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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高城的紧张

熄灯号吹过两个小时了,钢七连的营房一片漆黑。 只有连部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高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值班日志,手里拿着笔,但一个字也没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在灯下聚成圆圆的一点,要滴不滴。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高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椅子是木头的,靠背很硬,硌得背疼。但他没动,就这么靠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形状像只展开翅膀的鸟。高城盯着那只“鸟”,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铁路今天那个电话。 “就是想借个人,帮我们解决点技术问题。” 扯淡。A大队什么技术人才没有,需要一个炊事兵去解决技术问题? 高城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模糊了那只“鸟”的轮廓。 铁路要亲自见林霄。 这意味着什么,高城太清楚了。他带兵十几年,从排长到连长,手底下出过不少好兵。许三多,伍六一,史今……每一个被上面看中的,都是从这种“见一见”开始的。 先是领导视察,然后谈话,然后调令就来了。人一走,再见面就是两回事了。 高城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他想起许三多走的时候,那小子哭得稀里哗啦,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高城当时骂他:“哭什么哭!去老A是好事!给老子争气!” 但骂归骂,人走后,高城一个人在连部坐了一夜。 后来是伍六一。那小子硬气,走的时候一个眼泪疙瘩都没掉,只是站在连部门口,啪地敬了个礼:“连长,我走了。” 高城挥挥手:“滚吧。” 伍六一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一次都没回头。 但高城看见他肩膀在抖。 现在轮到林霄了。 高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得像座小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营区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圈里飞舞着夏天的虫子。训练场上空****的,单杠、障碍、沙坑都隐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高城看着那片黑暗,想起了林霄刚下连时的样子。 那是去年秋天,新兵分配。高城在连部门口接兵,一辆解放卡车开过来,扬起一路尘土。新兵们一个个跳下车,迷彩服穿得歪歪扭扭,背包打得松松垮垮,脸上还带着刚离开新兵连的懵懂。 林霄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个子不算高,但很结实,背包打得方正正,军帽戴得端端正正。下车后,他先整了整衣服,然后才跑步过来报告:“新兵林霄,前来报到!” 声音很亮,动作很标准。高城当时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兵有点意思。 后来分班,炊事班长来要人,说缺个烧火的。高城看着花名册,随手一指:“就他吧。”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随手一指分到炊事班的兵,会在一年后成为全军区都知道的“神仙灶”,会成为A大队长亲自点名要见的人。 高城拉上窗帘,走回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军区报纸,翻到头版。《钢七连的定海神针》那篇文章,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快背下来了。 他把报纸放下,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是林霄的档案副本。 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林霄还很青涩,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家庭情况:父母都是农民,有个妹妹在上学。入伍动机栏里写着:“保卫国家,锻炼自己。” 很普通的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就是这个普通兵,在演习中用炊事班的暗号传递命令,用补给记录分析敌情,用最土的办法解决了最棘手的通讯问题。 高城翻到后面的考核成绩页。体能:良好。射击:合格。战术:合格。专业:优秀。 成绩单很普通,甚至有点平庸。但高城知道,这些数字反映不出林霄真正的价值。 真正的价值在那本油渍斑斑的小本子里,在那口永远烧得旺旺的灶里,在那个总是安静做事、从不张扬的兵身上。 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高城说。 指导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还没睡?给你泡了茶。” 高城接过缸子,茶是浓茶,滚烫的,冒着热气:“你也没睡?” “查完哨,看你灯还亮着。”指导员在对面坐下,自己点了支烟,“想林霄的事?” 高城没说话,喝了口茶。茶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 “铁路真要人,咱们留不住。”指导员说得很直接,“A大队是什么地方?军区直属,要谁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高城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还愁什么?” 高城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不是愁留不住,是愁……”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愁他去了不适应?”指导员问,“还是愁他去了受委屈?” “都有。”高城叹了口气,“林霄那小子,跟许三多、伍六一不一样。许三多是块石头,扔哪都能砸个坑。伍六一是块钢,扔哪都能当刀使。但林霄……” 他想了想:“林霄是棵树。在咱们连这片土里,他扎了根,发了芽,长了叶。现在要把他连根拔起,移到别处去——我担心他活不好。” 指导员沉默了。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 “老高,”良久,指导员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当排长的时候,带过一个兵叫王永强的?” 高城愣了一下:“记得。那小子是个神枪手,后来被军区射击队挑走了。” “对。”指导员弹了弹烟灰,“他走的时候,你也这样,愁得睡不着觉。后来呢?他在射击队拿了全国冠军,立了功,提了干。现在在军校当教员,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神枪手。” 他看着高城:“如果当时你硬把他留在咱们连,他可能就是个好射手,但成不了神枪手,更成不了教员。” 高城没说话。 “树挪死,人挪活。”指导员把烟按灭,“林霄是棵树不假,但你怎么知道,A大队那片土,就养不活他?说不定到了那儿,他能长得更高,更壮。” “道理我懂。”高城又点了支烟,“但就是……” 就是舍不得。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指导员听懂了。 “你是连长,”指导员说,“你得为兵的前途着想,不能光想着自己舍不得。” “我知道。”高城狠狠吸了口烟,“所以铁路打电话来,我答应了。这周末,让林霄去A大队。” 指导员点点头:“这才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指导员起身走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高城一个人。 他把林霄的档案收好,放回抽屉,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高城没开灯,就这么摸着黑,朝营房走去。 他想去看看林霄。 这个念头很突然,但他没犹豫。 营房的门虚掩着,高城轻轻推开。里面一片漆黑,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胶鞋味,还有年轻男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 高城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上下铺,一张挨着一张,像火车硬卧。大多数兵都睡了,有的平躺,有的侧卧,有的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他找到了林霄的铺位。在靠窗的下铺。 林霄睡得很安静,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点稚气。 高城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霄在炊事班忙活的样子,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不是油就是面;想起林霄在演习中蹲在灶火前记录的样子,火光映着他的脸,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想起林霄在全连面前说话的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实实在在。 这么好的兵。 高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林霄醒了,正坐起身,揉着眼睛。 “连长?”林霄的声音带着睡意。 “嗯。”高城应了一声,“吵醒你了?” “没有,起夜。”林霄下床,穿上拖鞋,“您怎么还没睡?” “查哨。”高城随口说。 两人一起走出营房。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的虫鸣,一阵一阵的。 “连长,”林霄忽然开口,“您是不是有事?” 高城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您平时查哨,不会来我们班。”林霄说得很平静,“而且刚才您站在我床边,站了很久。” 这小子,睡觉都这么警醒。 高城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这周末,你得去趟A大队。” 林霄没说话,等着下文。 “他们有个技术问题,想请你去看看。”高城说,“野战炊事车的改装维护什么的。” 林霄沉默了一会儿:“是铁路大队长要见我吧?” 高城抽烟的动作顿住了。他转头看林霄,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霄说,“报纸出来这么多天了,A大队肯定看到了。袁队长之前就对我有兴趣,现在铁路大队长亲自过问,不奇怪。” 这小子,心里门儿清。 “你什么想法?”高城问。 “我没想法。”林霄说,“让我去就去。” “如果,”高城顿了顿,“如果他们要调你去A大队呢?” 林霄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连长,”良久,林霄开口,“您希望我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让高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希望吗? 从感情上,他不希望。钢七连培养出来的好兵,凭什么给别人? 但从理智上,他知道,如果A大队真要人,拦不住。而且对林霄来说,那可能是更好的平台。 “我希不希望不重要。”高城最后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前途。” 林霄转头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连长,”他说,“如果让我选,我想留在钢七连。” 高城的心猛地一颤。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紧。 “因为这儿是我的根。”林霄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的本事,是在这儿学的;我的路,是在这儿走的。离开了这儿,我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去了A大队,我可能就是个普通的特种兵,甚至可能连普通都算不上。但留在钢七连,我能把我的那些想法继续做下去,能真正搞出点东西来。” 高城看着他,看了很久。烟在指间静静燃烧,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然后断裂,飘散在风里。 “傻小子。”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多少人想去A大队都去不了。” “我知道。”林霄说,“但人得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想要什么。” 高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了,回去睡吧。”他说,“周末去A大队,好好表现。别的,以后再说。” “是。”林霄敬了个礼,转身回营房。 高城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悠长而寂寞。 高城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凉了,才转身往回走。 步子很慢,很沉。 他知道,不管林霄怎么想,不管自己怎么想,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他能做的,就是在来之前,把这个兵护好,把他教好,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都能记得自己是钢七连的兵。 就够了。 回到连部,高城没再开灯。他摸黑躺到**,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林霄刚才那句话:“如果让我选,我想留在钢七连。” 傻小子。 真是傻小子。 但就是这个傻小子,让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兵的连长,第一次觉得,带兵不仅是责任,是使命,还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温暖。 窗外的天,开始一点点泛白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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