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漏洞百出、尴尬至极的戏，真有这么精彩？ 值得这般追捧？ 他扫了眼身旁的江承轩、朱高煦，又看了看后排的解缙等人，发现他们都和自己一样，脸上毫无波澜，眼里带着几分嫌弃，压根没有鼓掌的意思。 难道是自己的审美出了问题？ 还是说，这些百姓的欣赏水平当真如此独特？ 正当他满心疑惑时，后脑勺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一巴掌狠狠拍了上来，力道不算轻。 朱棣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缓缓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短打、面色憨厚的中年男人正盯着自己。 “你不要命了？青、天、白日的，怎么敢不鼓掌！” 男人压低声音，像是在提醒一个不懂规矩的孩童。 这一巴掌，直接让随行的官员和亲卫们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变得惨白。 解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瓷片碎了满地。 胡广、胡俨站起身，浑身如同筛糠般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亲卫们手按刀柄，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只待朱棣一声令下，就要上前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拿下。 朱棣自己也是一脸懵，完全没反应过来。 长这么大，除了大哥朱标在世时偶尔会拍他的头，太、祖爷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如今竟在这扬州戏院，被一个陌生百姓当众掌掴？ 而且，不鼓掌就要要命？ 这是什么道理？ 江承轩憋了半天，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还微微颤抖着。 这一声笑，更是让解缙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个面如死灰，生怕皇上迁怒于他们。 那中年男人见朱棣还愣着，没有鼓掌的意思，更是急了，一边使劲鼓掌，手掌拍得通红，一边压低声音催促：“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鼓掌啊！要是被门口的官差瞧见不鼓掌，直接抓去下狱打板子，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朱高煦彻底怒了。 他妈的！竟敢对老爹动手？ 自己这个亲儿子都没这般放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简直是活腻歪了！ 他将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站起身，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怒目圆睁，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你他妈的想死是不是？敢动老子的爹！” 说着就要挥拳动手，但被朱棣抬手拦住了。 “别动。” 朱棣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朱高煦虽满心怒火，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男人揍扁。 但也不敢违抗父皇的命令，只能愤愤松开手，恶狠狠瞪着那男人。 那中年男人被朱高煦的凶神恶煞吓得浑身发抖，双腿都快站不稳了，依旧不忘催促：“你……你们快鼓掌啊！官差真的就在门口盯着呢，不鼓掌真的会被抓的，小的可不敢骗你们！” 朱棣沉默着，眼底寒意越来越浓，一股凛冽的杀意悄然弥漫开来，让周围空气凝固了。 他并非恼怒这男人的一巴掌。 相反，这一巴掌倒是打醒了他，让他看清了扬州城繁华表象下的真相。 真正让他动怒的，是这永乐治下，竟然会出现如此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演戏抹黑新政也就罢了，还逼着百姓必须鼓掌叫好，不鼓掌就要被抓下狱、打板子？ 这哪里是太平盛世，分明是暗无天日的高压统治！ 杨溥、方之航，好大的胆子！ 胡俨看着朱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结结巴巴地想劝慰，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便服的皇上，只能含糊道：“您……您息怒，莫要与这市井小民一般见识，免得气坏了身子……” 戏院喧闹渐渐平息下来。 台上的戏子们、周围看戏的百姓们，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转头望过来，原本热闹非凡的戏院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剩下那中年男人还在机械鼓着掌，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男人也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伙人的气质太过不凡，尤其是坐在中间的朱棣，即便穿着寻常的绸缎便服，背脊依旧挺直如松，眼神深邃如渊，浑身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他越看越心慌。 鼓掌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到最后彻底停住了。 那股无形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哪里是普通行商？ 旁边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眼里杀意快溢出来了，横眉怒目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善茬。 完了！彻底完了！ 男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满心都是惶恐与懊悔。 朱高煦死死盯着老爹，就等一声令下。 只要老爹点头，他立刻就能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揍得满地找牙，替老爹出这口恶气。 “走吧。” 朱棣缓缓起身，道：“这可真是一出好戏，让朕大开眼界，当真大开眼界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与压抑的愤怒。 解缙、金幼孜、胡俨、胡广、黄淮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血色尽褪，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浓烈恐惧。 他们太了解朱棣的性子了。 这种沉默之下的平静，远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内里早就岩浆翻滚，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这狗皇帝，怕是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大开杀戒，清算这场弥天大谎了！ 一行人快步离场，五个内阁文官紧随其后，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 戏院里的百姓们直到他们走远，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只是脸上多了几分茫然与惶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方才的变故。 戏班老板匆匆跑出来，没看到闹事的人影，微微松了一口气，以为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风波，不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出了戏院，众人翻身上马，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朱棣骑着马，目光扫过扬州城依旧熙熙攘攘的街道，只觉得无比讽刺。 街上的人看似行色匆匆，实则都在演戏。 连看一场戏，都是精心编排的骗局。 自下而上，全在糊弄他这个皇帝！ 布置了这么大一个局，耗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欺骗他？ 朱棣心中的杀意越发浓烈。 身后的文官们大气不敢喘，时不时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朱棣。 平日里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解缙，此刻也把一肚子的能耐憋在心里，屁都不敢放。 魂都快吓飞了，哪里还敢多言？ 这种沉默的煎熬，比任何责罚都让人难受，仿佛下一秒就要面临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