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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兄弟部队的“学习交流”请求

团部收发室的老王这个星期特别忙。 每天上午十点,邮车准时开到团部门口,卸下来的不是报纸信件,而是一摞摞盖着不同部队番号红章的公函。函件大小、厚薄、新旧程度不一,但收件单位都是同一个:钢七连。 “又是七连的。”老王把今天第三份公函扔进专用竹筐时,对旁边整理报纸的文书小李说,“这都第几份了?” 小李探头看了一眼竹筐,里面已经躺着七八个牛皮纸信封:“这周第十一份了吧。昨天五份,前天三份,今天这才上午就三份了。” 老王摇摇头,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拿起最上面一份公函仔细看。信封是标准的军用公文封,左上角印着“机密”字样,中间用毛笔写着“钢七连连部亲启”,落款是“步兵第X师第XX团团部”。 “看看这个,”老王把公函递给小李,“步兵团,离咱们这儿小二百公里呢。” 小李接过看了看:“学习交流函……请求派两名后勤骨干到钢七连炊事班学习先进经验,为期一周。”他翻到后面,“哟,还附了介绍信和人员名单。” “都这样。”老王指了指竹筐,“你看看那些,不是学习交流,就是参观见学,还有请人去讲课的。钢七连这下可出名了。”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汽车刹车声。一个少尉跳下吉普车,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匆匆跑进收发室。 “同志,麻烦签收一下。”少尉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军区装甲兵部,急件,需要钢七连连长亲自签收。” 老王和小李对视一眼。连军区直属部门都来函了。 小李拿起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应该不止公文。他看了看封条,盖着鲜红的“急”字章和装甲兵部的大印。 “我这就送去。”小李说。 老王看着小李跑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筐里那些公函,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钢七连那个林霄,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马蜂窝确实被捅了。 高城看着办公桌上堆成小山的公函,脸黑得像锅底。 “这都什么玩意儿?”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坦克旅来的,“‘诚挚邀请贵连炊事班骨干来我部指导野战炊事训练’——指导?他们一个旅,让我们一个连去指导?” 指导员坐在对面,正在整理另一摞公函,按轻重缓急分类:“这还算客气的。你看这个,”他拿起一份,“摩步师的,直接说要派一个炊事班过来,‘跟班学习’,吃住都在咱们这儿,最少半个月。” “半个月?”高城差点跳起来,“咱们炊事班就那么几个人,再来一个班,灶台都站不下!” “还有更绝的。”指导员又抽出一份,“炮兵团的,说要搞‘后勤革新试点’,请林霄去当‘技术顾问’,每周去两天,持续三个月。人家说了,可以派车接送,伙食补助按机关标准。” 高城一把抓过那份公函,快速浏览:“他们想得美!” “老高,冷静。”指导员放下手里的文件,“这事躲不过去。报道出来,影响出去了,兄弟部队来学习交流是正常程序。咱们要是全都推掉,上面该说咱们保守、不分享经验了。” “我知道。”高城把公函扔回桌上,一屁股坐回椅子,“我就是……烦。” 他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林霄就一个人,一天就二十四小时。训练要做,饭要做,现在还得应付这些破事儿。A大队那边周末就要去,这边又来个学习交流——他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指导员没说话,继续整理公函。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盖着红章的文件上,把红色照得有些刺眼。 “这样,”良久,指导员开口,“咱们筛选一下。军区直属的、兄弟师的,这些推不掉,安排一下。下面的团、营,能推就推。学习时间压缩,最多三天,人数控制,最多两人。而且有个条件——” 他看向高城:“来学习可以,但得跟着干活。不是来当大爷听课的,是来跟着炊事班一起做饭、一起训练、一起出操。咱们不搞花架子,要学就学实在的。” 高城想了想,点点头:“行。就这么办。” “那林霄那边……” “我去说。” 中午开饭前,高城把林霄叫到连部后面的小树林。这里安静,说话方便。 林霄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把芹菜,看样子是从炊事班直接被叫出来的,围裙都没解。 “连长。”他把芹菜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高城看了那把芹菜一眼,绿油油的,很新鲜:“炊事班中午做什么?” “芹菜炒肉,冬瓜汤,米饭。”林霄答得很快。 “嗯。”高城点点头,切入正题,“最近有不少兄弟部队发函,想派人来咱们炊事班学习。团里同意了。” 林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第一批明天就到。”高城说,“坦克旅的两个炊事班长,摩步师的一个司务长一个炊事员,还有炮兵团的一个副连长带一个兵。一共六个人,学习三天。” “学什么?”林霄问。 “学你那些办法。”高城说,“怎么搞后勤保障,怎么在野外条件下组织炊事,怎么……怎么把做饭跟打仗结合起来。” 他说得有点别扭,但意思到了。 林霄沉默了一会儿:“连长,我就一个炊事兵,没什么可教的。” “有没有可教,你说了不算。”高城说,“人家大老远跑来,不是来旅游的。你也不用特意准备,该干什么干什么,让他们跟着看,跟着做就行。” “那训练呢?” “照常。”高城说,“该挖灶挖灶,该送饭送饭,该修装备修装备。让他们看看,咱们钢七连的炊事班,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林霄点点头:“明白了。” 高城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吧,芹菜别忘了。” 林霄拿起芹菜,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腰杆很直。 高城站在小树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钢七连的炊事班就不再是以前那个炊事班了。它会变成一个样板,一个窗口,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 而林霄,就在那个窗口的正中央。 第一批学习人员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达。 两辆吉普车开进钢七连营区时,全连正在训练场组织四百米障碍考核。高城让文书去接人,自己继续站在终点线掐表。 “二排三班,李卫国,一分四十二秒——及格!” “下一个!” 尘土飞扬中,高城瞥见那六个人下了车,在文书带领下往炊事班方向走。其中有个上尉,肩章在阳光下很显眼,应该是炮兵团那个副连长。 高城收回目光,继续掐表。 炊事班这边,林霄正在准备中午的食材。今天中午吃土豆烧鸡块、炒青菜、米饭,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鸡已经剁好了,土豆也削了皮,青菜洗了三遍,在水盆里漂着。 大刘在灶台前烧水,王老兵在切葱姜蒜,老赵在照看蒸饭的锅。一切如常。 直到那六个人出现在炊事班门口。 带头的是那个上尉,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神。他先敬了个礼:“请问,林霄同志在吗?” 大刘抬起头,手里的菜刀停了停:“在。林霄,找你的。” 林霄从水池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林霄。” 上尉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有些惊讶——可能是没想到传说中的“神仙灶”这么年轻,也可能没想到他看起来这么普通。 “林霄同志,你好。”上尉又敬了个礼,“我是炮兵团二营副连长,陈建国。这几位是坦克旅的刘班长、王班长,摩步师的赵司务长、小李。我们来学习三天,麻烦你了。” 林霄回了个礼,然后问:“带行李了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带了,在车上。” “先放连部吧。”林霄说,“然后过来,咱们开始干活。” “干活?”坦克旅的刘班长问,“不是先开个会,介绍介绍经验?” “经验在活里。”林霄转身回到水池边,继续洗菜,“炊事班十一点要开饭,现在九点二十。各位如果要学习,就跟着一起干。边干边学,比开会实在。” 六个人面面相觑。 陈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行,听你安排。”他回头对其他人说,“去放行李,五分钟回来。” 五分钟后,六个人回到炊事班,林霄已经给他们分配了任务。 “陈副连长,你和刘班长处理土豆,削皮切块。王班长和赵司务长洗青菜,三遍,最后一遍用盐水泡。小李跟我学剁鸡块。” 分工明确,没有废话。 陈建国拿起一个土豆,又拿起削皮刀,动作有点生疏——他当兵十几年,当排长、当副连长,下厨的机会不多。 刘班长倒是熟练,拿起土豆刷刷几下就削干净了,切块也又快又匀。 “刘班长以前干过炊事?”林霄问。 “没,”刘班长一边切一边说,“但在坦克里待久了,啥都得会点。修车、做饭、甚至简单急救,都得懂。” 林霄点点头,没再说话。 炊事班开始忙碌起来。切菜声、洗菜声、烧火声、炒菜声,还有偶尔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熟悉的交响乐。 陈建国削完第五个土豆时,手上划了个口子,不深,但冒血了。他皱着眉,想找东西擦。 “用这个。”林霄递过来一小卷绷带,又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倒出点粉末撒在伤口上,“消炎的,炊事班常备。” 陈建国看着手上的粉末,几秒钟后,血止住了。 “这什么药?”他问。 “自己配的。”林霄说,“野外有时候买不到药,就琢磨了点土方子。” 陈建国没再问,但看林霄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中午开饭时,六个人跟炊事班一起站在打饭窗口后。林霄给他们分了工:陈建国打饭,刘班长打菜,王班长打汤,其他人维持秩序。 这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钢七连的兵。 兵们端着饭盒,一个个走过来,有的说“多来点汤”,有的说“少要点肥肉”,有的冲林霄笑:“林霄,今天这鸡块烧得不错!” 林霄大多只是点点头,或者回一句:“多吃点。” 陈建国注意到,每个兵打饭时,林霄都会看一眼。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很认真地看——看脸色,看眼神,看动作。 “你看那个兵,”林霄忽然低声对陈建国说,“三排二班的,脸色不太好,可能昨晚没睡好。给他多打点肉,补补。” 陈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个兵脸色有点苍白,眼圈发黑。 “你怎么知道他是三排二班的?”陈建国问。 “他饭盒上有记号。”林霄说,“咱们连每个人饭盒底下都刻了编号,前两位是排,中间是班,最后是个人号。看多了就记住了。” 陈建国愣住。他当副连长这么多年,也没记住全连每个兵的脸,更别说饭盒编号了。 “你……都记得?”他问。 “差不多。”林霄说,“记得清楚点,才知道谁需要什么。”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陈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个炊事兵能想出那些办法,为什么能成为“定海神针”。 不是因为聪明,不是因为创新,而是因为——他真把每个兵都放在心上了。 下午,林霄带着六个人和炊事班一起,进行野战炊事训练。挖无烟灶,架伪装网,用野战炊事车做饭,一气呵成。 陈建国他们跟着做,跟着学。挖灶时手上磨出了泡,架伪装网时被铁丝划破了衣服,做饭时被烟呛得直咳嗽。 但他们没一个人抱怨。 因为他们看到了,钢七连的炊事班是怎么干活的——不是表演,不是作秀,是真刀真枪,实打实。 晚上,六个人被安排在连部客房。陈建国躺在**,看着天花板,久久睡不着。 “老陈,”旁边床的刘班长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学了三天,回去能弄成他们这样吗?”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难。”最后他说,“不是技术难,是心难。” “心?” “嗯。”陈建国翻了个身,“你得真把每个兵都放在心上,真把做饭当成打仗一样认真,真把后勤保障当成决定胜负的关键——这些,不是说学就能学会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钢七连晚点名答到的声音,整齐、响亮,像一阵阵滚过的雷。 陈建国闭上眼睛。 他想,这三天,他学到的可能不是具体的技巧,而是一种态度。 一种扎根在泥土里、生长在灶火中、流淌在血液里的,最朴素的、最坚实的、最滚烫的态度。 而这种态度,才是钢七连真正的“定海神针”。 也是他们这些来学习的人,最该带回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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