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隔着五六丈远,容颜静静地看着十五岁的少年。
瘦瘦黑黑的,拔高了许多,肩背还带着未脱的少年单薄,那张脸没了十年前的圆嫩,眉骨锋利如刻,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唯有一双眼尾,还依稀有着小时候的模样。
他长大了,眉眼像大舅。
看见容颜和冬梅的刹那,容子渊眸子骤缩,喉结滚了滚,却在看到“火哥”时,瞬间顿住。
冬梅眼含热泪喊了一声:“世子……”
“火哥”朝屋里的男人歪了一下头,那人跟“火哥”一起退出房间,将门关上。
容颜长吁一口气,“冬梅,出去守着,要是有人靠近,你就敲门。”
冬梅摸了摸眼泪,冲子渊笑笑,出了房间,将门带上。
“阿姐……”少年声音哽咽,粗粝。
容颜腿有些发僵,走到他跟前才看清,领口露出的内衬,缝补过两处……哪有半分世家公子的娇贵,倒像是从风雨里熬过来的人。
“……你,你站不起来了?”容颜颤声问。
容子渊仰头望着她,撑着床榻起身,只有左腿能受力,许是动作稍大扯到旧伤,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却飞快地压了下去。
容颜按住他肩膀,碰了碰他的脸,“阿弟……不怕,无论多大的伤,阿姐都会治好你。”
容子渊绷着的身体突然卸了劲,眼底的沉郁碎了些,红着眼眶,只把脸往容颜的掌心里蹭了蹭。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容颜轻轻搂住容子渊的头,眼泪一串串掉下来。
“阿姐……”容子渊紧紧抱住她的腰,舍不得松一点点,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撒手阿姐就不见了。
那些梦,他几乎每晚都会做啊。
姐弟俩就这样抱着,过了好一会,容子渊才松开容颜,脸上都是泪痕,摸着阿姐衣服上的濡湿,轻声道:“阿姐,眼泪鼻涕弄衣服上去了。”
容颜轻笑,心里涌起无边的酸意,坐了下去,摸了摸容子渊的腿。
还好,能治。
容子渊抬手摸上容颜的脸,“阿姐,你的脸?”
容颜压低声音:“骗人的,阿姐的脸是好的。”
容子渊傻傻地看着她,眼神中尽是被悲伤,眸底压着克制的喜悦,“阿姐。”
“嗯。”
“阿姐。”
“嗯。”
“阿姐。”
“嗯。”
“阿姐,娘说你一定会回来,要我无论如何要等到你回来的那天。”
容子渊哽咽着,却没再掉一滴眼泪。
“我要留在安远侯府,他们想要我的世子之位,我不能如他们所愿!我要看着……看他们怎么作恶的,子安那么小,我没陪他一起……阿姐,要是子安死了,我没脸去见阿娘。”
“我俩好好的,子安肯定也好好的。”颜摸了摸少年的头,眼神变得冷峻,“告诉我,阿娘是怎么死的?”
“阿娘……”
容子渊眼里燃起浓浓的恨意。
“五年前,容正卿收到一封信,说子安不是爹的孩子,他就给阿娘禁足了,有天晚上阿娘不见了,下人通报给黄氏,他们在墙角找到一个洞,娘回来后,容正卿把阿娘关了起来,不让我和子安见娘,有天半夜我让子安偷偷从窗户爬进娘的房间……”
“那晚,黄氏突然带李嬷嬷闯进阿娘的房间,子安便躲到床底下,黄氏追问阿娘的嫁妆单,阿娘咬定嫁妆单在外公家被抄了,黄氏……”
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黄氏她,阿姐……”容子渊一拳捶在旁边的方几上。
“说!”
“那恶魔将阿娘的衣服剥光,用开水烫了再用铁刷梳娘身上的皮肤,娘的前胸后背……全是血!”
梳洗之刑。
最残酷的刑罚,只有十恶不赦的人,朝廷才会用的酷刑。
黄氏,私设刑堂,用在当家主母身上。
她,怎么敢?
容正卿是死的吗?任凭那恶毒女人这样残害自己的结发妻子。
容颜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发颤,下唇被咬得渗出了血,她霍然起身,脚边矮凳被狠狠踢开,眼底红丝漫到眼尾。
“好,黄淑玉,你怎么残害我娘的,我就让你怎么死!”
手指上破个口子都要痛几天,阿娘被那样对待,跟一刀刀割肉有什么区别?
……剜肉之疼啊!
“阿姐,她给阿娘嘴里塞满了布,灌哑药给阿娘,阿娘痛却喊不出一个字来,一切罪恶都是悄悄进行的。”
容子渊眼眶赤红,抓着软榻的手青筋暴起。
“阿娘痛昏过去,黄氏要李嬷嬷给阿娘上药,说等阿娘好一点,抓子安上一遍刑要挟阿娘交出嫁妆单。”
所以,子安要是不逃,只有死路一条。
“子安当时吓失禁了,等那两人走后,子安唤醒阿娘,阿娘写了封血书,让子安带着血书去找暮棠,想办法离开京城,我把子安托到墙头,从此再没有他的消息。”
容颜蓦地抓住他,“子渊,你有没有去找过暮棠?”
“去过,她不在那里了,应该是跟子安走了。”
“娘的血书上写了什么?”
“娘的血书上控诉容正卿宠妾灭妻,纵容黄氏残害我们,细数黄淑玉的罪状,娘说死了也要和离,要把容姓从她身上剔掉。”
朝花和暮棠都是娘的大丫鬟,是娘最信任的人。
“朝花呢?”
容子渊眸色暗了暗,“朝花姑姑死了,娘死前两月,她出府给阿娘买药,被人发现淹死在秀水河里,晨薇也是,在府外被人乱棍打死,晚樱和朝露被发卖到青楼,当时就撞柱死了。”
容颜死死盯着地面。
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让黄氏这么有恃无恐地残害阿娘和她的丫鬟。
“写下血书没过两天,阿娘就死了,他说阿娘是上吊死的,我不信,要看阿娘,他们把我关了起来,连夜将娘抬了出去,我不知道阿娘被埋在哪里。”
眼里戾气微闪,容子渊接着道:“府里下人一夜之间换了一批,我从此就开始装傻子,怕露馅,云姨那我都不敢说。”
容颜蹲下来,从上往下捏了捏容子渊的两条腿,最后,她的手停在容子渊的右腿上。
询问的眼神看向少年。
“去年上巳节,容正卿带全家去弘福寺祈福,我被容子澄推下山崖,撞在巨石上,也幸好被那石头挡了一下,没掉下山崖,他让黄氏给我找大夫……”
容颜摸着容子渊的腿冷笑。
所以,容子渊的腿根本就没有治过。
子渊是有多恨父亲,要不直呼其名,要不就是“他”。
诚然,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