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死亡
温澜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大风大浪,尸山血海,险象环生。
身为高高在上的神明,掌管着六界的安危,早已习惯了遇事不惊,云淡风轻。
所以当他跳进井底的时候,嗅到浓重的呛人的血腥之气,习惯性的抬手驱散开缠人的瘴气,井底的一切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他掀起羽睫,朝黑暗深处看去。
就在这一刻,有什么在脑海里咔嚓一声,碎了。
温澜想过与江璃的重逢,想过当面跟女孩解释清楚哄着她绝不让她掉眼泪,想过女孩每次见到他都如同灵巧的小鹿欢呼雀跃的朝他一路狂奔再噗通一声跌进他的怀里,他还想过他要紧紧抱着她告诉她自己有多么的想念她……
那些记忆过往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要现在和未来身边都有她,从他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放开。
他设想过再次相见的不同场景,设想过他们一起慢慢变老的结局,一定是皆大欢喜。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怨念丛生,阴森灰暗的枯井之下,看到她。
他的女孩,必定是明媚又美好,善良又勇敢的,永远站在阳光之下,向他扬起灿烂的笑脸,圆圆的杏眼里,有璀璨的星光一闪一闪,倒映着他的影子。
所以当他看见污浊的,混合着血水和黏液的泥土里,四分五裂的尸首时,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产生幻觉了。
他的女孩天生就爱干净,袖子上有个污点都要脱下来换新的,又怎么会躺在这么污浊不堪的井底?
他的女孩长得漂亮又可爱,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漂亮,她其实很喜欢穿裙子,可是为了方便捉妖不得不整天穿着便于行动的运动裤和跑鞋,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偶尔换上漂亮的小裙子,美其名曰和自己在一起更有安全感。
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又怎么会任由血迹和黏液裹满自己的身体,泥水和血水模糊容貌,那身首异处,被砸出脑浆的头一定不是她的。
他低头一一细数地上凌乱的尸首,断成两截的手臂,拦腰斩断的腰腹,还有折成一百八十度扭曲的四肢……
不不不,这不是他的女孩,一定不是。
他下意识向后退却,直至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才发现这里是如此的黑暗,仿佛被卷进黑洞洞的下水道里,腐臭和酸涩的味道一股脑往上涌,释放着痛苦的,压抑着绝望,重重的撞击着胸腔。
他瘫坐在地,目光涣散,双手缓缓举起,捂住了自己的脸。
汹涌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撕心裂肺的喊叫如同崩溃的野兽,然后他猛然松开手,颤抖着,踉跄着,朝地上四分五裂的尸首爬过去。
一块一块捡起来,搂抱在怀里,可是它们实在是碎成了太多块,总有几块会顺着臂弯滑落,他就趴在地上,捧着那些尸块往一起拼凑。
“璃宝,别怕,我来了。”
“璃宝,疼不疼?”
“不哭不哭,我带你回家。”
……
他努力的想要把那些尸块拼凑出一副完整的身体,可是它们散落的到处都是,他怎么也拼不好,额头上滚落大颗大颗的冷汗,打湿了身下的泥土,眼神逐渐失焦,混合着黏糊糊的血液,怎么也辨不清。
“鸿烨!!!”
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叫来自黑暗之中,那充满戾气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愤怒。
温澜迟缓的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缠斗在一起的两道影子,一个扑腾着翅膀的青年浑身浴血,另外一个并没有实体,只有满身的邪气和怨念源源不断的从黑暗中流出,狰狞的扑向节节败退的青年。
那是还没化成实体的恶灵,原来是它汇聚了这些怨念在这座枯井之中。
温澜目光涣散的望着,没有任何反应。
秦野急的大喊:“还愣着干嘛?!收了这只邪祟!是它害死了江璃!”
最后一句话成功激活了温澜。
修长的手指凌空一握,一把长约七尺的龙骨鞭刺破黑暗,迸发出耀眼的银光。他身形如电,手中的龙骨鞭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芒,势如破竹一般席卷向黑暗中的恶灵。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翻滚着滔天的戾气,漆黑的瞳孔染成了凌厉的血色,长身玉立,灵力如华光流转,爆发出强大的威力,锐气横扫千军,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径直穿破了恶灵的心脏。
顷刻间,黑雾土崩瓦解,恶鬼们发出凄厉的嗥叫,魂飞魄散,疯狂逃窜。
温澜没有就此收手,手腕一转,掐了个火诀。汹涌的业火熊熊燃烧,将黑暗中的余孽烧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化作淡淡的青烟永远的消散在夜空里。
秦野捂着胸口,望着随之倒下去的温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仰面躺在地上,他的心如同死灰。
他那天不该喝酒的,更不该喝的酩酊大醉,只是晚了一步,晚了一步。
痛苦的呜咽顺着指缝流淌,压抑的绝望一点点包围着全身。
……
风停了,雾散了,白山医院的上空终于恢复了晴明。
不知过了多久,温澜终于睁开眼睛,他撑着身体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身体,几次都被绊倒在地,他干脆匍匐前进,朝着地上堆在一起的尸骨慢慢的爬过去。
他紧抿着嘴唇,不知盯着那些尸块发了多久的呆,它们已经碎裂的不成样子,破损的看不出本来的面貌,怎么也拼凑不回完整的模样。
于是他脱下外套,将那些尸块和残肢一点一点捡到衣服上,然后小心的包好,打了个结,提在手里,飞出了井口。
他小心的抱着怀里的包裹,像是捧着世间最贵重的珍宝,茫然又踉跄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鸿烨——”
身后响起了沙哑又急促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你要带她去哪里?”
温澜没有回头,仿佛听不见一般,更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只是机械的走着,走着,渐渐化作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雾气四散的晨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