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决定要借闯军的刀杀张怀忠这个人时，朱常乐就想过此行可能会发生类似的情况。 毕竟这闯军虽然对外宣称是义军，但起兵以来，一路打打杀杀、屠城灭户的，可没少做。 尤其是像朱常乐家里这种有军器坊，跟明朝官方有来往的富户，那更是重点被针对的对象。 一个搞不好，他的人直接被扣下来，然后要求家里拿钱赎人，那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在听到刘宗敏的要求时，他丝毫没觉得意外。 直接就将来时在路上打好的腹稿拿了出来，用替父报仇的理由，给自己立一个孝子的人设，继而顺理成章地婉拒对方。 果然，一听他这样，在场的军将都朝他投来了赞许和同情的目光。 “小兄弟说得在理，生父为奸人所害，岂能不思报仇？你放心，待我等破了那亳州城，定会助你擒杀那狗官，以告慰令尊的在天之灵！”绰号“一只虎”的李过大声说道。 见状，旁边的宋献策轻捋胡须，笑呵呵地朝刘宗敏说： “刘将军急躁也，朱家小兄弟既然敢孤身入营，必然是对我等义军抱了极大的信任，大家同是受朝廷欺压的穷苦之人，应当相互理解、包容才是。” 这位军师的潜台词，显然是在提醒刘宗敏，让他吃相莫过于难看。 “那个……俺不是那个意思，俺就是……就是觉得产量太低，照这么个进度，几时才能装备出一支主力火器营？”刘宗敏也反应了过来，一时颇为尴尬。 朱常乐拱手道： “将军杀敌救民之心，在下深表理解，将军放心，待除了张怀忠那狗官，没了他从旁掣肘，我家军器坊便能迅速扩大产能。” “届时，在下一定优先满足义军所需之火器军械，当然了，所需的相关原料，如福铁、碳石等，就需要诸位将军多多费心了。” “毕竟时局糜烂，北方铁矿产地，没有义军提供方便的话，很难再顺利给我家军器坊供应福铁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个要求基本不算要求，以李自成为首的闯军诸将，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就这样，分兵奇袭亳州，获取火器装备，补充部分钱粮军械的决议，在李自成的拍板中，确定了下来。 剩下的事情，就是讨论具体的行动细节了，这属于军事会议，朱常乐一个外人，自然没什么资格参与。 他被李自成安排在大营中暂时住了下来，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宋献策还让刘宗敏专门调了一队亲兵来保护他，免得他被营中那些不认识他的底层军将给骚扰欺负了。 当然了，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真保护还是借保护名义行监管之实，那就不好赘述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朱常乐醒来后，在宋献策的邀请下，跟着对方一起，在闯军大营中转悠了几圈。 对方的意图很简单，就是想拉拢他加入闯军，话里话外都在阐述着“义军有多好”、“朝廷腐败无能”、“闯王来了不纳粮”、“均富贵”等内容。 说实话，如果朱常乐不清楚历史，单从自己便宜父亲被逼自尽这一经历来看，加入这伙农民军其实没什么不可。 可朱常乐很清楚地知道，李自成这些人，成不了大事。 他们能打进京城，靠的不是自己有多强，而是对手太弱。 这一点，不论是从农民军一路裹胁流民攻城略地，却只管破坏，很少治理这方面来说，还是从他们进了京城后迅速腐败、崩塌的方面说，都是很直观的证据。 此外，宋献策带着朱常乐在营中转悠，虽然有意避开了大营外围的区域，只在所谓的五营和老营等精锐士卒驻扎的区域活动，想向他展示义军之强大和威武。 可殊不知，此举反而起了极大的副作用。 朱常乐本以为李自成所依仗为本钱的五营和老营等精锐义军，不说军容是否严肃，起码训练时应该进退有据、整齐划一。 可实际上，所谓的整齐，只是勉强成排成列，根本达不到步调统一的地步。 进退有据更是两说。 简单的前进后退、分兵合围这些，倒是还行，但要执行复杂的军令，全靠队将、哨总这些基层军官扯着嗓子大吼。 校场出操时听起来声势宏大，可实际上一片嘈杂。 唯一值得称赞的点，就是这些士卒的士气真的很高。 在最简单且直白的生存需求下，又有均田免赋这种规定的激励，军队的整体人员都相对年轻，身体素质很不错。 而且军纪等级森严，训练时，一个不对，鞭子就下去了，挨打的人根本不敢反抗，没有人嘻嘻哈哈。 这种操练状态和精气神，放在崇祯一朝，确实称得上精锐，足以自傲。 可惜…… 朱常乐是个穿越的。 他见识过上下五千年来，最强大的军队是什么样军容军纪，所以宋献策带着他参观，想让他开眼界的举动，不能说有错，只能说，时代局限。 犹如凤姐给一个常年在商K消费的成功人士跳**，连邯郸学步、东施效颦都算不上。 所以，面对宋献策旁敲侧击的拉拢，朱常乐并未同意。 因为在他看来，就算他加入进去，然后再改造这支农民军，以这支军队眼下臃肿的人员，还有早已成型的核心领导体系，他也是有心无力。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支军队诞生的初衷，和后世扛起红旗，跋山涉水艰难困苦都不散的那支军队很像，甚至连理念都有些相似，但终归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以李自成为首的领导层在战略层面的短视和政治层面的局限性，注定了他们最后一定会失败。 草台班子，是打不过关外鞑子那种成体系化发展，有强大后勤和政治治理能力的国家机器的。 除非在义军中再来一次“打碎重建”的行动。 可这样的话，朱常乐为什么不直接自己从零开始呢？ 那样反而更容易一些。 而且，眼下之时局，有农民军在前面打破朝廷的坛坛罐罐，将整个国土上那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官僚、地主、富商都犁上一遍，他完全可以跟在后面，重走一遍明太祖的路——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