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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全军范围内的讨论

报道像长了翅膀,飞出了钢七连,飞出了这个师,飞向了整个军区。 最先感受到这股风的是团部机关的干事们。每天下午,机关楼里的报纸架前总是围着一群人。以前大家翻报纸,先看国际国内新闻,再看体育文艺版块,军报往往只是扫一眼标题。现在不一样了,头版那篇《钢七连的定海神针》成了必读文章。 “你看看人家这思路,”宣传股的李干事指着报纸对作训股的张参谋说,“一个炊事兵,能把后勤保障琢磨到这个份上,不简单。” 张参谋推了推眼镜,凑近看:“确实。不过这种土办法,在咱们现代化战争条件下,还能有多少适用性?” “适用性?”旁边组织股的赵干事插话,“我看最关键的不是那些具体办法,是这个兵身上体现出来的东西——肯动脑子,肯钻研,把本职工作做到极致。” “但会不会有点……不务正业?”另一个年轻干事小心翼翼地问,“炊事兵的主业是做饭,他搞这些通讯、侦察的边角料,是不是偏离方向了?” 讨论往往就这样开始,然后在机关楼的走廊里、办公室里、甚至食堂的饭桌上蔓延开。有人佩服,有人质疑,有人觉得这是哗众取宠,也有人认为这是基层智慧的闪光。 而在各基层连队,讨论的方式更直接,也更接地气。 某机步连的食堂里,晚饭后的休息时间,几个班长围在一起。 “钢七连那个炊事兵的事,你们听说了吗?”三班长问。 “听说了,”二班长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说是能用送饭的路子传递情报,还能从要饭要菜的情况里判断敌情。真的假的?” “军报都登了,还能有假?”一排长端着碗凑过来,“不过我觉得有点玄乎。战场上瞬息万变,靠炊事班那几个人几条路,能顶多大用?” “话不能这么说。”炊事班长正好路过,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咱们做饭的咋了?咱们炊事班天天跟各排打交道,谁饭量大了,谁没胃口了,谁受伤了吃不下东西——这些情况,咱们最先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班长:“要是真打起仗来,这些情况汇总起来,不就是最真实的战场态势?” 几个班长面面相觑。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类似的场景在军区各个部队上演。坦克营的讨论集中在“后勤如何适应装甲部队的高速机动”上;炮兵部队在争论“弹药补给点的伪装和隐蔽”;甚至通讯营都在琢磨“如何借鉴那种土办法,构建备用通讯网络”。 而最受震动的,是其他部队的炊事班。 某团后勤处专门组织了一次全团炊事兵集训。培训开始前,后勤处长拿着那份报纸,站在一百多个炊事兵面前。 “同志们,看看这个。”处长抖了抖报纸,“钢七连一个炊事兵,能把本职工作干到这个程度,能思考到这个深度。咱们呢?咱们每天是不是就想着怎么把饭做熟,别糊锅,别夹生?” 队伍里有人低下头。 “我不是说把饭做好不重要。”处长的声音在操场上回**,“但新时代的炊事兵,不能只会做饭!要懂营养搭配,要懂战场救护,要懂装备维护,甚至要懂一点战术——因为你要把饭送到战场最前沿,你就得知道战场上在发生什么!” 集训结束后,各连炊事班带回的任务里多了一项:每周组织一次业务学习,不仅要学烹饪,还要学野战生存、学简易通讯、学战场观察。 这股风甚至吹到了更远的地方。 军区后勤部的月度会议上,主持会议的副部长面前也摆着那份报纸。 “大家都看看,”副部长环视会议室里的各处处长、参谋,“一篇关于基层炊事兵的报道,能在全军引发这么大范围的讨论,说明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说明后勤工作的重要性越来越被重视了。”运输处处长先说。 “说明基层官兵中有很多好点子,好办法,需要我们机关去发现,去总结,去推广。”被装处处长补充。 副部长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们说得都对,但没说到根子上。” 他拿起报纸,翻到头版:“这篇报道能引发讨论,根本上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核心问题——在现代化战争条件下,后勤保障到底该怎么定位?是继续当‘保姆’,还是转型成为战斗力的‘倍增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钢七连这个兵的做法,给出了一个来自基层的答案:后勤不仅要‘保’,还要‘战’;不仅要‘供’,还要‘谋’。这个方向对不对,可以探讨。但这种勇于思考、敢于实践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后勤人学习。” 会议结束后,后勤部形成了一份纪要,要求各级后勤机关组织学习讨论,并“结合本单位实际,研究探索后勤保障创新”。 机关的文件一层层往下传,传到团里,传到营里,最后传到连里。 钢七连自然也收到了文件。高城拿着那份盖着大红章的通知,在连部办公室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这帮机关老爷,”他对指导员说,“咱们连出个典型,他们倒会借东风。” 指导员也笑了:“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说明林霄的那些做法,得到了上面的认可。” “认可归认可,”高城把文件扔到桌上,“压力也更大了。现在全军区都盯着咱们,盯着林霄。他要是后续拿不出新东西,或者出点什么差错……” 他没说完,但指导员明白。 “那就得靠咱们了,”指导员说,“得给林霄创造更好的条件,也得保护好他,别让他被这些名声压垮。” 而在这一切讨论、学习、文件的中心,林霄在做什么? 他在修一台和面机。 炊事班的那台老式和面机又坏了,轴承磨损严重,运转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快要散架。 “要不申请换台新的吧?”大刘说,“这都修第几回了。” “还能修,”林霄拆开外壳,里面满是面粉结的块和油污,“新的申请下来起码得一个月,这一个月咱们用手和面?” 大刘不说话了。全连一百多号人的面,用手和,能累死人。 林霄拿着扳手和螺丝刀,一点一点拆卸。油污沾到手上,沾到脸上,他也不在意。拧螺丝,换轴承,清理齿轮,上润滑油……他的动作很专注,就像在完成一项精密手术。 炊事班外面,几个来“取经”的兄弟连队炊事兵扒在窗口看。他们是奉连长之命,来看看“钢七连的神仙灶”到底有什么特别。 结果就看到一个满手油污的兵,蹲在一台破机器前埋头修理。 “这就是……林霄?”一个兵小声问。 “应该是吧。” “咋在修机器?不是应该搞什么高科技后勤吗?” “你懂什么,”带队的那个老兵压低声音,“后勤后勤,先得把基础打牢。饭都做不好,还搞什么创新?” 他们看了一会儿,默默离开了。回去的路上,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霄修好了和面机,装上外壳,通电试机。机器平稳运转起来,噪音小了很多。 “好了。”他拍拍机器外壳,“再用半年没问题。” 大刘递给他一块毛巾:“擦擦脸。对了,刚才三连炊事班的人来了,在窗口看了半天。” “哦。”林霄接过毛巾,擦脸上的油污。 “你不去见见?” “见什么?”林霄把毛巾扔进水盆,“他们想看什么?看我怎么用炒勺分析敌情?看我怎么用擀面杖传递情报?” 大刘笑了:“那倒不至于。” “后勤的根本是什么?”林霄拧开水龙头洗手,“是保障。保障的根本是什么?是把最基础的事做好。饭要做熟,水要烧开,装备要维护好。这些做不好,搞再多花架子都没用。”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水哗哗地流,冲掉手上的油污和面粉,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那双手因为长期劳作,已经有些粗糙变形了。 洗好手,林霄走向面缸。今天要蒸馒头,面已经发好了。他伸手进去,抓出一团面,在案板上揉。 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要揉得均匀,揉得透,蒸出来的馒头才筋道,才好吃。 林霄揉得很认真。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面团在他手下逐渐变得光滑,变得有弹性。 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远处机关楼里或许正在开会讨论他,全军区或许有很多人在议论他。 但他听不见。 他能听见的,只有面团在案板上揉搓的声音,噗,噗,噗。能闻到的,只有面粉发酵后淡淡的酸香。能感受到的,只有手里这团面逐渐变得听话、变得温顺的过程。 揉好了面,切成剂子,揉成馒头,放进蒸笼。一层,两层,三层……蒸笼摞起来,比人还高。 炉火已经烧旺。林霄把蒸笼架上去,盖上笼盖。 白色的蒸汽开始升腾,先是细细的几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蒸汽里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弥漫在整个炊事班。 林霄站在蒸笼前,看着蒸汽。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很舒服。 外面那些讨论、那些争议、那些赞誉或质疑,就像这蒸汽一样,会升腾,会弥漫,但最终会散去。 而不散的,是这口灶,这团火,这些等着吃饭的战友,和这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 馒头还要蒸二十分钟。 他拉了把小板凳坐下,拿起那本油渍斑斑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要记的东西还很多:三排有几个兵训练量加大,饭量可能要增加;一排那个脚崴了的兵,得单独做点清淡的;连部晚上要开会,得留饭……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地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远处机关楼的某个窗户里,或许还有人正在讨论他,讨论那篇报道,讨论后勤保障的未来。 但那都离他很远。 离他最近的,是眼前这笼正在蒸的馒头,是这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是炊事班外渐渐响起的脚步声——那是训练回来的战友,等着开饭。 林霄合上本子,站起身。 馒头,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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