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酒后吐真言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陈欣站在走廊里,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清脆。她背挺得直直的,看起来很强势。叶龙涛跟在她后面,看到她的手在发抖。那只手还抓着他的,冰凉冰凉的。
周董的秘书走过来,拦住她,脸上带着笑:“周董在等您。”
“我知道。”陈欣说,“带路。”
秘书看了眼他们牵着的手,笑着说:“周董只请您一个人进去。”
叶龙涛往前一步,把陈欣挡在身后:“项目是我负责的,我也一起汇报吧。”
他说得客气,但眼神很冷。秘书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让开了。
门打开,周正国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茶壶。他五十多岁,胖胖的,平时总笑着,像个和气的长辈。可陈欣知道,这笑容不真实。
“小陈来了。”他放下茶壶,看了看叶龙涛,“叶总监也来了?正好。”
陈欣坐下,腿交叉着,语气平静:“您找我,是为那幅画的事?”
周正国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生前最喜欢那幅《云山烟雨》。”他说,“是他四十岁那年花五百万拍下的。那时候公司刚上市,最难的时候。”
陈欣掐了掐自己的手掌。
“您记得真清楚。”
“你爸的事,我都记得。”周正国看着她,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他走得太突然了。肝癌,三个月就没了……”
“周董,”陈欣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爸爸,真的是病死的吗?”
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周正国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陈欣,眼睛眯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欣笑了笑,“就是最近看了些医学资料,觉得我爸的病发展得太快了。三个月,从发现到去世,太快了,像演戏一样。”
“小陈,”周正国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是怀疑我?”
“我不敢怀疑您。”陈欣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您跟我爸那么多年,也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吧?”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退。
叶龙涛坐在旁边,手放在桌下,默默数着周正国的呼吸。他发现对方心跳变快了,在紧张。
“那幅画,”周正国突然换话题,“你爸临终前,有没有说什么?”
来了。
陈欣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说让我好好保管。”
“就这些?”
“就这些。”
周正国盯着她看了很久。叶龙涛以为他会发火,但他最后笑了,又变得慈祥起来。
“行吧。”他站起来,“画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叫你来,是通知你——下个月启动B轮融资,你要准备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陈欣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公司现金流很好,不需要融资。”她说。
“这不是商量。”周正国拿起文件,“是通知。你爸走后,公司能撑到现在,靠的是我们这些老人。现在,轮到你回报了。”
他走过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刚好让人不舒服。
“好好想想。”他说,“别让你爸失望。”
门关上,陈欣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叶龙涛看着她,看她强撑的样子,知道她在忍。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去我家。”
陈欣抬头看他:“去你家?”
“喝酒。”他说,“我陪你。”
叶龙涛住十八楼,和陈欣同一层,门对着门。
这是她第一次进他家。玄关很干净,客厅简单,沙发是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挂,只有大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坐。”叶龙涛从厨房拿出两个杯子,“红酒还是威士忌?”
“随便。”
他看了她一眼,拿了一瓶红酒——是上次她喝过的牌子。陈欣注意到了,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在沙发上坐下,离她隔了一个位置。不远也不近,刚刚好。
“周正国在逼你。”他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融资是假的,他是想稀释你的股权。”
“我知道。”陈欣接过酒,一口喝完,“百分之十五,加上他自己的,再拉张总进来……他就能控制董事会。”
“张总?”
“王德发。”陈欣苦笑,“古玩协会的副会长,也是三年前给我下毒的人之一。周正国想让他入股,用联姻的方式。”
叶龙涛皱眉。他想起之前小林说过的话——“嫁给王总”。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从下毒开始,到现在逼宫,每一步都在夺她的公司。
“那幅画是关键。”他说。
“名单在画里。”陈欣又倒了一杯酒,“我爸发现了他们的走私网络,留下了证据。他们怕的不是我,是那份名单。”
“所以周正国今天才试探你。”
“他知道我知道了。”陈欣声音发抖,“叶龙涛,他们不会等了。要么我交出名单,要么……”
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
酒杯里的红色**晃着光,像血。陈欣看着它,三年来的委屈、害怕、愤怒全都涌上来。
“我累了。”她低声说,“真的累了。三年前我爸把我叫到床前,说‘欣欣,公司交给你了’。我以为他只是生病了,只要我努力,就能守住一切……”
她握紧杯子,指节发白:“我不知道他被人下了毒,我不知道那些天天对我笑的人全是坏人。我像个傻子,喝了三年毒茶,被人当傀儡,当货物,甚至……”
她停了一下,仰头喝光酒:“差点被送进别人房间。”
叶龙涛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崩溃。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过去了”。他只是听着,给她倒酒,陪在她身边。
因为有些事,必须说出来才会好受一点。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转头看他,眼睛红了,“我居然感激过他们。周正国在我爸走后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说‘小陈年轻,我们要帮衬’。张总每次给我解药,我还觉得……至少他们不想我死。”
她笑了,笑得很苦:“我是不是很贱?”
“你不贱。”叶龙涛终于开口,“你只是太善良。你把他们当长辈,当朋友。但他们……”
“但他们只想杀我。”陈欣接话,“拿走我的公司。”
两人安静下来。窗外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河。陈欣看着外面,觉得自己就像一座孤岛,没人能靠近。
直到叶龙涛出现。
她转头看他。灯光照在他背后,轮廓很柔和。他低着头,看着酒杯,侧脸很好看。
“叶龙涛,”她忽然问,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是谁?”
叶龙涛手指一顿。
“我是——”
“别说你是普通员工。”陈欣打断他,身体往前倾,“别跟我说你只是个小组长。你会针灸,会鉴宝,能在周正国面前不慌。你……”
她声音低了,带着醉意:“你总是在我最惨的时候出现。”
她靠得很近,脸泛红,眼神迷糊。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混合着酒气,有点让人晕。
“你为什么帮我?”她声音更轻了,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他们的人。但你不是。你救我,帮我解毒,帮我揭穿小林……”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捏着:“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龙涛看着她。那双平时冷冷的眼睛,现在全是疲惫和迷茫。他本来想好了借口——“表叔安排的”“巧合”“工作需要”。可现在,他说不出口了。
手机突然响了,打破了气氛。
他猛地站起来。她的手滑落下去,带着不舍。他走到茶几边,看到来电显示:爷爷。
“接吧。”陈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我没事。”
他按下接听键,走到窗边:“爷爷。”
“龙涛,”爷爷的声音严肃,“那幅画我查到了。三十年前,我帮陈建国鉴定过文物。那份名单……”
“我现在不方便。”叶龙涛压低声音,“晚点打给您。”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陈欣正看着他。她眼神清醒了些,带着怀疑。
“你爷爷也知道那幅画。”她说。
叶龙涛沉默片刻,点头:“他是当年的鉴定师之一。名单可能记录了走私文物的去向。”
“所以,”她慢慢坐直,“你接近我,也是为了名单?”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他看着她重新竖起防备的眼神,知道这一句回答很重要。
“一开始,是。”他低头说,“我想往上爬,想找点好处。但我不知道名单的事,也不知道你爸和我爷爷的关系。我只是……”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只是想活下去。像你一样。”
陈欣看着他。这个一直冷静的男人,眼里竟有一丝慌乱。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楼梯间,他撞见她吐血,没要挟她,反而给了她一颗糖。
那时他的眼神也是这样:警惕,又有一点温柔。
“你骗我。”她说,“没有表叔,没有背景,全是假的。”
“是。”他没否认,“但我帮你解毒是真的。我想保护你,也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你是第一个,让我想保护的人。”
窗外突然炸开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陈欣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里面有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带着醉意和一丝轻松:“你这个人,真讨厌。”
“我知道。”
“满嘴谎话,心机深。”她伸手,指尖点他眉心,“还总装淡定。”
“……我知道。”
“但是,”她的手指滑到他脸颊,声音轻了,“我好像……有点习惯了。”
叶龙涛僵住了。
她的手指很凉,沾着酒液,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湿痕。她靠得很近,呼吸擦过他的唇。
“陈总……”
“叫我陈欣。”她打断他,“在这里,我不是老板,你也不是下属。我们只是……两个累坏了的人。”
她说着,头靠上他的肩膀。发丝蹭着他下巴,有淡淡的香。他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抱还是该推。
“让我靠一会儿。”她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他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抱住她。
她很瘦,骨头硌人。这三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面对敌人,喝毒茶,假装坚强,做那个无所不能的女总裁。
他心里突然软成一片。
“陈欣。”他低声说,“名单的事,我们一起查。你爸的事,我们一起讨回公道。以后……”
他顿了顿,“以后你不是一个人。”
她身子轻轻一颤,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他的衣服。
烟花还在放,一声声,像某种承诺。
他低头看着她,这个一向强硬的女人,此刻像只受伤的小猫蜷在他怀里。
他很想吻她。
不是因为冲动,而是想让她知道:我在,我不走,我会陪你面对所有黑暗。
但他没动。
因为她现在很脆弱,喝醉了,需要依靠,而不是一个趁机占便宜的男人。
“我送你回去。”他轻声说,“你需要休息。”
陈欣抬起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是失望?还是安心?她自己也不清楚。
“好。”她说,“送我回去。”
她住隔壁,1801。
叶龙涛扶着她开门——指纹是他上次录的,为了方便照顾她。她靠着他,脚步不稳,像一朵被打湿的花,没了锋芒。
卧室很大,但东西很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床单是深灰的,窗帘拉得严实,挡住了外面的光。
他扶她躺下,高跟鞋掉在地上。他帮她脱外套,盖好被子,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战斗。”
她闭着眼,没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叶龙涛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抿着,连睡觉都在防备。
他想起爷爷的话:“龙涛,看人要看三层——外表、骨架、内心。”
他看了她这么久,看到了她的冷,看到了她的硬,直到今晚,才看到她的心——原来那么软,那么疼。
“晚安。”他低声说,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没有欲望,只有心疼和温柔。
他转身离开,没看见她突然睁开的眼睛,也没看见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回到自己家,叶龙涛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现在需要它压住情绪。烟味在肺里散开,让他稍微冷静。他看着夜色,想着刚才的一切——她的软弱,她的靠近,她眼底的累。
手机震动,是爷爷发的消息:【名单的事很危险。那些人不会放过知情者。你要小心。】
他回:【我知道。爷爷,陈建国……是不是也被他们害死的?】
【是。】
【他发现了走私的事,想举报,结果被灭口,伪装成病死。】
【对。你现在也很危险。他们既然对你身边人下手,就不会停。】
消息到这里结束,透着担心。
叶龙涛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危险?他早就没退路了。从撞见她吐血那天起,从冒充身份救她那天起,从决定帮她对抗那些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往前走。
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的温度,想起她手指划过他脸的感觉,想起她说“我好像有点习惯了”时的声音。
这些瞬间让他觉得,哪怕前面是地狱,他也愿意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陈欣发来的微信:【今晚谢谢你。还有……你的秘密,我迟早会知道。】
叶龙涛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回:【我等着。】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进黑暗里。
城市还在吵,可他的心却难得平静。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周正国的逼迫,张总的威胁,画里的名单,暗处的敌人。
但现在,他不想想那些。
他只想记住她额头的温度,她头发的香味,还有她说“我好像有点习惯了”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那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觉得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