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度秒如年:有时候活比死难(1)
老婆低下头,又马上抬起:“你怎么扛?”
想着老婆以为我们最多是从零开始,而不是从负数起步,我故作轻松:“大不了我去打工,你知道的,只要我愿意,工作就不会有问题。”
老婆凑了过来,轻轻地抱着我:“我们现在还欠别人多少钱?”
开这家公司我借了钱她是知道的,但不知道我借了多少,我很少和她说生意上的事。
我没有告诉她中途有股东退股,我又借钱补了进去,我还没告诉她因为我轻信人,借了一笔款给别人但没收回,在这种情况下想收回那笔欠款更是希望渺茫。如此这般,再加上那些供应商合作商乱七八糟的三角债,我至少欠人100多万元。
这些,我敢说?
想起天台上的一幕,我话不对题地回答:“你放心,我会扛过去的,我不放弃就没人能打倒我。”
连空气都是种压力,四面八方地朝你涌来。
歌词里唱: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好累,开始觉得呼吸都有点难为。身临其境就会明白这绝不夸张。
坚持?谈不上,只能说是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
晚上我又没睡着,我一天睡五个小时还是六个小时?我不知道。
有时我虽然躺在**却睁着眼睛到天亮,有时我明明坐在电脑前上网或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却因为困得不行迷糊过去。
眼睛睁着,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我不得不思考明天在哪里,接下来该怎么办。32岁的年龄从打工开始,能赚多少钱一个月,有两万元么?光欠的那100多万元的利息,一个月也差不多两万元了。
我的胸口又发闷了,嘴里像是卡了点什么,我坐起来只觉得要对天吐出一口血来才会舒服一些。
又是静悄悄地下床,穿过客厅来到阳台。眼前的一切笼罩在淡淡的雾气里,灰蒙蒙的让人难受,正如我的心情。万家依然灯火,我却视而不见,我能看见的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没有一跃而下的想法,而是对着眼前的天地喃喃自语:我忍,我再忍,我要一直忍下去,忍到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没有一点睡意,我找到纸笔,启动电脑,进入人才市场网站。
甲公司,民营企业,制造业,有些名气,产品也很有竞争力,给出的薪酬待遇也很有竞争力。但它不适合我,它需要的显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似的螺丝钉似的机器,而不是一个因为生活压力愿意不断付出努力的疯子。
乙公司,国有企业,规模很大,也很有实力,我曾听说这家公司的福利待遇很不错,混到了一定的层次后收入也不低。但它不适合我,因为我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在这类公司慢慢地等慢慢地熬。
丙公司,中型企业,看得出来,它最近发展很快,也求才若渴。但还是不适合我,虽然它是小型公司没错,行业也是我感兴趣的没错,发展潜力大也没错。因为从它公司的网站来看,还有网站上挂着的总经理致辞判断,这是一家存在天花板的公司,我能从官面的总经理致辞中判断,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一个做起事来谨小慎微的人,这不适合现在的我。
我需要的是一条能在两年左右就能赚到我欠的那些债的路,这就是我给自己定的目标。
是的,我很急。但我还是愿意花一个月甚至更多的时间选择好行业选择好企业,我觉得这也比我进入企业后再退出来聪明得多。即使心急如焚,我也不会忘了欲速则不达,我没多少时间没多少筹码,越是刀架在脖子上我越需要冷静。
站起来倒水喝,恍然间明白:和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比,我已进步了很多,我知道了各个行业乃至具体到一些公司的潜规则,并且能一眼就从一些表面的资料中整理出自己需要的信息。
恍然间我还明白:经历了失败后的我,最大程度地激发调动了自己的这种本领,如果说之前的了解分析是有所目的、不情不愿、能躲就躲的话,现在,备感生活压力的自己已经把这种本领转变成一种本能。
几年前我乱动,因为我要学习、了解和进步,现在我不动,是因为我要守住心神,等待时机后发制人一击必中。
关上电脑,转眼间天又快亮了。我站在阳台上远望天边隐隐约约的晨光,想起了一段很老土很老土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一股戾气直冲脑门,那就是——我要东山再起,我能东山再起。
和老邓用不着客气,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在找工作。”
老邓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他似乎在和客户谈事,他说:“我等会儿回你电话。”
和他不需要说太多,我只要告诉他我在找工作,他能帮忙一定会帮。我说:“好。”
这一等我等了十多天,我有的是耐心,活一分钟赚一分钟,我已经赚了很多。我还要赚更多,我要活到我的孩子出世,活到他长大,活到笑着死。
我并没对老邓介绍一份工作给我干抱太大的指望,我只觉得这多少也是个希望吧。再就是他如果把我介绍到他相近的或者上下游行业,最起码我还有他和老刘的关系可以利用,这不比我进入一个新的行业从头开始要轻松得多?
就在我认为老邓一定是忘了这件事的时候,他却打电话过来了:“我现在M城。”
M城离我所在的Z城不算远,但坐大巴过去的话也要几个小时,我很奇怪:“你怎么跑M城去了?”
他说:“我来这边了解市场,来了十多天了,我准备在这里开个分公司,你过来这边帮我管理,怎么样?”
我虽然没有挑肥拣瘦的资格,但审慎应对还是要的:“那边的市场大不大?”
他说:“我看了一下,还行。”又说:“你在这边租个门面,再把厂里仓库里的货都拉过来,厂里就不设仓库了,没那个必要。我给你30万元,再给你配一辆车,待遇方面我不能给你搞特殊,但分公司的股份我给你百分之三十,怎么样?”
老邓做的是有机玻璃,我知道他厂里的存货一般在200万到300万元之间,老邓说的给我配车,我也知道他的意思并不是说配小车,而是配货车。一部车加上至少200万元的货,再加上30万元流动资金,这样算来老邓扔给我的钱和物随便数数都有200多万元。
以前老邓对我信任我能理解,但现在不能不说我有些意外。这或许也是老邓的生意越做越大的原因之一吧,他有眼光并且有魄力。
我来不及思考,三个字脱口而出:“太多了。”
老邓在电话里大笑:“我相信你能帮我赚更多。”
为这事我专程去了一趟老邓厂里,我知道有些话尽管在电话里也能说清,但当面说更有诚意。
我端起茶杯,轻轻地吹开了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轻轻地小抿了一口。就在茶水经过咽喉进入肠胃的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变了,我不再是以前甚至几天前的我了,我变得沉稳,知道不能随心所欲地表现自己,包括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我还知道说话之前先看环境了。
以前只知道老邓讲义气,现在看一眼老邓,我明白过来,他讲义气后面沉淀的是一种人生的智慧。以前只知道老刘够哥们,现在看一眼老刘,我明白过来,他够哥们的原因更多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善良。
原来,任何时候和任何人的交往都是一种信息的交换、一次严峻的考试,或一场决定版图的战争。
放下茶杯,我不紧不慢。“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我看着老邓,想他知道我有多抱歉,“不去M城。”
老邓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但口气平静:“我尊重你的选择。”
老邓,对不住了,我不是嫌你给我给得太少,不是嫌你给我太多而有压力,也不是对自己没信心,更不是不愿意帮你赚更多的钱,而是失败后尤其是发生了老毕和何萍的事情后我知道了一个道理:想继续做朋友就尽量少一些金钱上的来往。
200万元你能信得过我,2000万元呢,两亿元呢?
我的朋友已经不多了,你信我,我也不想考验自己和考验我们的友谊。
还有,失败后我更看清了自己也更看清了眼前的路,我不倒,就没人能把我打倒。最难熬最危险的时刻挺过来以后,我开始相信自己生来不是做配角的,我要么栽倒在战场,要么指挥着千军万马纵横驰骋,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我迟早是会单干的,如果那一天迟早会到来,为免我们到时不开心我不如今天就不要进去。是的,你或许会笑着送我离开,但我心中惭愧。
选择异常艰难,但这就是我的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我也要迎难而上,而不是为了生存给自己留下隐患。
我要能行,我就一定能找到适合我的路;我要是不行,你就是给我铺上一条阳光大道,我也会栽到茅坑里去。
让我不倒的就剩这口气了,我必须坚持不能往后退。这一口气要是散了,我没了信心没了斗志,很难说我不会再上天台,然后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迎风一跃。
我说:“我不需要你给我工资,也不需要钱、车和股份,我只要你帮我印一盒营销经理的名片和我需要货的时候赊货给我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