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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决战之酒:一场非对称作战(4)

谈生意实际上就是个彼此试探的过程,试探彼此对生意的见解,对利益的分配的看法和底线,等等。这种试探多数情况下并不是开诚布公的,而是一次次微妙的暗示,如我说的送肖总腊肉。 如果肖总想在这单生意上捞取好处,他肯定会接我的话茬,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想要好处。他甚至不需要在乎张姐在场,原因有二:一是他既然跟张姐单独出来和我吃饭就已经说明了他和张姐实际上是同一阵线;二是他就算担心张姐,随意说一声“好啊”,然后又说一声“这怎么好意思”,最后婉言谢绝我的好意,这也并不过分。 但很显然,他没给我一点暗示,也有可能是他并不想这么快表露出来。 我也像是忘了送腊肉的事,回答他:“好,我负责,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就让这里的师傅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肖总的脸上带了一丝明显和我开玩笑的笑意:“真的么?” 连刚才送他熏肉的话头都没接,肖总当然不会真的让我大张旗鼓地搞这些腐败。我说:“真的,不过你想吃到和桌上一样的菜,你得提前三天打招呼,并且要给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买单的时候还要另加百分之三百的服务费。” 肖总就台阶下坡,并大笑:“啊,那算了,太贵,我吃不起。”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李有喜举着杯子站了起来:“肖总,我们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生怕肖总拒绝,李有喜不等肖总回话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酒喝下,然后冲肖总亮了亮杯底,说:“我先干为敬。” 肖总微笑着对李有喜说:“小伙子,这是酒不是水啊,哪有像你这样喝的?” 李有喜依然站着,他抹了抹嘴:“要不您随意也可以。”肖总手朝下压了几下,道:“你坐下,你先坐下。” 李有喜表现出应有的礼貌和恰到好处的倔强:“您喝了我再坐下。”肖总显得很为难:“你是在给我出难题。” 这种场合这种情况,肖总这种老江湖他肯定会给李有喜面子,但他肯定不会很爽快地喝下杯中酒。往小里说这也是一次小型的谈判,他需要用时间来消磨李有喜的耐心和信心,让李有喜尽量打消向他发起第二次进攻的念头。 两人天南地北地扯了一会儿,一攻一守地从两人的籍贯到年龄到行业,所有相近的东西都拉出来扯了一番。 直到肖总觉得火候差不多,能起到让李有喜下次知难而退的作用了,他才说:“好,我喝。” 然后他一仰脖子喝得一干二净。 很快服务员又给他们的酒杯加满了,李有喜又冲张姐说道:“张姐,我敬你一杯。” 张姐笑道:“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你敬我干吗啊?” 李有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感谢你在工作中对我的关照,这总说得过去吧?”然后他又是一句:“我也先干为敬。” 李有喜和张姐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这话说得过去。张姐比肖总爽快,她说:“我不会喝酒,喝一半行不?” 李有喜这时已是一口把酒干完,他点头:“可以。” 张姐喝的是葡萄酒,她以一个女士的身份,喝半杯也说得过去。 坐旁边的我又有了一丝新收获,看戏总是比戏中人体会更多看得更远。 肖总、张姐、李有喜不同的性别、性格、酒量造成了他们不同的喝酒方式,这里面也有章可循、有法可依。我越活越发现,这世界所有的事情似乎由相同规律支配着,还有一种感觉,我要是能把这规律找出来,我想重出生天?轻松。 我们从绿色食品聊到了瘦肉精和有毒大米,再扯到三聚氰胺,当说到地沟油的时候,张姐猛踩刹车:“打住打住,还要不要让人吃饭啊?” “地沟油”三字是我扔出去的,这也是我的一个毛病了,兴奋起来就管不好自己的嘴。 我说:“好,不说这个了。” 张姐当然不是真的恼怒:“现在吃点能让人放心的东西这么难,这个国家是怎么了,道德体系崩溃了么?” 没人答话,肖总一副安安静静、吃多说少的样子,李有喜像是没听见张姐说话,瞪大着眼睛寻找菜里的精华。 没人接张姐的话茬,只好我上了:“我觉得这就是一特定时期发生的自然现象,等我们的收入上去了,这些事情说不定就会慢慢地没有了。” 张姐肯定在假冒伪劣产品上吃过大亏:“狗屁的自然现象收入问题,”她马上补充,“不好意思,我道歉。” 我了解她,当然不会往心里去,我说:“没事。” 张姐有时挺认死理:“哪是收入的问题,没钱就不用讲道德了?”她激动地用手指敲桌子,说:“这是人出了问题,教育出了问题,信仰出了问题。”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是继续和张姐讨论下去,还是另找话题?我看了一眼肖总,他把筷子放到桌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这不正是这顿饭的目的之一吗?这也不正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目的之一吗?在谈话中找不同点和共同点,由此决定生意的方向和友谊的定位。 再简单的话,我也必须应对:“我个人觉得这和教育、信仰也算是有关系,但关系不算很大,因为人没饭吃了那肯定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觉得可以理解。” 张姐嗤之以鼻:“你的意思是为了生存穷人就可以不讲道德了?”我再次看了一眼肖总,他微笑着回应了我一下,仿佛在说当他不存在好了。如果我和肖总见面的两秒钟决定了他对我的第一印象,那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好比在第一感觉上着色,大考正式开始? 原来一顿饭也和棋局一样步步惊心,原来我们任何时候说出的任何话都没有一句是偶然的,都是我们性格、素养、世界观、所有的意识形态、经验教训、经历的、知道的综合到一起后的自然反应。 我犹豫了一下:“个人认为,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是人的,或者说至少是一部分人的天性。道德可以要求大部分人,但并不能禁止所有人,所以地沟油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必然,这和道德无关。”我补充了一句:“当然,也和教育无关,教育能教人知书达理,但不可能改变人的本性。” 张姐问:“你的意思是连个地沟油我们都不能禁止了?” 思路越来越清晰,我说:“强行禁止的话我认为那只能按下葫芦起来瓢,没有地沟油也会有地沟水、地沟奶粉出现,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那些发达国家也不是没经历过。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要解决掉这个问题,我看除非等到哪天我们的国家成功上位,所有国民的社会地位、生存地位一起往上拔高一层,然后才能把这种最低端的生存方式淘汰掉,或者说转移到其他国家。否则,我认为地沟油这种现象一定会长期出现,并不因我们的意志而转移。” 我想起了自己最缺钱的时候,也曾有过的铤而走险杀人利己的想法,我道德吗?想起了咬着牙走到今天只为了要担起自己的责任,我不道德吗? 我想起了陷我于水深火热的老毕和何萍,他们道德吗?我甚至相信他们也会往抗震救灾的募捐箱里放钱和为之流泪,他们不道德吗? 道德只是人类的理想,没有理想人活着如同行尸走肉,竞争却是人类的现实,不面对现实我们连理想都不配拥有。 感谢那些因为一已之利而弃道德于不顾的人,没有他们我怎么能对人性有今天的认识?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失败,没有失败,我怎么能以比张姐还小的年龄却对一些事情有如此自以为高明的认识? 感谢失败,再次感谢失败,再拜,叩拜。 心有感触之下,我说:“我还有一个不是很成熟的想法,我认为这世界本身并不存在道德,所谓的道德只是人类为了应对竞争而对内生成的黏性物质,它的目的就是把人更好地组织起来对外竞争,也就是说,道德为竞争服务。” 肖总眼睛一亮,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那表情让我觉得他实在是像极了一位坐在江边钓鱼的悠然自得的老者。 李有喜愣住了,张姐也呆了一呆,她转过头看了肖总一眼,她似乎也想知道肖总这时是什么表情。 我何尝不知道夸夸其谈的风险,但人活着哪天不是在刀口浪尖上打滚? 如果让我选,我还是要做最真的自己。装腔作势的人即使骗得了天下也骗不过自己,他们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坦坦****地做人即使输得一干二净,最起码我还能笑得真实哭得自然。 我坚信真正的强大是心平气和、内外合一,而那些厚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等,不过是因为功力不够,对很多事情没有足够信心能控制住,只好采取一些虚虚实实、扰乱人心的手法,但在最真的人面前,这些虚虚实实根本挡不住一招“黑虎掏心”。 当然,我也未尝不汗流浃背,我知道几句话之间我就压上了全部身家。要么肖总认为我与众不同,对我刮目相待,在我的得分表上添上最重要的分值;要么觉得我这个人自以为是、年少轻狂而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之前的投入全部付诸东流。 武侠小说里动不动就大战三百回合,我笑,真正的战斗在须臾之间就会打响,也绝不会有三百回合之多,所谓的三百回合不过是特定情况下的胶着或收宫之战,绝不会发生在这种非对称作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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