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唇下清浅的痣
姜早步履匆匆,骤然意识到一丝奇怪之处,竟然从头到尾都无人看管她。
连那婆子也未曾来寻她。
在后山待了一整个白天,路过的土匪顶多也只是拿一些揶揄地眼光打量,甚至有一两个来同她搭话,尽是些日常之语。
概如你吃了吗,你多大了之类的。
姜早随意应付了几句,便装作忙着找猪草之类的样子到处跑。
思忖间,已来到了正厅,她被门口站岗的两个大汉拦下,其中一个指了指她身后,
“让那个哑巴先进去,你站远点去等。”
姜早默然转身,一个带着清香的身影由远及近,路过她时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上牵着一抹极温柔淡雅的笑意,似乎怎么对他都不会生气,任谁都能察觉他释放的善意。
但姜早平静移开眼睛,没有回应,脚步却故意放缓,希望偷听点什么。
谁知那人身子一歪,竟是绊了脚,姜早来不及思考,就下意识扶住了他。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淡极生艳的唇下一颗极清浅的痣闯入她眼中,她下意识避开目光,嘴角绷直。
看起来有一丝抗拒和不悦。
萧霁眼神暗了暗,缓缓起身,朝里间走去。
速度之快连门口大汉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呵斥时,姜早已经站到了远处。
和她冷静的脸色不同的,是她骤然起伏的内心。
方才她错开眼光后,竟发现那人耳后颈侧有一颗——
与下唇沿边清浅不同的朱红色痣。
联想起在后山偷听到的黑衣人所说过的话,
“大人您忘了?那位分明还说了那人耳后颈侧有……”
有什么?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灭口。
可长在皮肤上的无外乎一些印记,而那个位置,疤痕倒是很难有,可若是痣,会不会也太巧了……
姜早在脑子里又回忆了一遍完整的过程,似乎那群人是要这土匪找什么人?
她当时爬得有些高,夜风侵扰下,她不敢肯定自己听的完全准确。
可万一——
思绪被一声清冷的“娘子”打断,她抬眼看过去,竟见到了被五花大绑却面色平静的平洲还有他身旁的顾殊纹和陆直。
昨日刀疤本来命顾殊纹杀了林平洲,因为洞房的缘故耽搁了,今日被带去猪圈后,姜早沿路观察试图找到林平洲和长女月环被关的地方。
她运气很好,撞到了往山上走的顾殊纹,当机立断跟上后,便看到了几个大汉值守的山洞。
她猜测林平洲和月环就关在里面。
还没想出办法,顾殊纹就走了出来,交代了几句话后离开。
而他走后,大汉们猛地啐了一口,
“格老子的,还要看守!”
“往日抢劫当场逮住人就砍了,就算带回来也活不过当夜,现在这小白脸竟然说还要再关七天!真不把咱们当人看!”
“就是啊,这后山哪是人带的地,白天就算了,黑夜里多少蚊虫,前些日子似乎还听着大虫叫了,不知是不是别的山头跑过来的……”
还有七天时间,姜早用目光比量了下两人身形,悄悄离开。
回神,自己朝思暮想渴望报恩那人被两人夹在中间走近,姜早视线紧紧凝在林平洲身上移不开眼睛。
他瘦了。
狼狈了。
夜风吹乱他凌乱发丝,身上还穿着离家进京赴任她挑的那一件衣袍,他说不日便要面圣,这是所有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事,他得挑一件喜庆点的。
几件衣服被丫鬟们捧着放在她面前,他说她的眼光好,让她挑,丫鬟们悄悄捂着唇偷笑,姜早热着脸指了指那件鹅黄色的。
正如院中那株桂花树……
“娘子,怎会在此?也好,我有话同你交代,你随我过来。”
“大蛮,你先把他带进去,我跟她说两句。”
姜早愣愣看着林平洲,指尖掐入掌心。
不是说还得关七天,现在带他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有变故?
一丝恐慌难以抑制地蔓延,姜早在脑内疯狂思虑着。
若是此刻杀了这周围的人……
不行,还有月环。
姜早抬眸,骤然对上了停留许久有些奇怪抬眼的林平洲。
看到姜早那一刻,他的眸子划过愕然,而后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被堵着的嘴“唔唔唔”地喊着,被陆直用绳索锁紧了喉咙。
“安静点!”
林平洲的脸因为失去氧气而憋得通红。
姜早面无表情地抬步朝顾殊纹走去,袖下指节捏到发白,痛意令她清醒不少。
蛰伏,蛰伏,要蛰伏……
她一定会杀了冒犯他的这群人。
僻静处,顾殊纹面无表情,神色冷淡,想起白日陆直同他说的话,心内闪过一丝微妙不悦。
陆直同他分析,把刀疤疑心他二人走得太近的猜测告诉他,又把他对刀疤的胡诌尽数告知。
该说不愧是武将吗,想问题竟如此简单……
刀疤怎么可能会信。
但事已至此,最紧要的还是告诉这个女人,她多了一个抛弃的前未婚夫。
要如何糊弄过去呢……
顾殊纹看着面色不虞不知在想什么的姜早蹙了蹙眉头,伸手挑掉了她发间一丝绿叶。
姜早被他骤然的动作吓得一僵,猛地后退了一步。
顾殊纹的手停住,眉间的皱纹更深,他缓缓收回。
“过来。”
“离我近点。”
姜早愕然,余光处几个土匪疑似打量的目光,她现在的身份是痴心眼前这人昨夜刚洞房的娘子,不能露馅。
她抿了抿唇,抬脚靠近了些。
顾殊纹面无表情呵了一声。
这女人真会自作多情……
难不成觉得过一夜就能爱上她?她怎么不想想,若是真对她有意思,为何昨夜洞房不顺势假戏真做?
真是可笑。
“你记住,安分守己,我便留你一条命在。”
“还有,大蛮是你抛弃的前未婚夫,我跟他是同乡,你来找未婚夫找错了人,却看上了我,因此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任谁想要你跟他走都不肯,明白没?”
姜早凝眉,他在说什么?
是在帮她圆谎?不对,是帮他自己圆谎。
行吧。
姜早顺从答应,心思悄悄跑到了身后林平洲的动静上。
究竟为什么要带他来……?
顾殊纹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眉心稍微舒展,开口安慰她,
“你乖乖听话,寨子里就没人敢动你。”
姜早心不在焉继续点头。
远处陆直拎着林平洲看着远处私语的一对“璧人”,终于从方才看见新帝摔进姜早怀里的和顾殊纹面无表情高声喊“娘子”的惊愣中回身。
先不提新帝五年来体魄强健,一刀能轻易砍死十几人的武力怎么会无端摔倒这事。
就论眼前顾殊纹当着林平洲的面喊姜早娘子……
陆直后知后觉想起,白日里谈话时,没同顾殊纹说姜早是林平洲之妻。
顾殊纹他……应该是知晓的吧。
想起方才林平洲激动的反应,直到他锁喉时悄悄同他说这是计划才令他平息了动静。
还有他跟顾殊纹说,刀疤现下以为姜早是他前未婚妻的奇怪表情。
陆直心中闪过一丝不确定。
啧,不然顾殊纹为什么要护下姜早?
他可不是自己这等侠肝义胆,忠孝两全之人。
是了,他肯定也是知道的。
萧霁看好林平洲,颇有重用之势,顾殊纹定是想借姜早提前和他交好。
不想其他人也分一杯羹,所以才在自己表明时露出那种转瞬即逝的奇怪表情。
啧,这些文人就是心眼子多。
还是打仗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