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有同意归没有同意，朱常乐不至于傻到当面拒绝宋献策递出来的橄榄枝。 他找了个理由—— “宋先生，在下家中老父刚刚去世，老母心哀悲痛，染病卧床，尚且还需在下赡养，此时实在是不方便居家迁离，加入义军，还请先生宽限些时日吧。” 朱常乐表示自己暂时不方便直接加入义军，等他报了杀父之仇，安顿好家中事务后，再来投身义军，为闯王效力。 他还拍着胸脯说： “请先生放心，在下就在亳州，绝不会逃离，先生若是担心，大可等亳州城破之后，派遣军士于在下家宅附近驻扎，就近监管。” “何况，朝廷气数已尽，在下坚信，最多三年，义军就能打进京城。值此之际，但凡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朝廷狗官害我父亲性命，在下虽然姓朱，但却绝不可能给大明王朝陪葬的。” 此话一出，宋献策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缕惊色。 义军三年内就能打进京城？ 这朱家小子竟连这种话也敢说，简直…… 要知道，就算是他们自己，眼下也还不敢打包票说三年之内就能打进京城，拉皇帝下马呢。 结果朱常乐这个年轻人，真特娘的…… 也不知道该说是胆大包天，还是该说眼光长远了。 难道就不怕他把这些话散布出去吗？ 宋献策深深地看了朱常乐一眼，神情无比复杂。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相信了朱常乐的“托词”。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没几个敢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的，说出来，就等于彻底与朝廷决裂了。 在宋献策看来，如今大明虽然风雨飘摇，但战火基本仅限于中原和西北，不说还算平静的江南膏腴之地，即便是眼下被他们义军围困的开封府，那也是坚挺无比。 义军在开封那高墙坚城之下，接连碰壁，几乎头破血流。 否则岂会琢磨着动用水攻之策？ 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却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告诉他，说他们在三年之内就能打进京城，这实在是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不是个愿意跟随闯王的人，不可能说得出这种近乎拍马屁一样的话。 眼看朱常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宋献策自然不可能再强求，很快便以军中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为由，先行告辞了，派了几名士卒送朱常乐回了营帐。 两天后，朱常乐被传唤到了李自成的中军大帐。 来的那一天，天色已黑，光线不好，朱常乐只看见了在营帐顶部飘着的那面闯字大旗。 这次一早被人传唤过来，他才注意到，中军大帐的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的高台，上面树立着一面非常霸气的帅旗。 毫无疑问，那就是李自成的中军大纛，传说中的白鬃大纛银浮屠。 在传令兵的引导下，朱常乐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李自成、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等一干闯军核心领导人物，全部在场。 木架上那幅开封府的城防地图已经被换下，挂上了一幅河南承宣布政使司与南直隶接壤区域的简易行军图。 上面，以炭笔画出的黑色进攻线路，从开封出发，笔直地延伸到了凤阳府北端的亳州城。 见到朱常乐到来，朝自己行拜礼，打招呼问好，李自成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问道： “朱小兄弟来了，怎么样，这两天，在营中住得还算习惯吧？” 朱常乐颔首道： “谢大王关心，营中军士将在下照顾得很好，并无任何不适。” 李自成顿时大笑： “哈哈哈，那就好，若是有人怠慢了小兄弟，定要讲出来，本王必严惩不贷。” 不知道为什么，朱常乐总觉得此时李自成看他的眼神不太对，有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就像是……看一个称心如意的后辈那种感觉。 那是长辈看晚辈极度顺眼的眼神，透露着莫名的亲和。 朱常乐仔细想了想，很快想到了某个可能—— 多半是宋献策将他判定大明只有三年寿命的话，转述给了李自成，使得这位闯王自觉称帝登基的曙光已现，心中高兴所致。 毕竟，换任何一个造反头子在听到被自己造反的王朝只剩下了不到三年寿命的话，肯定都会非常兴奋的。 这几乎相当于是另类的劝进了。 只不过，熟知明末这段实力的朱常乐知道，李自成此时的高兴，属于是高兴太早了。 明朝的确会亡，但九州神器，太沉、太重、太大，他所领导的农民军政权，把持不住啊…… 一番寒暄之后，话题终于是进入了正题。 宋献策指着地图上用炭笔做的标记，对朱常乐说： “小兄弟，我们已经商议好了，此番奇袭亳州，由我义军中营统制——李岩李将军负责全部行动。” 说着，这位闯军军师指了指旁边一名蓄着胡须，相貌端正，身形挺拔健硕，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的银甲军将，顺便就给朱常乐做了个介绍。 李岩，本名李信。 朱常乐不认识此人，但对此人的名号，却是印象深刻。 因为这位乃是农民军中少有的“知识分子”，出身官宦世家，还有举人身份。 赫赫有名的口号“闯王来了不纳粮”，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只不过最后的结局不太好，算是个悲情英雄。 朱常乐双手作揖，朝此人郑重行礼： “李将军之名，在下早有耳闻，那夜虽与将军见过面，却不知将军身份，不敢贸然询问，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李岩抱拳回了一礼，道： “有道是不知者无罪，公子言重了。” 等两人打过招呼，宋献策便继续说道： “朱小兄弟，这次行动，李将军将按照此前我们定下的破城计划，亲率中营五千骑兵和左营五千步卒，于今日下午出发，进攻亳州。” “我等大概估算了时间，顺利的话，十天之后，大军就能抵达亳州城。” 听到这个时间，朱常乐眉头顿时一皱。 “十天？那不行，太长了。”他下意识反驳道，“此番攻略亳州，重在两个字：‘奇’和‘快’，十天时间，消息定然会走漏。一旦亳州守军有了防备，再想破城，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