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徒弟”们的惊叹
第三批轮训人员报到的早晨,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营区的训练场浇成了一片泥泞。七个人从两辆吉普车上跳下来,踩着积水跑进炊事班屋檐下时,裤腿和鞋都湿透了。
“这鬼天气。”一个中士甩了甩帽子上的水,“还怎么训练?”
炊事班里,林霄正蹲在灶膛前调整火势。听到动静,他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来吧,先换衣服。”
他指了指墙角的几个木箱,里面叠着一摞摞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干净的,按自己尺码找。湿衣服挂那边绳上。”
七个人愣了愣。他们没想到还有这准备。
“赶紧的,”林霄说,“五分钟后开始。”
五分钟后,七个人换上了干衣服,虽然有些不合身——高的穿上短的,胖的穿上瘦的,但总比湿漉漉的强。林霄已经站在了炊事班中间,面前摆着一张简易木桌,桌上摊着那本《后勤保障实用手册》。
“我叫林霄,”他说得很简单,“接下来三天,由我带大家学习。规矩不多,就一条:少说,多看,多干。”
他拿起手册:“这是初稿,还在改。大家先看看,有问题随时问。”
手册被分成七份,每人拿了一份。纸是普通的稿纸,用订书机钉着,封面上手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工整。
七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翻看。
起初是安静的翻页声,但很快,有了动静。
“哎,这个……”一个上等兵指着手册里的某一段,抬头看林霄,“林班长,这个‘炊事点选择五看’,是你总结的?”
“嗯。”林霄点点头,“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上等兵挠挠头,“是……太细了。我们连训练选点,就说个‘隐蔽、背风’就完了。你这又是看地形,又是看敌情,又是看时间……这么复杂?”
“不复杂,”林霄说,“就是多想一步。比如你看地形,不能光看背风,还要看气流——有的山坳看着背风,但气流会在里面打旋,烟散不出去。你挖好了灶,一点火,全呛自己。”
上等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一个中士翻到伪装部分:“林班长,这个‘消味剂’是什么东西?炊事班还能有这东西?”
“自己配的。”林霄走到一个储物柜前,打开,拿出几个小瓶子,“主要成分是活性炭和一些吸附材料,能把大部分食物气味吸附掉。野外用,效果还行。”
他把瓶子递过去。中士接过,打开闻了闻,没味道,倒出一点在手里,是灰黑色的粉末。
“这……真管用?”
“试试就知道。”林霄说。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林霄带着七个人和炊事班一起,来到营区后面的那片林子。这里他们经常用来进行野外炊事训练。
“今天上午的任务,”林霄说,“分组对抗。四人一组当蓝军,负责找;三人一组当红军,负责藏。红军要在林子里选点,完成一个班的野炊,不能被蓝军发现。时间两小时。”
他看了看七个人:“谁当红军?”
刚才那个上等兵举手:“我!我们三个当红军!”
“行。”林霄点头,“红军先出发,二十分钟后蓝军开始搜索。规则:蓝军找到炊事点算赢;红军完成野炊并安全撤出算赢。”
三个“红军”拿着装备钻进林子。林霄给他们的装备里,除了常规的炊具食材,还有那几个小瓶子的消味剂,以及几张看起来普通的伪装网。
“蓝军”这边,林霄给了他们望远镜、指北针,还有几个小仪器。
“这是什么?”一个“蓝军”队员拿起一个小仪器,巴掌大,带个屏幕。
“简易热成像仪,”林霄说,“借的。有效范围五十米,能探测到明显的热源。”
“蓝军”队员们眼睛一亮——有这玩意儿,找灶火不是易如反掌?
二十分钟后,“蓝军”出发。四人分成两组,从两个方向进入林子,手里拿着热成像仪,小心翼翼地搜索。
雨后的林子很安静,只有水滴从树叶上落下的声音,啪嗒,啪嗒。地上湿滑,踩上去咯吱作响。
“蓝军”队员们很认真。他们用热成像仪扫描每一片树丛,每一处可疑的地形。但奇怪的是,屏幕上除了偶尔出现的小动物热信号,一直没有看到明显的、属于灶火的热源。
“会不会他们还没生火?”一个队员低声说。
“不可能,时间差不多了。”
又找了十分钟,还是一无所获。四个“蓝军”队员在林子里碰头,面面相觑。
“见鬼了,”带队的下士说,“这林子就这么大,他们能藏哪去?”
就在这时,林霄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时间到。红军完成野炊,正在撤出。蓝军任务失败。”
“什么?”四个“蓝军”队员几乎同时叫出声。
他们跟着林霄给的坐标,找到了红军的炊事点——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土坡后面,坡上长满了灌木。灶挖在地下,用的是无烟灶,伪装网盖在上面,网上还插着些树枝树叶,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最绝的是,灶已经熄了,但用手摸灶膛,还有余温。说明他们确实在这里做了饭,而且刚撤走不久。
“你们……”下士看着那三个“红军”,“怎么做到的?热成像仪都没扫到你们!”
三个“红军”嘿嘿笑,看向林霄。
林霄走过去,掀开伪装网的一角,露出下面的结构:“这网是特制的,中间夹了隔热层,能阻隔大部分红外辐射。再加上无烟灶和消味剂,热信号和气味信号都很弱。”
他又指了指地形:“这个土坡朝北,背阳,本身温度就低。灶挖在地下,热量主要向上散发,被土坡和伪装网挡着,热成像仪从侧面和上面都很难探测到。”
四个“蓝军”队员围着那个灶,看了又看。他们当过兵,参加过演习,知道在野外藏一个炊事点有多难。烟雾、气味、热量,都是暴露的致命因素。
但这个点,几乎把这些都解决了。
“林班长,”下士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撼,“这些……都是你搞的?”
“嗯。”林霄说,“一点点琢磨的。”
“这哪是一点点?”另一个队员感叹,“这简直是……黑科技。”
林霄笑了笑,没说话。他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回去吃午饭。下午讲这些装备的原理和维护。”
回去的路上,七个人围着林霄,问题一个接一个。
“林班长,那个伪装网哪买的?”
“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怎么做的?”
“普通伪装网,中间加一层铝箔隔热膜,再用缝纫机扎上。铝箔能反射红外线,隔热效果好。”
“那消味剂呢?配方能说吗?”
“能。活性炭粉百分之七十,硅藻土百分之二十,剩下的是一些吸附剂和固化剂。比例要准,不然效果不好。”
“热成像仪怎么防?”
“除了隔热,还可以用热源误导。”林霄说,“比如在远离炊事点的地方,点一小堆火,或者放几个热水袋,把热成像仪的注意力引开。”
七个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办法,有的简单得让人拍大腿——怎么就没想到?有的巧妙得让人惊叹——这脑子怎么长的?
下午的理论课,林霄讲得更深。不仅讲怎么用这些“黑科技”,还讲为什么用,什么时候用,用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他拿着粉笔——其实是半截石膏,在黑板上画图。画地形,画气流,画热辐射的传播路径。画得不算好,线条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七个人听得入神。他们中有的在炊事班干了五六年,有的刚从战斗班转过来,有的在机关管过后勤。但无论是谁,都觉得今天听到的东西,颠覆了他们以往对“炊事兵”的认知。
原来做饭送饭,还能搞出这么多门道。
原来锅碗瓢盆,还能跟高科技扯上关系。
原来一个炊事兵,还能成为战场上的“眼睛”。
课间休息时,那个上等兵凑到林霄身边,小声问:“林班长,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林霄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杯:“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那……你怎么琢磨出来的?”
林霄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把这事当真了。”
“当真?”
“嗯。”林霄看向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我常想,如果这不是演习,是真的打仗。我的战友在前线拼命,饿着肚子,受伤了没药,弹药打光了送不上去……那我这个炊事兵,算干什么吃的?”
他转过头,看着上等兵:“这么一想,就坐不住了。就得琢磨,怎么把饭做得更好送得更快,怎么在绝境里找到办法,怎么能让战友们少受点罪。”
上等兵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傍晚,训练结束。七个人帮着炊事班收拾完,坐在院子里休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说实话,”一个中士开口,“来之前,我还觉得就是走个过场。报纸上吹得再响,不还是个做饭的?能有多少真东西?”
他顿了顿:“但现在我知道了——人家是真有东西。”
“是啊,”另一个接着说,“那些办法,那些装备,还有那些想法……不服不行。”
“关键是,”上等兵说,“他不光有本事,还愿意教。你看他讲的时候,一点不留,全倒出来了。”
七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有人忽然问,“咱们回去,能搞成他这样吗?”
没人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带队的下士说:“搞成他这样难。但学一点,用一点,总比不学强。至少知道,炊事兵还能这么当。”
这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远处,高城站在连部门口,看着炊事班院子里那群人。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表情——那种被震撼、被折服、被点燃的表情。
指导员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林霄啊。”指导员点上烟,“我看这批人,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高城也点上烟,深吸一口:“这小子,是真有一套。”
“何止一套,”指导员笑了,“我看是全套。从技术到思想,从理论到实践,全有了。这样的人,放哪都是宝贝。”
高城没接话,只是抽烟。烟雾在夕阳里缓缓上升,散开。
他想起铁路那个电话。这个周末,林霄就要去A大队了。
到时候,铁路看到这样的林霄,会是什么反应?
高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铁路怎么想,林霄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一个好兵,在哪都能发光。
炊事班里,林霄开始准备晚饭了。灶火点起来,锅里下了油,刺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七个人围过去,想帮忙,想再看,再学。
林霄没拦着,只是说:“站远点,油烫。”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营区里亮起灯。
新的一批“徒弟”,正在被点燃。
而点燃他们的那团火,在灶膛里,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