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东部七府的官署正厅，杨溥的暴怒如惊雷般炸响。 哐当！ 桌上那只釉色莹润的青花瓷瓶，被他一把抓起，狠狠掷向地面。 瓷片四溅，锋利的碎片弹到墙角，惊得侍立的下人浑身一缩，下意识捂住了脸。 “该死！真是蠢不可及！” 杨溥胸膛剧烈起伏，铁青的脸色像淬了冰，眉头拧成死结，眼底翻涌着暴戾与焦灼。 “王、宁那厮死不足惜，可新政这下算是彻底扎了根，我们东七府拿什么跟西部十府比？！” 他在厅堂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锦袍下摆扫过散落的瓷片，发出刺耳声响，像在刮擦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原本窗明几净的厅堂，此刻杯盘狼藉、瓷片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怒火。 让杨溥真正气急攻心的，从来不是王、宁的死。 而是那个他不愿承认，却越来越清晰的残酷事实。 与西部十府的秋税赌约，他大概率要输了。 西部十府的税源，不是传统赋税能比的。 土地税收不过是九牛一毛，江承轩搞的新政，把商路、作坊、漕运都变成了源源不断的银流，商业税的丰厚程度，是东部七府想都不敢想的。 他杨溥能怎么办？ 要想在税收上赶超西部，就必须照搬新政的法子，对士绅一视同仁，铺开全面征税。 但这样一来，他多年坚守的立场何在？ 与他极力反对的江承轩，又有什么区别？ “憋屈！简直是奇耻大辱！” 杨溥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桌上，指节撞得通红，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心头的烦闷丝毫未减。 房间里，除了几个战战兢兢的下人，就只有一两位属官。 他们垂着头，眼神躲闪，双手拢在袖中，大气不敢喘。 领导正处于雷霆之怒中，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只能硬着头皮承受这股压抑的怒火。 “秋税转眼就到，西部十府财源滚滚，我们东七府拿什么去拼？拿什么去赢？！” 杨溥忍不住爆了粗口，满是绝望的不甘。 属官们依旧缄默不语。 王、宁是皇上亲下旨意处斩的，指望勋贵作乱、扰乱新政的算盘，早就彻底落空了。 如今，杨溥不知不觉间，成了整个文官集团最后的希望。 可这份希望沉甸甸的，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杨公息怒！” 狗头师爷徐谦见状，快步上前，躬身拱手。 “事到如今，发怒无济于事。” “赌约期限日渐临近，当务之急是筹措足够的税收，唯有握紧了银子才能击败西部十府，保住咱们文官集团的颜面！” 杨溥停下脚步，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他在心中狠狠咒骂着京城的勋贵。 这些人早被江承轩绑上了新政的战车。 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们抱有半分幻想。 怒火稍稍平复了些，他低头看向徐谦。 “当务之急，你有何具体良策？” 若不是江承轩非要折腾新政，大明朝本该在他们这些读书人手中稳步前行，士绅有体面，读书人有地位。 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作为士绅利益的代表，杨溥打心底里抵触新政。 悲哀的是，从朝政实效来看，他不得不承认，江承轩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法子，确实能让国库充盈、民生改善。 “朝廷新政，看似繁花似锦，实则苦了天下士绅！” 杨溥咬牙切齿，道：“若不是江承轩瞎折腾，我们何至于被追得如此狼狈？眼看着期限就要到了，如今怎么可能敌得过他？” 厅堂内依旧一片死寂。 属官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为难。 内阁那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再逼着士绅们“捐助”一次。 第一次捐助就已经勉为其难，不少士绅几乎被掏空了家底。 这第二次，无疑是刮地三尺，那些士绅们岂会善罢甘休？ 你杨溥是我们的父母官，不为我们谋福祉也就罢了，反倒一次次搜刮民脂民膏，这与强盗何异？ 一旦激起民愤，闹出乱子，谁也不想背这个黑锅。 最后还得是杨溥来扛下所有罪责。 杨溥扫了一眼在场的属官，又看向徐谦，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拍板，没一个人敢主动出主意。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老老实实承认新政优于旧制，彻底认输，任由新政在全国推广，从此士绅失势，读书人多年坚守的地位也将摇摇欲坠。 要么，死扛到底，再次逼着士绅捐款，豁出去也要超过江承轩，保住文官集团和士绅的体面。 但连着两次对士绅动手搜刮，这事儿传出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己这个父母官的名声，也算是彻底毁了。 一群人默不作声，整个厅堂静得能听见杨溥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最终的决断。 杨溥被逼得走投无路，眼中渐渐闪过一丝狠厉。 “杨公！杨公！” 徐谦在一旁轻声呼唤，试图唤醒陷入沉思的杨溥。 杨溥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徐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吟半晌，他朝着属官和下人们摆了摆手，疲惫而无奈：“你们先下去吧。” 属官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得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下人们也识趣躲进偏房，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杨溥和徐谦两人。 “你的意思是，还要继续让士绅捐助？” 杨溥开门见山。 他现在真是进退维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杨公，当务之急，唯有赶紧筹钱！” 徐谦往前凑了半步，道：“再晚一步，秋税收缴结束，我们就彻底输给西部十府了，到时候新政推广，咱们所有人都没好果子吃！” “这些士绅，骨子里最怕的就是新政推广到东部。” “杨公，不妨利用一下他们的这份恐惧。” “西部十府的例子就在眼前，常家的下场更是前车之鉴，他们若不想重蹈覆辙，自然会乖乖掏钱。” 杨溥脸色依旧难看，沉默不语。 徐谦看得明白，这事确实得罪人。 属官们都想明哲保身，把所有压力都推到了杨溥身上，他心里必然憋着一股火。 “杨公，息怒啊！” 徐谦放缓了语气，道：“眼下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我们犹豫，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筹钱，其他的都可以暂且搁置。” 听到时间紧迫四个字，杨溥更是急不可耐。 他摊开双手，直勾勾的盯着徐谦。 “士绅们愿意捐钱吗？我已经让他们捐了一次了，难道还要让他们捐第二次？！” “你当他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