刀的刀身细长,锋利坚韧,便于藏匿。
宋宣冷道:“有人威胁乔小船,想要这支竹笔里藏着的东西。乔小船选择独自应对,他想杀人。”
屠长卿惊讶:“他杀得了谁?”
乔小船瘦瘦小小,弱不禁风,除了嘴皮子利索外,干不了体力活,就连提水都要用小桶,打架只有挨打的份。
宋宣笑了起来:“杀不了敌人就杀自己,横竖只要死一个,问题就消失了。”
乔家有秘密,乔小船有秘密。
死人绝不会泄露秘密。
宋宣一掌拍碎案桌,狂怒道:“不行!他竟敢戏耍我,若是偷偷死了,我收拾谁去?!我要把小王八蛋吊起来,狠狠教训!打成猴子屁股!”
屠长卿怀疑此事水深,不像普通的抢劫绑架。掺和下去会很麻烦,有点打退堂鼓。但乔小船曾照顾过他,欠了人情,老屠家不能忘恩负义,丢西州男人脸面,否则怎么好意思继续嘲笑南州人?
雄鸡唱晓,天空翻起鱼肚白,屠长卿和宋宣去异求同,达成共识。先把要做傻事的乔小船给抓回来,报恩的报恩,打屁股的打屁股。两人合力把书房彻底翻了一遍,再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屠长卿奇怪:“乔小船是怎么离开的?”
宋宣肯定:“不是大门。”
若乔小船从书房出来,穿过院子,打开竹门……这个动静太大了,她就算闭着眼睛都能发现。
屠长卿敲敲墙壁:“有密道吗?”
“没发现。”宋宣早有怀疑,她把床底和地面,所有常见的密道位置找了一遍,一无所获。
忽然,金丝虎“喵喵”叫了起来,它饿了,用爪子挠向药柜的最底部,打着滚找主人要吃的。
药柜为防止倾倒,用钉子固定在墙上。每个药格的尺寸都很小,别说容纳人钻进去,就连放个巴掌都困难。
屠长卿瞬间想明白关键,他拉开药格,里面依旧放着海船图纸,隐隐约约带着腥臭气息。他把排在柜底八个小药格全部拉出,发现药格背后有拉回原位的机关,柜子中间连接的壁板是活动的,可以推去两边,底部藏着一个窄小的翻板暗门。
通常的暗道,至少能容纳一个普通人进入,药柜下留的位置太窄,所以他们一时没有想到,居然能在那么小的地方设置暗门,比狗洞还小。
南州人的体型小,乔远帆身体不好,瘦得皮包骨,乔小船更是体型娇小,或许还会一点柔骨的技巧,方能勉强挤进去。普通身材的人是万万进不去的。
屠长卿用力推了一下暗门,算算身材,制止想强钻进去的宋宣:“不行,你差一大截。”
我不就门,门来就我。
宋宣干脆利索地把药柜拆了,掀掉暗门,将暗道彻底暴露出来,确认洞口还不足以通行,又去杂物间里取来把修房子的铁锤,用千钧之力砸下去,敲砖拆地,硬生生把暗门扩大到能进人的尺寸,露出不知通往何处的地洞,像个滑道。
屠长卿叫道:“够了,够了!”
宋宣把铁锤丢给他,虎着脸跳进暗道。
屠长卿想了想,谨慎地抱着铁锤,小心翼翼地伸出脚,犹豫半晌,觉得乔小船敢走的地道应该没有太多危险,便跟着滑了下去,想看看情况。
滑道窄短,滑得很快,只有五六米,底部与观海城的地下排水道相连,风灾过后,积水尚厚,漂着死老鼠和虫蛇的尸体,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这里的环境比危险还可怕,不逊色于北州秘境,至少秘境里只有恐怖的骷髅和怪物,没有成群结队的老鼠!会被杀死,但不会恶心死!
屠长卿瞬间悔青肠子。
他被弄脏了,肠胃翻滚,干呕想吐,两眼发花,生不如死,他好像看见了去世的太祖奶奶和太祖舅爷爷们在招手。
他颤抖道:“阿宣……”
宋宣满心都是抓乔小船算账,确定排水道里没有危险,便不再停留,一骑绝尘,跑得飞快,瞬间就不见了,压根没留意别人在说什么。
这个混蛋女人!又不等他!
屠长卿留在原地,痛苦绝望,进退两难。暗道湿滑,宋宣拆洞口的时候力气太大,原本就有些腐朽的扶手在摇摇欲坠,拉了一把全部断开。
他爬不回去了……
屠长卿在放弃挣扎,准备认命之际,忽然听见上方传来句富贵的声音,嚣张的少年嗓门在黑暗里宛如天籁:
“喂喂喂?!谁在里面?!”
“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你们在搞什么鬼?”
“……”
希望的曙光降临。
屠长卿激动叫道:“绳子!给我丢条绳子!快点!你听见了吗?”
句富贵答应:“好——”
洞口响起匆促离开的脚步声,又过了一小会,脚步声急急忙忙地回来。
句富贵高吼一声:“绳子来了!接好!”
屠长卿急忙伸出手去。
句富贵从天而降,顺着滑道,落入他的怀里。
两人面面相觑。
句富贵把手里的麻绳递给他,得意道:“兄弟,拿着。”
屠长卿:“……”
他面无表情地把这蠢货丢进臭水里,当踏脚石,踩了好几脚。
……
句富贵终于搞清楚处境,已经来不及了。他的三脚猫功夫也爬不出去,只好哄着长卿先生,两人互相扶持,忍着脏臭,一步深一步浅地顺着排水道往外走去。
排水道有很多分岔路。
每个路口的位置都有荧草新画的小船标记,散发着微弱的绿色幽光。部分路口还画着些骷髅标记,时间久远,幽光浅淡,表示不能通行的危险岔道,辨识起来很简单。
屠长卿顺着小船的安全标记,走了约摸一个多时辰,昏暗光线洒下,眼前出现海岸礁石,通往一面荒芜的海崖断壁,断壁上有几十个自然形成的洞穴,洞口布满潮湿的青苔和水草,埋藏着残缺破损的古老海兽雕像,处处都是刀劈斧砍的痕迹,凛冽杀气和恶意仿佛穿透时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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