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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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07章
风灾兼夜幕,心里再急也要等天亮行动。乔远帆是南州人,懂得危险和规矩,若还活着,也会躲在避风处。
乔小船年少体弱,他能撑起乔家,抗住四面八方的刁难,自有一股狠劲。他抹了把脸,把所有情绪压进心里,再次露出献媚讨好的笑容,端茶递水,每句话都顺着句富贵的心意说,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宋宣在旁边笑嘻嘻地捧场。
乔小船愤愤然:“男人的本事,可不是看身高的!黄家的几个儿子,牛高马大,做出来的破事,人人嫌弃!不像富贵哥,英俊潇洒,怜香惜玉,我知道好多姑娘都偷偷喜欢你!只恨身份低微,容貌平凡,不敢高攀。”
句富贵赞同:“我看不上庸脂俗粉,只喜欢貌美肤白,贤惠持家,坚贞清白,以夫为天的好女子,那种会偷偷思慕男人的女人,还是欠些端庄。”
乔小船:“说得对!”
宋宣:“嗯嗯嗯!”
屠长卿听得连瓜子都忘了嗑,南州风俗果然不同,若是西州有男人敢说这种蠢话,肯定人人笑话,回家告状还会给舅舅吊起来抽,免得误会家风不正,出门被打断腿。
乔小船“感动”道:“怪不得大家都说富贵哥是后起之秀里的翘楚!引领着观海城的未来!”
宋宣捧场:“八爷教子有方。”
句富贵飘飘然道:“过誉了。”
乔小船夸道:“可惜句家不是人人都像富贵哥那么善良,总有些人,抹黑祖上荣耀……”
句富贵好奇地询问,乔小船赶紧连做带唱,又好好表演了一番,气得句富贵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恨不得立刻教训句老头,给可怜爷孙做主。
他说:“我听我爹说过你家,你爷爷和前城主是好友,院子是送给他的,地契户籍一应俱全!观海城里谁敢不守规矩,小爷便铁面无私,让他重新做人!”
宋宣鼓掌:“好!”
乔小船激动:“我给富贵哥磕个头。”
句富贵自豪道:“不必,我可是观海城里最守规矩的人,我爹娘都不敢在我面前违背祖宗规矩,否则我会闹得全家家宅不宁,道歉悔改才罢休。”
屠长卿茫然,这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乔小船祈求:“我爷爷的失踪……”
句富贵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敢在小爷面前害人,简直胆大妄为!我定要为观海城揪出这匹害群之马!”
乔小船眼泪汪汪:“富贵哥是好人啊,我要给你供长生牌位——”
宋宣喝彩:“好!”
句富贵被拍得浑身每个毛孔都舒服,心里生出万千豪气,只觉得世人都不够眼光,嘲笑打压,笑话他是被爹娘宠出来的废物败家子,竟看不出英雄本色。
屠长卿低头喝茶,死死控制住表情。
世上竟有那么好忽悠的傻子。
他要忍住,不能笑。
……
次日清晨,雄鸡唱白,乌压压的天空飘着细雨,长长的号角声再次吹响,通知所有人风灾过境,可恢复正常生活。
宋宣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听见隔壁屋的动静,是屠长卿身体疲劳大好,早早起床洗漱收拾。
乔小船不在家,他彻夜未眠,看着滴漏数时间,宵禁结束,风势变小,没等风灾号角响起就匆匆出门,再去几个怀疑的地方寻找。
竹屋在风灾里多少有些损毁,许多邻居都起来了,带着材料和工具,爬上屋顶修缮。炊烟袅袅升起,街口传来叫卖声,几个戴着海珠罩的妇人,挽着篮子结伴而行,去小贩处买穷穷草饼。
宋宣敲了敲房门:“长卿,我们出去看看?顺便吃个早饭?”
屠长卿应道:“好。”
两人快速收拾完毕,来到句富贵的房门前,想叫他一起出去,然而用力敲了好几次门,又从窗户看了眼,屋里的人睡得四仰八叉,鼾声震天。
宋宣叫道:“句富贵!你不是要监视我吗?!”
句富贵在梦里翻了个身,把竹枕朝窗户丢去,用被子蒙住头,骂道:“滚!不准叫我起床!”
宋宣又叫:“你不是要盯着我吗?观海城的未来呢?”
句富贵迷迷糊糊地回答:“盯什么?找我爹去,关我屁事……”
观海城的未来卒于睡懒觉。
宋宣忽悠不到冤大头请客吃早饭,有些遗憾。屠长卿细心地留了张字条,放在显眼处,然后陪着她出门去了。
窄巷里人来人往,有避风的城外亲友要回家,有出去做工的,有买水运货的,有倒夜香的,为了方便进出,许多房门都半掩着,可看见院子里的景色。
女人和孩子们都在院子里忙碌,笑着闹着,收拾院子里的残枝断叶,纺纱整经,穿纵排线,重搭绣架。阴天没有阳光,她们没有戴海珠罩,露出白皙的面容,软语娇音,纵使不是美人,也清丽可人。
宋宣看见其中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黑衣,举止端庄,双手和脸颊的显眼处皆有三道蓝色的海浪图腾刺青,形状精美,颇为奇特,弟妹们也对她格外尊重。
屠长卿见她好奇,解释道:“在南州,家家户户的女子都擅纺织和刺绣,为防止技艺外传,很多独有的技艺传承传媳不传女,但有些女子天赋出众,或家族舍不得,或自己不愿嫁,便会自愿在神前发誓,侍奉神灵,梳已婚发髻,终生不嫁,家族称为‘石矶女’。
‘石矶女’需在面上刺青,以证决心,若违背誓言,便是死罪,男人若敢轻薄调戏,按辱神判罪。所以她们在南州的地位很高,可随意行走,进族里议事,很受尊重。”
宋宣说:“似乎不错?”
屠长卿笑道:“我的太姨奶奶曾去过南州,她说也许是南州的大海带来丰盛富饶,也带来灾祸险难,南州人的生存是靠人口数量堆出来的,所以不管男女都热衷生育,喜欢养孩子,而且成为‘石矶女’条件苛刻,除了自身技艺优秀,还需家族同意,父母同意,兄弟同意,大部分的女子若非迫不得已,不会选择这条路。”
两人都觉得南州的习俗很特别,当闲情逸事聊了几句,宋宣好奇心中,对罕见的“石矶女”多看了两眼。
院子里指挥孩子们干活的“石矶女”发现她的视线,心生警惕,走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
屠长卿赶紧解释:“我们是住乔家的。”
女人朝他们打量了几眼,突然笑了起来:“昨天小船在到处宣传的好哥哥好姐姐,就是你俩?”
屠长卿点头:“对。”
宋宣顺势道:“我们想打听……”
话音未落,女人猛地关上门,隔着院墙,传来她教育弟妹们的声音:“你们看见了吗?就是住在老疯子家的外地人,已经被小骗子忽悠傻了,你们千万别靠近,免得一起被骗。”
宋宣和屠长卿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南州人抱团,不喜欢和外地人打交道,女人胆小,很少出门,更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多嘴多舌。
宋宣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她心里起疑,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她让屠长卿在巷口等着,自己走回那个有“石矶女”的院子前,观察一会,掏出块碎银子丢了进去。然后叫了起来:“哎呦,手滑,我的钱掉了,我要捡回来!”
她顺势翻墙跳进院子。
院子里的女人和孩子们猝不及防,被吓得目瞪口呆。两个年幼的女孩哆哆嗦嗦地躲去长姐背后,害怕得差点哭出来。
女人震惊:“你,你……”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气得一时找不出骂人的词来。
宋宣挺了挺自己并不显眼的胸部,俯身捡起丢进来的碎银,笑嘻嘻地安慰:“别怕,我也是女人,进来捡钱,不会坏了你家的名节。”
女人气急败坏:“不要脸!”
她随手操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朝宋宣打过去,奈何她只会刺绣,手里没有力气,打在对方身上不痛不痒,连道红印都没留下。
宋宣站在原地,任她打骂,花言巧语地哄道:“姐姐别急,我给你消气,你慢点儿打,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院子里有树,风灾吹得满地狼藉。
女人拼命打人,一个不小心,踩上枯枝,站不稳身形,竟朝后面栽了下去,后脑勺撞向碎贝壳铺的地面。
孩子们惊恐失声:“阿菱姐!”
宋宣赶紧伸手,把她拦腰接住,往上一提,转了个圈,轻轻巧巧地抱在怀里,温柔笑道:“小心点。”
女人名叫句阿菱,五年前,父母在风灾里身亡,留下五个孩子,她是长女,年仅十五,为了守护家业,自愿奉神,照顾弟妹,每天安分守己,靠刺绣为生,很少靠近男子。
宋宣的容貌和南州女人大不相同,肤色如蜜,长眉入鬓,凤目含威,身段挺拔,打扮得潇洒利索,在南州女人的眼里带着几分男相,还俊美好看的那种男人……可惜不太正经,笑起来像个轻浮浪子。
句阿菱不知自己是吓的还是羞的,脸色发烫,心脏乱跳。她不敢看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睛,转过头去,扭着衣角,拼命平缓心情,
宋宣拉起她的手,把碎银放在掌心,轻轻拢紧。然后压低声音,用充满期待的语气,恳求道:“姐姐,我向你赔罪,乔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好心告诉我吧。”
句阿菱扛不住这番作态,心里早已消气,她握紧掌心的碎银,想了又想,下定决心,小声道:
“我家住在这条巷子里很多年,家家户户都认识。我爹生前是船工,和乔远帆有交情,我清楚他家的事情。”
“我是神前立誓的石矶女,绝不说半句谎话,请你相信我说的事情。”
“乔远帆一生未婚,他没有女人,没有儿子,更没有孙子。他的脑子生病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糊里糊涂,疯疯癫癫,从不对外交往,也认不出任何人。”
“乔小船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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