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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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08章
句阿菱说的事情,巷道里的老住户都知道,有很多人怀疑,只是乔家是独户,能证明身份的族谱有两份,一份在乔远帆手里,另一份供奉在海神殿里。
这也是南州的风俗,家族族谱比户籍更重要,新生儿满三岁,无论男女都会由族长登记进族谱,但女儿没有名字,只缀在父亲名下做排序,出嫁后划去身份,转进夫家的族谱里。
海神殿的族谱由祭司保管,需由家族族长或长老同意,才能查看调阅,没有南州人敢在神灵的注视下造假,所以族里的族谱出现身份争议,或是重大事件,都以神殿里的族谱为准。
观海城的乔家只有乔远帆一个人,所以他是乔家族长,没有经过他的同意,谁也不能查看乔家族谱,证明乔小船是冒牌货。但是乔远帆的身体有问题,无法沟通,此事陷入死循环。
句阿菱说:“我们也没办法,乔小船是个流浪儿,五六岁的时候就会偷摸拐骗,风灾时躲进乔家偷东西,发现乔老头的疯病。他开始冒充乔家的孙子,到处和别人说乔老头是自己的亲爷爷。
这孩子撒谎成性,故事随口就来,会装可怜,也会甜言蜜语,专门捡着别人爱听的说,哄骗了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他是乔老头曾在外地结婚,因病抛妻弃子,留下的唯一孙子。”
宋宣疑惑:“你知道真相,街坊心里有怀疑,为何不去揭穿?”
句阿菱晦气道:“谁敢啊?那孩子是条不要命的野狗。我和街坊曾想过把骗子赶走,免得带坏附近的孩子,好几户人家聚在乔家门口,那孩子坐在门槛上,阴恻恻地看着我们笑。
他说自己是块不值钱的烂石头,我们的孩子都是黄金凤凰蛋,除非我们杀了他,否则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用石头砸碎凤凰蛋,反正没活路,赔命也不亏。
我们都是有家有业的人,谁敢杀人啊?他混迹市井,天晓得会什么阴毒的东西,若是伤了我家的人,纵使把他打死,也只有一条烂命赔。
乔家没族人做主,乔老头也没死,家里一穷二白,半点好处都没有,凭什么让我们冒险?
我们不想惹事,句老头倒是看上乔家的院子,他有关系,也有门路。但他胆子小,想等乔老头死后把院子上缴城主府,再通关系买到手。没想到,乔老头看着病恹恹却那么能活,句老头后悔得……
小骗子的脸皮厚,见谁都笑,被骂也不回嘴,逮到竿子就往上爬,他把乔老头照顾得很好,渐渐地就更没人在乎真相了,很多新来的都相信乔家是真爷孙,夸赞小骗子是百里挑一的孝孙,太可笑了!
还有些好心傻子说,有人管着乔老头这个疯子,不用连累街坊,也是功德好事。
呸呸呸!骗子就是骗子!他心里有鬼,从来不敢去海神殿拜祭,也不敢向神灵祈祷。
我想开了,谁爱上当谁上当,这事和我没关系,只提醒一下姑娘,千万莫相信骗子的甜言蜜语。
我看他不简单……”
……
宋宣谢过句阿菱,说了好几句好话,哄得她眉开眼笑,然后匆匆跑出去,兴高采烈地找屠长卿分享这个新发现的大秘密。
她感叹:“我可算解了心里疑惑,明明乔小船看起来孝顺懂事,这条街的人却不待见他的原因。”
屠长卿惊得目瞪口呆,世上竟有这样冒名顶替的骗局?!他在脑海的话本里扒拉,什么真假少爷,冒牌城主,化形妖怪,还有吃人的画皮鬼……越想越惊恐,觉得乔小船的笑脸下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拉着宋宣问:“你要管吗?”
宋宣反问:“管什么?”
屠长卿低声道:“骗子啊……”
宋宣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感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自从杀过北州的怪物,经历真正的刺激,我就看不上这种小事了……若乔小船不是普通人,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六只手四只眼还有长尾巴什么的,该多好啊。”
屠长卿惊恐制止:“不要说晦气话!”
南州的神灵很多,正神邪神什么都有,万一实现这种可怕的愿望……储物空间打不开,防御法宝和符咒拿不出来,他宁愿不报仇,也不想再经历那种惊心动魄的刺激了。
他确认乔小船是骗子不是怪物后,想了又想,谨慎道:“阿宣,这事我们别管,就当不知道。”
宋宣问:“为何?”
屠长卿悄声道:“你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吗?哪能管南州的事?而且乔小船是不会伤害乔爷爷的,他想保住身份和住处留在观海城生活,就会比普通人家的孙子更孝顺,照顾乔爷爷更周全,盼望健康平安,长命百岁。反正乔爷爷没有家人,养老有靠,这不是坏事……”
宋宣颔首:“有道理。”
屠长卿松了口气:“骗子没有怪物可怕,反正我现在也没东西可骗,就身上的保命法衣,附着追踪阵法,拿不走的……”
宋宣笑道:“他不骗钱财。”
句阿菱说了半天乔小船的罪状,主要还是冒名顶替,霸占乔家孙子的身份,却没有偷盗诈骗钱财的罪行。
乔小船在某些事情上没有撒谎,他确实是靠打短工和卖乔远帆不要的图纸生活,而且对乔远帆的突然失踪,他会更加惊慌失措,唯恐爷爷出事。
乔远帆若是死亡,需要打开海神殿的族谱,确定乔家的继承人。乔小船的假冒身份会被揭穿,或是逃跑,或是判刑,总归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屠长卿紧张兮兮地说:“阿宣,我们把坏人抓出来,找到乔爷爷就离开吧。就算找不到线索,海神花祭后也离开,我的心里怪怪的,不太舒服,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储物空间打不开,他没有安全感。
宋宣笑道:“好,我们回去。”
两人在街边随便买了些吃食,回到乔家院子,句富贵终于起床,坐在院子里,抱着弯刀,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们。
他问:“你们去哪里了?”
宋宣扬了扬手里用大树叶包裹的早点:“吃饭。”
句富贵狐疑问:“吃饭?你们丢下本大爷?!该不会甩开监视去做坏事吧?”
屠长卿解释:“我们叫你两次了。”
句富贵的心口一窒,终于发现早上的声音,竟不是做梦。他感觉有些丢脸,不想认输,却找不到辩驳方向,搜肠刮肚地找理由:“事不过三,我爹叫我起床,都会叫三遍!你,你们就是故意的……”
宋宣一个馒头塞他嘴里。
句富贵差点被噎出眼泪,他挖了半天才把嘴里满满的灰绿色馒头掏出来,看了一眼,勃然大怒道:“你竟然给我吃穷穷草馒头,我家狗都不吃的东西!”
宋宣慢悠悠地把鱼肉包子和白面馒头和屠长卿分食,然后劝道:“你不满意就回家去,你爹娘派来的人还在满大街找你,别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羞辱我,想让我放弃监视?!别做梦!”句富贵自觉识穿“阴谋”,狠狠瞪了她一眼,坐在竹凳上,很有气魄地大口吃了起来,“本少爷能屈能伸,小小磨难……”
宋宣嘀咕:“狗都不吃?”
句富贵僵硬地抬起头,想了一会才发现挨骂,他恼羞成怒,拔出弯刀,玩命地朝宋宣扑过去:“死女人!我和你拼了!”
宋宣见势不妙,飞身跃上屋顶,高高站在屋檐处。
句富贵狂吠:“有本事给我下来!”
宋宣做鬼脸:“有本事你就上来。”
屠长卿拼命拖住句富贵的腰,怕他气得又想不开,试图劝架:“别闹了,她就这样,别玩了,他就这样……”
窄巷里猫嚎狗叫,沸反盈天。
隔壁的句老头躲在被窝里唉声叹气,他流年不利,先是遇到女煞神,又遇到富贵少爷离家出走。富贵少爷威胁他,不准偷偷告诉句八爷,否则天天找茬,查封客栈……
他就是个句家旁支的小人物,儿子在城主府做文书小史,哪里惹得起那么多神仙打架。
思前想后,他觉得是乔家院子克他家的风水。老婆脾气暴躁爱骂人,三儿子娶不到媳妇,小女儿嫁不出去,发财树年年枯死,客栈生意惨淡,客人不懂规矩,统统都是乔疯子的错。
他怎么就不死呢?
……
屠长卿好说歹说,终于劝服宋宣不再挑衅,把句富贵安抚下来。三人用完早饭,等了半晌,不见乔小船回来,决定自己出门去看看情况。
雨早已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亮整座城市。一艘艘海船从避风海港里开出,随着海民的号子声,就像千百条蛟龙破开白浪,争先恐后地游入大海,去寻找丰富的鱼虾,搜索珍珠和珊瑚,开采海底的矿石。
宋宣和屠长卿重新戴起遮阳的帽子,句富贵怕被父亲的人抓回家去,捏着鼻子,找了套乔小船晒好的衣服和乔爷爷的海纱帽,虽然身材有些差异,但穷人家衣服本来就不合身,宽宽大大,正好能穿。他把弯刀藏进衣服里,自觉没什么破绽,低头含背,走得步步小心。
宋宣在闹市走了两圈,看见荷官带着两个赌场里的打手,朝他笑着点点头。
荷官一眼就看见离家出走的富贵少爷,瘦瘦小小的身材,怀里的弯刀形状,黑缎莲花纹镶珍珠的靴子,还是八夫人亲手做的。
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少爷,怎么像个需要保护的小鸡崽似的,紧紧跟在宣女侠后面,看起来谦虚懂礼,听话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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