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宣明录 当前位置： 首页 › 言情小说 › 《五州宣明录》 第99章 屠长卿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把肮脏东西堆去看不见的角落，勉强擦洗出能躺的地方。他精疲力尽，也不打算天亮后继续住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终于放弃打扫，坐在竹**等宋宣回来。 桌上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劣质灯油散发着难闻的味道，照亮方寸。海风刮过屋顶，呼呼作响，屋檐下挂着几串破损的贝壳风铃，在风里晃**，音如鬼泣。 墙角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什么小动物在打架，南州气候炎热，多蛇虫鼠蚁，地上和墙面时不时爬过各种虫子，蚂蚁，蜈蚣……还有巨大的蟑螂，屋顶有好几张蜘蛛网，蛛网里沾着吃剩的蝴蝶尸体。 屠长卿终于发现有点恐怖。 西州男儿，不能害怕。 他缩在竹床的中间，尽量不看四周的虫子，不听恐怖的风声，不去想诡异的动物声音是什么。 进入观海城后，求医问药，到处找客栈，整整一天，忙忙碌碌，竟忘了吃喝。句老头早就不知去哪里了，就算他还在，也不敢吃他弄来的食物。 肚子好饿…… 嘴里好渴…… 屠长卿睡不着，也不敢睡。他迫切地等待宋宣回来，然而等了一个多时辰，宋宣仍迟迟不归，他又开始担心起来。 观海城的钟声响起，已到子时。 客栈里所有人都睡下了。 屠长卿听见窗台有动静，他睁开眼，惊喜道：“阿宣，你回来……” 然后，他和爬到窗上的一只黑色大老鼠，面面相觑，一人一鼠，四只眼睛里都流露出惊恐。 老鼠：“吱——” 屠长卿：“啊——” 瞬间，鼠窜人跳，满屋混乱。 宋宣推窗进来时，惊讶地看见他蹲在桌子上，鬓发凌乱，气喘吁吁，手里拿着根竹扫帚，似乎刚和凶兽大战三百回合。 她问：“怎么了？” 屠长卿冷静思考片刻，自觉疑神疑鬼、被老鼠吓到是件丢脸的事情，他缓缓放下扫帚，理了理鬓发，“镇定自若”道：“没什么，店老板懒得可恶，我在清理蜘蛛网。” 宋宣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蛛网，又看了眼满地的老鼠爪印，不太想半夜帮忙抓老鼠，便体贴地没揭穿借口。 屠长卿岔开话题，担忧地问：“你怎么那么晚回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宋宣高兴道：“我兜了大半个城，黑灯瞎火，很是无趣。但回来的路上，看见河边有两只猫在打架，一只金丝虎一只乌云踏雪，长得十分漂亮，性格彪悍，打得凶残，屋顶还有只玳瑁猫在看热闹。我好奇哪只猫会赢，便蹲在屋顶，想看个结果，没想到它们从树下打到树上，从草丛打到水里，抓痕道道，猫毛乱飞，战况激烈，整整打了大半个时辰，我看得没舍得走……” 屠长卿问：“然后呢？” 宋宣拍案道：“乌云踏雪险胜，它跟玳瑁猫亲亲热热地走了，留下金丝虎在舔伤口。” 屠长卿等了半晌：“没了？” 这个女人冒着风险，出门溜达大半天，什么正经事没做，光看猫打架了？他想到自己又害怕又担心的等待，有些不开心，但转念一想，看猫打架总比闯祸强吧？立刻又心平气和了。 “还有，”宋宣从怀里摸出三个青绿色的小梨子递给他，笑嘻嘻地问，“我在树上摘了些梨子，看着酸，其实还挺甜，水分不少，我在丹城没见过这样的，你也尝尝？” 她真好，她是特意去找吃的。 屠长卿早就又渴又饿，他感动地接过梨子，谢了又谢，用袖子擦了擦，发现已经被洗干净了，小心地咬了一口。 梨肉入口香甜，汁水丰沛，还带着淡淡的蜜香，是难得的佳果，他飞快地吃完一个梨，又拿起第二个，吃了一半，忽然觉得这梨的味道有点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吃过。 他有点不祥的预感，拿着吃剩的梨，走到油灯下，仔细看了一番，惊恐问道：“南州的奉神蜜香梨？供奉神灵，鲜有外传……阿宣，你，你在哪里摘的果子？” 蜜香梨产量极少，唯有神殿方可种植。屠家地位高，和神殿关系好，每年能得到几枚，用以滋养神魂，强身健体，这些功效倒不算稀奇，很多灵植都能做到。 真正难得的，是这份来自神殿的殊荣。 南州人人重信仰，家家尊神灵。若敢冒犯，会用酷刑惩罚。宋宣未经允许，摘走神灵供果，是在生死线上蹦跶！ “我们闯大祸了，要赶紧逃！”屠长卿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蜜香梨，额上沁出冷汗，惊恐道，“不不不，不能慌，慌了就被人看出破绽了。书里说，南州人聚族而居，平时是盆散沙，但遇到事情，就会凝聚成塔，他们血脉相连，有心灵感应，牵一发动全族，再扩散到其他宗族，整个城都会迅速动员起来抓我们，完了完了完了，没钱怎么跑……” 宋宣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跑？” 屠长卿见她不懂，赶紧解释了一番。 “你别乱猜，我是好人，不做坏事，”宋宣搞明白事情，解释道，“我在街上晃悠，想找点吃的，但所有店铺都不开门，我就想找座山，去山里打兔子，没想到观海城这地方，没有像样的山，只有个矮矮的山崖，崖上是海神殿，我溜进海神殿里逛了一圈，看见很多精心照料的梨树，周围还有守卫，我知道是神殿种的宝贝，一个都没乱碰。” 海神是南州的主信仰，没有冒犯海神殿，就算有罪，至少不是死刑…… 屠长卿大大地松了口气。 宋宣又道：“我在海神殿周围转了转，转到山崖后面，发现了一座被封禁的宣华上神的神殿，破破烂烂，满是杂草。院子里也有棵梨树，没人照料，果子又小又丑，我尝了尝，味道不错，就摘了些。” 屠长卿震惊：“为何封禁？” “不知道，”宋宣无所谓道，“你放心，我进神殿里问过宣华上神，告诉她，如果不准摘果子，就降雷电劈我。我等了三刻钟，天清月朗，万里无云，肯定是同意……哎呦，你别生气，南州的宣华上神的神像是男人模样，魁梧黑壮，戴着恶鬼面具，身披带血玄甲，脚踏尸骨残骸，特别丑陋。” 屠长卿脸都黑了：“亵渎！” 他在镜阁里看见了真实历史，宣华上神是女神，而且开朗爱笑，嫉恶如仇，活泼美丽，怎么看怎么可爱。 他不承认南州的神像是宣华女神！定是欺世盗名，假冒宣华，骗取供奉的野男人，玷污他的女神，实在可恶！怪不得要被封禁！ 屠长卿恨恨地把剩下的蜜香梨都吃了，野神不配！野男人不配！他回家后，花钱雇高手，把这种骗信徒的破神庙给炸掉！就说是遭天谴了！ 他谨慎地把吃剩的残骸交给宋宣，让她趁没人看见，偷偷丢进海里，然后擦干净手，开窗通风，确保没有留下半点气味。 宋宣回来后，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都觉得事情不大，封禁的神殿里满是尘埃，没什么人去，不会被发现少了果子，等到发现时，他们也该跑路了。 屠长卿决定：“赶紧挣钱。” 他算了笔账，凑够十颗灵石就跑路，省吃俭用，只要能购买船票，离开南州，到达西州附近，他就能去屠家的商铺里取钱。观海城的海中花也可以不惜代价，重金收购药材商人的存货，再告诉宋医师是在观海城里便宜买的。 海神花祭什么的，不参加也罢。 宋宣满脸遗憾：“长卿，我爹和我娘曾经参加过花祭，还在花祭里定情，意义非凡……” 屠长卿立刻改口：“那就多留半个月，挣十二个灵石。” 宋宣高兴了。 …… 句记客栈脏得没法住，宋宣不挑剔，还能凑合休息，屠长卿是半点都睡不着，睁着眼睛，辗转反侧到天亮，竹床的竹条又断了一根。 句老头也不想给他们继续住，他发现两人是丢了钱的倒霉鬼，嘲讽道：“你们好好找去，观海城里没有比我家便宜的客栈了。” 他害怕宋宣，没敢乱骂人。 宋宣也懒得再“教育”他。 晨曦初升，两人沿着贝壳石板铺成的小路，走出暗巷，回到繁华的大街。 海民生活简单，早已洗漱完毕。今日恰逢初一，家家户户皆要去家族祠堂拜祭，路上人来人往，招呼声不绝于耳，处处喧哗。 南州祠堂是家族的中心，用坚石建造，除了供奉祖宗牌位外，也可供风灾受难的族人避险。 祠堂的正殿供奉的是夫妇牌位，子嗣延绵，香火永盛。正殿旁有两座较小的偏殿，左为“守海”，供奉的牌位是未婚或早夭的男子，右名“磐石”，供奉的牌位是未婚或早夭的女子，伴随父母身边，永不分离。 祠堂外是自发形成的市集，有各种早点和杂货，还有很多小贩在叫卖穷穷草做的面饼，灰绿色，看起来很坚硬，只要一文钱一个，许多戴着海珠罩的女人或大孩子，拜祭完祖宗后，挎着篮子在排队。 穷穷草不值钱，到处都能捞，面饼做法简单，小贩挣的是手工钱，从不涨价，而且南州耕地少，米面之类的食物，比其他的贵几倍。大部分南州人都选择买穷穷草饼做主食，省钱省时也省力，还可以长期存放，所以卖饼的小贩特别多，生意也好。 宋宣有点好奇。 屠长卿制止道：“医书里说，穷穷草有微毒，味道寡淡，外地人吃了肚子会不舒服，只有海民才吃得惯。他们会一次买十几天的食物，每天早上把穷穷草饼掰碎，和鱼虾海菜等食物一起炖煮，一两个饼能让全家吃一顿。” 宋宣听见难吃，没兴趣了。 屠长卿想了想，犹豫道：“上古时期，南州人的身高和中州人差不多，海神潮生更是魁梧强壮，不输西州男人。但他们现在变得很矮，医修界都猜测，南州人的身高和长期食用穷穷草有关，而且……南州人的寿命也比其他地方的人短很多。” 南州很少看见六十以上的老人，穷人家里，男人只能活到四十岁左右，而且他们在海里讨生活，大海里多怪风，多怪鱼，经常袭击海船，伤亡率很高，女人织布做活，日夜辛劳，养育孩子，能平安活过四十的就是凤毛麟角的幸运儿。 南州人知道，但是不在乎，他们靠穷穷草养活数以亿计的人口，从来没有饥荒，没有饿死的人，身高和寿命哪有填饱肚子重要？海民的女人生育也特殊，她们生出来的孩子很小，只有三斤左右，包裹在一层薄薄的水膜里，就像鱼卵，所以身体不容易受伤，也很少遇到风险。 他们喜欢生孩子，人丁兴盛是福气，他们相信死亡是回到大海的怀抱，洗涤罪孽，重新轮回。他们喜欢唱歌，喜欢跳舞，不把苦难放在眼里。 千万年来，潮汐依旧，大海养育数不清的鱼虾，送来吃不完的穷穷草，养育一代又一代的海民。 海民与大海，生生不息，传承不绝。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