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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林霄的低调与谦逊

军报送来的那天,钢七连的早饭刚开。 林霄正在灶台前翻着大锅里的油条,金黄色的面坯在滚油里膨胀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炊事班里雾气蒸腾,夹杂着豆香、油香和蒸屉里飘出的馒头香。 “林霄!林霄!”文书小李冲进炊事班,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脸兴奋得通红,“出来了!你的报道出来了!” 灶台边的几个老兵都转过头来。大刘关小了火,王老兵放下手里的菜刀,连一向不爱说话的烧火老赵都从灶膛前抬起被烟熏黑的脸。 “这么快?”林霄用长筷子夹出油条,沥了沥油,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头版!整整半个版!”小李把报纸摊在案板上,油墨味混进食物的香气里。 报纸头版右侧,醒目的黑体标题:《从“神仙灶”到“战场眼”——记钢七连炊事兵林霄的后勤保障创新实践》。标题下面配着一张照片,是那天采访时拍的:林霄穿着常服,坐在连部会议室里,侧着脸像是在说什么,表情认真而专注。 “我看看我看看!”大刘凑过来,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摸报纸。 王老兵也凑过来,眯着眼睛看:“这照片拍得还挺精神。” 林霄放下筷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案板前。他没有先看标题,也没有看照片,而是直接看向正文。 报道写得比他想象中要扎实。张副主任没有太多华丽的形容词,而是用平实的语言记录了他那些关于后勤保障的想法,记录了他那个油渍斑斑的小本子,记录了他提出的“让后勤活起来”的观点。文章里还提到了高城、提到了钢七连,提到了“基层官兵的智慧”和“人民军队的传统优势”。 但无论怎么写,文章的核心还是他——林霄。 “你看这段!”小李指着报纸中间的一段念出声,“‘当被问及这些创新的灵感来源时,这位年轻的炊事兵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整个钢七连,是整个炊事班。”’” 小李念完,抬头看林霄,眼睛里满是佩服:“林霄,你真这么说的?”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林霄淡淡地说,目光还停留在报纸上。 “还有这儿!”小李又指了一段,“‘采访中,林霄多次强调,自己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但正是这份对“分内事”的极致追求和深入思考,让平凡的岗位焕发出不平凡的光彩。’” 炊事班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和大锅里油条继续滋啦的声音。 “林霄,”大刘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你……你咋就这么实在呢?这可是军区报纸,头版!你多说点自己的功劳怎么了?” 林霄抬起头,看向围在身边的这些战友。大刘眼睛有点红,王老兵抿着嘴,老赵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但那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刘班长,”林霄的声音很稳,“没有您教我做大锅菜的火候,我能知道怎么把握战场上的节奏吗?没有王班长天天唠叨着节约粮食,我能养成记录物资消耗的习惯吗?没有赵叔守着这灶膛十几年如一日,我能明白什么叫坚持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还有连里那些战友。许三多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伍六一受伤了还往前冲的狠劲,史今班长对每个人的照顾,连长表面骂人背地里护犊子的脾气……这些都是我偷着学的。” “你这孩子……”大刘别过脸去,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报道出来了是好事。”林霄接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日子还得照常过。该做饭做饭,该训练训练。咱们炊事班的本分,就是把饭做好,让战友们吃饱吃好,有劲训练,有劲打仗。别的,都是虚的。” 他说完,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拿起长筷子:“油条好了,准备出锅。馒头还得五分钟。今天有豆浆,管够。” 炊事班又忙碌起来。但气氛不一样了,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 早饭时间,饭堂里比平时热闹。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人在传阅那份报纸,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林霄像往常一样,系着围裙在打饭窗口后给大家盛菜。今天的早饭是油条、豆浆、咸菜和煮鸡蛋。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舀豆浆,动作熟练而机械。 “林霄!行啊你!”一个同年兵端着饭碗凑到窗口,笑嘻嘻地说,“都上头版了!啥时候给咱们签个名?” “签什么名,”林霄头也不抬,“要几根油条?” “两根!多给根行不?” “一人两根,规定。”林霄把两根油条夹到他的餐盘里,“下一个。” 那兵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了。 整个早饭时间,林霄都是这样。不管谁跟他说起报道的事,他都用最简短的话应付过去,然后继续埋头打饭。油条没了就添,豆浆少了就续,咸菜碗空了就换新的。 高城和几个排长坐在靠墙的那桌。连长吃饭很快,但今天他吃得很慢,眼睛时不时瞟向打饭窗口,看着那个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 “这小子,”三排长低声说,“还真沉得住气。” “他不是沉得住气,”高城放下筷子,拿起那张传到他手里的报纸,看了看,又放下,“他是心里有数。” “啥数?” 高城没回答,只是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然后站起身:“吃完了的,收拾收拾,准备上午的训练。” 上午的训练照常。林霄没有因为上了报纸就请假或者搞特殊,而是和炊事班一起,先收拾完饭堂和厨房,然后进行野战炊事训练。 训练场在营区后面的山坳里。炊事班要在这里用野战炊事车和便携式灶具,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个排的热食保障。 “今天咱们练点不一样的。”林霄站在炊事车前,看着面前的六个战友——炊事班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不练速度,练隐蔽。” “隐蔽?”大刘疑惑,“做饭怎么隐蔽?烟一冒,味一飘,不就暴露了?” “所以要想办法。”林霄打开炊事车的侧板,露出里面那些经过系统改造的设备,“无烟灶咱们练过,今天加上这个——” 他拿出几个金属圆筒一样的东西:“消味扩散器。能把大部分食物气味吸附过滤,剩下的分散排放,不会形成明显的味道源头。” 他又拿出几块伪装网:“还有这个,不是普通的伪装网,里面夹了隔热层,能抑制红外信号。” 王老兵拿起一个消味扩散器,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又是你自己捣鼓的?” “嗯,”林霄面不改色地撒谎——总不能说是系统给的,“试过几次,效果还行。今天咱们的目标是,在这片山坳里做完一个排的饭菜,不能让蓝军侦察组发现。” 他说的蓝军侦察组,是高城特意从连里抽出来的三个老兵,这会儿已经散开在山坳周围,用望远镜、热成像仪各种设备找他们。 训练开始。 林霄把炊事班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挖无烟灶,一组负责架设伪装和安装那些奇奇怪怪的设备。他自己两头跑,一会儿指导挖灶的怎么设置通风道更合理,一会儿帮着拉伪装网,调整角度。 山坳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 一个小时后,三个“蓝军侦察兵”在山坡上碰头。 “找到没?”带头的班长问。 “没看见烟。” “热成像扫了两遍,没发现明显热源。” “味道呢?我好像闻到一点点……但飘忽不定,确定不了位置。” 三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林霄的声音:“蓝军同志,你们身后十点钟方向,那棵大松树下面,我们放了三个饭盒。趁热吃。” 三人猛地回头,果然看见不远处一棵松树下,整整齐齐摆着三个铝制饭盒。走过去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土豆烧牛肉、米饭,还有一份紫菜蛋花汤。 饭盒底下压着张纸条:“辛苦了,注意警戒,小心‘敌袭’。” “这……”班长苦笑着摇头,“又被这小子耍了。” 山坳另一头,炊事班已经收拾好所有装备,悄无声息地撤回了集结地。六个饭盒整整齐齐摆在地上,里面是同样的土豆烧牛肉和米饭。 “开饭。”林霄说。 大家围坐下来,打开饭盒。牛肉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米饭蒸得恰到好处。 “林霄,”大刘吃着饭,忽然说,“你今天在报纸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林霄夹了块土豆,点点头:“嗯。” “为啥?”王老兵问,“换了别人,巴不得把所有功劳都揽自己身上。” 林霄放下筷子,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训练场的尘土还没完全落下,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雾。 “王班长,您来部队多少年了?”他问。 “十八年。”王老兵说。 “十八年,”林霄重复了一遍,“您带出过多少徒弟?做过多少顿饭?数得清吗?” 王老兵摇摇头。 “我也数不清我吃过您做的多少顿饭。”林霄的声音很轻,“我刚下连的时候,想家,晚上睡不着,是您半夜起来给我煮了碗面,还加了俩鸡蛋。您说,‘吃饱了不想家’。” 王老兵愣住了,端着饭盒的手微微发颤。 “刘班长,”林霄转向大刘,“我第一次上大灶,火候掌握不好,把一锅白菜炖粉条做成了糊糊。是您没骂我,而是手把手教我怎么看火,怎么翻锅。您说,‘火候就像带兵,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大刘低下头,用力扒了口饭,嚼得很慢。 “还有赵叔,”林霄看向一直沉默的老赵,“我嫌烧火又脏又累,是您跟我说,‘灶膛里的火跟人一样,心要实,火才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炊事班每一个人:“没有你们,没有钢七连的每一个人,我林霄什么都不是。可能早就混日子混到退伍了。那些所谓的‘创新’,那些‘想法’,都是在这个集体里,被你们一点一点‘熏’出来的。就像熏腊肉,离了这灶火,离了这烟气,它成不了那个味。” “所以功劳是大家的,”林霄重新拿起筷子,“荣誉是连队的。我只是……恰好被看见了而已。” 没有人说话。山坳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训练哨声。 良久,大刘放下空了的饭盒,抹了把嘴:“林霄,你小子……长大了。” 不是兵长大了,是人长大了。 下午回到连里,林霄被高城叫到连部。 连长办公室的桌上也摊着那份报纸。高城没看报纸,而是看着林霄:“上午训练怎么样?” “还行,”林霄说,“侦察组没找到我们。” “嗯。”高城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报道的事,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林霄实话实说,“该干啥干啥。” 高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道今天上午,有多少个电话打到我这来吗?” 林霄摇头。 “八个。”高城说,“有兄弟部队想请你去讲课的,有机关想调你去搞研究的,甚至还有军事院校的,问你是不是愿意去深造。” 林霄静静地听着。 “我都给你推了。”高城说,“我说,林霄是钢七连的兵,他的舞台在基层,在灶台边。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 “他们说,”高城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高连长,你这是耽误人才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连长,”林霄开口,“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替我挡着。”林霄说,“也谢您……相信我。” 高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霄:“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我看兵的眼光。你小子是块好钢,但好钢得在火里炼,在锤子下砸。去了机关,去了院校,那就是进了展览柜——光亮,但没用。”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钢七连的灶火够旺,铁锤够硬。在这儿,你能炼成一把真正的刀。明白吗?” “明白。”林霄站得笔直。 “去吧。”高城挥挥手,“晚上吃什么?” “豆角焖面,蒜泥茄子,绿豆汤。” “多放点蒜。” “是。” 林霄走出连部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营房的墙壁上,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训练场那边传来口号声,那是三排在练队列。炊事班的方向飘出炊烟,淡淡的,在夕阳里袅袅升起。 他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然后迈开步子,朝着炊事班走去。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报纸上的油墨会褪色,但灶膛里的火不会灭。荣誉会过去,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每一个今天都过踏实了。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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