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五州宣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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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宣明录》
第104章
宋宣熟门熟路地走进赌坊,却见赌坊里忙得人仰马翻,荷官在主持大局,气势汹汹地指着那些打手和杂役们骂,不是“猪头”就是“狗脑”。
看门的打手们得过命令,恭恭敬敬地把她请去内堂,沏上香茶,约摸半盏茶工夫,荷官擦着汗走进来,弯腰恭维道:“问宋女侠安。”
宋宣问:“八爷呢?”
荷官赔笑道:“昨天,女侠走后不久,八爷有急事出城了,临行前他把女侠交代的事情安排给我,我,我这里也有难事,我家富贵少爷负气出走,一夜未归,今天赌场上下都在找他,一时之间……竟……竟怠慢了贵客。”
富贵少爷失踪,是一等一的大事。
句八爷在外联系不上,八夫人不顶事,只会在家哭成泪人儿,荷官急得直冒火,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都用上了,没来得及去安排合适的任务。
宋宣惊诧:“一夜未归,也算大事?”
荷官苦笑道:“女侠是外地人,有所不知,南州宵禁,若非天灾袭击,夜里不能走动。我家富贵公子虽然脾气有些冲动,做事不会变通,容易冒犯人。但是他循规守矩,孝顺父母,从不去花街柳巷,就算闹别扭,也不会夜不归宿的。”
虽然赌坊的规矩在宋宣的眼里并不合理,但不畏暴力,坚守规矩的是句富贵,审时度势,违规变通的是句八爷。
所以,句富贵不服。
宋宣见过很多一根筋的犟种,打断骨头都不低头的二愣子,她看出句富贵是其中翘楚,最好远离麻烦。
此时,屋外进来个仆役,对荷官咄咄逼人地骂道:“水老狗,你还没找到富贵少爷吗?少爷可是从赌坊走丢的,八夫人担心了一宿,感染风寒,卧病在床。若是夫人和少爷出什么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荷官点头哈腰:“我尽力,尽力……”
仆役骂骂咧咧地离开:“一群废物!”
荷官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摊手道:“女侠,你看……”
宋宣半点不关心他的难处,也不在乎什么富贵少爷贫贱少爷的死活,玩着短刀问:“八爷一诺千金,他答应给我找的活计呢?”
荷官顿时红了眼眶,他看着宋宣手里的刀,忽然福至心灵,想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我替八爷发布任务,你替我把富贵少爷找回来,酬劳二十个灵石!”
宋宣骤然抬头:“你能做主?!”
荷官挺起胸膛,显摆道:“女侠莫小看,我家富贵少爷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我家八爷和八夫人都疼得和眼珠子似的,他每个月的月钱都有好几十颗灵石,不差这点赏金。”
宋宣惊喜:“好,我去找人。”
虽然她不太擅长寻人,但身边还有屠长卿和乔小船,三个脑子一块儿想,定能把价值二十颗灵石的犟种给抓回来。
荷官想起此女粗暴的行事风格,再三叮嘱:“咱们富贵少爷说话不中听,女侠千万别计较,只要完好无损地把人带回来,八爷还可以加钱。”
宋宣摩拳擦掌:“好。”
区区犟种,不足为道,大不了她先把句富贵的破嘴给堵了,再用软布条五花大绑,扛去赌坊领赏。
……
屠长卿在竹床长吁短叹,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乔小船照顾得很贴心,不但百般安慰,还给他准备了清淡粥食。
南州竟有如此好人!
他感动不已,只恨手边没灵石,无法重金酬谢。
乔小船又巧妙地说出自家麻烦,把坚韧不拔的柔弱小花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感人肺腑。
屠长卿万分怜悯,心头火热,几乎就要答应想办法解决此事,比如回家后,找人重金买下整条街送给乔家,把句老头和邻居都迁去别处。
乔小船感激:“中州的男人都像你一样善良吗?”
屠长卿心里的火瞬间熄了。
他意识到自己是西州人,待在句家地盘里,事情不好办,若是被发现屠家身份,怕会给乔家安排上一个通敌叛族的借口,遭到灭顶之灾。
观海城是句家一手遮天的地方,除非乔家愿意搬走,去中州或者西州,否则他除了多给些钱也没别的办法……
屠长卿含糊:“我再想想。”
乔小船见他不顶事,倒也不意外。毕竟中州男人没有南州男人有气魄,怕老娘怕媳妇的一大堆,哥哥看着像个软绵性子,家里多半是姐姐做主,能敲敲边鼓就不错了。
哥哥姐姐要参加海神花祭,花祭还有大半个月,他可以慢慢筹谋。
乔小船收拾好屋子,给爷爷添了新饼羹,关紧院门,然后挽着篮子,脚步轻快地出门买菜去。
屠长卿身体酸痛,不好动弹,也看不了书。阳光猛烈,窗户合拢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能看见院子的大树。
他无聊地在心里数树叶。
风停了,空气沉闷,没有一丝声音。
宋宣不知在忙什么,没有回来。
屠长卿喝了药茶,昏昏沉沉,合眼迷糊了一会儿。忽然,他被一阵沉重洪厚的号角声惊醒。
号角声从海边传来,长长三声,一波又一波,由远至近,宁静的巷道就像冷水落入沸油般,炸了起来。
“今夜要起风!”
“开城门!快回家!”
“看好孩子!加固门窗!”
“……”
屠长卿稍微惊了一下,很快冷静下来,他想起书里记载南州多风灾,号角是通知风灾来临的信号,三声代表普通级别的风灾,海船需要立刻回港靠岸,城外村庄避险,城里只要及时躲去房子里,影响不大。
众人纷纷归家,城外有许多人涌进城里,句家客栈里生意兴隆,句老头在中气十足地宣布:“我的客栈是好位置,不怕风灾!要加钱!别攀关系,通通都要加钱!穷鬼滚!”
屠长卿吃力地爬起来,去关窗户。
他看见院子里的橘猫在疯狂嚎叫,句家爷爷的房门大开,屋子里空无一人,几张海船图纸被狂风卷着,在空中飞舞。
句爷爷出门了吗?
屠长卿拖着酸痛的腿,打开房门,想去把海船图纸捡回来,脖子处却传来针扎的刺痛。
他两眼一黑,倒在地上,意识到死亡危险即将降临,他拼命回过头,隐隐约约看见背后有剑光晃动。
“喵——”
猫的叫声更加凄厉,如同鬼泣。
他试图呼救,可是身体麻痹,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闻到淡淡的鱼腥味,分辨出是南州醉鱼草和麻麻果混合的效果,可以用芃草花的果实来解。
可是,他说不出了。
“谁?!”
“哪里来的恶棍?!”
“吃小爷一刀!”
“哎呦——”
猫叫声里响起陌生少年的声音,混在狂风的呼啸声里,就如大海里的小水花,掀不起半点波浪,无人听见。
屠长卿陷入昏迷。
……
“长卿!快醒醒!”
“长卿!快醒醒!”
“长卿!快醒醒!”
屠长卿孤独地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指尖有一点小小的萤火,牵引着前进的方向。
他紧紧抱着块石头,四周都是毒雾,融在血雨与魔火之间,化作千万朵黑莲,破开他的防御,腐蚀一切,白皙的皮肤寸寸割裂,血肉一片片脱落,露出森森白骨,留下道道黑色裂痕,侵入神魂。
纵使站不起、爬不动、身体化作焦炭、魂飞破灭,他依旧拼尽全力,一点点地向外挪动。
他好痛,他好害怕……
他想哭,可是没有眼泪,因为眼睛已被血雨刺瞎了,他想叫,可是没有声音,因为喉咙已被魔火烧哑了。他想死,可是不敢死,他必须把怀里的东西送出去,若是他失败,就会,就会……
“阿宣——”
屠长卿猛地睁开眼睛,心跳猛烈,气息急促。他大口呼吸,缓解残留在神魂里的痛苦,他看见宋宣在旁边捧着竹碗,自己的手正紧紧拉着人家的袖角,心里就像有了一剂安神药,清明通透,恐惧渐渐平静下来。
小小的噩梦罢了……
屠长卿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倒在地上,”宋宣见他醒来,急忙问,“你的脖子处有毒针的痕迹,周围有打斗的痕迹,但没有血迹,并不激烈,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看见袭击的人,”屠长卿仔细述说发生的事情,犹豫道,“我觉得,凶手不是冲着我来的,他好像没想到屋子里有别人,顺手灭口,有人出现便放弃了……”
宋宣问:“是谁?”
屠长卿摇头:“我不知道。”
宋宣思考:“小船比我早回来,时间是你晕倒不久,他说在巷道口撞见一个陌生男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没有其他人,通向句家客栈的围墙也没有翻过的痕迹。”
屠长卿急道:“不对,院子里最少有两个人。”
凶手在背后,救他的人在侧面。
宋宣陷入沉思。
乌云盖顶,风灾降临,狂风肆虐,暴雨倾盆,屋顶被吹得呜呜作响,时不时有物品被吹飞,又撞到墙面的重击声,所有人都躲在家里不出门。
这样的天气没办法调查。
乔小船举着油伞,跑进院子,跌跌撞撞地又去爷爷的屋子看了眼,一无所获。他挂在脸上的伪装全部脱落,心机消失,老成不再,他扑向宋宣,紧紧抱住大腿,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语无伦次地哀求:“天快黑了,爷爷不见了,爷爷没回来,我找不到爷爷了!没有爷爷,小船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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