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皇子,焉有缺席之理
凝神香丸带来的恐惧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柔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因另一件事几乎要断裂。
宫里传下旨意,三日后,将在御花园的澄瑞轩举行一场皇室家宴。旨意上说得温情脉脉,无非是“叙天伦之乐”,可柔妃捧着那薄薄的黄绢,指尖却冷得像冰。
她缩在冷苑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颗心沉到了底。
家宴……安儿才八岁,又刚刚经历了贤妃那场惊吓,身子还虚着。那样的场合,龙蛇混杂,稍有不慎……她不敢去想。贤妃那张刻薄的脸,还有其他几位皇子妃或明或暗的敌意,尤其是三皇子顾云玄,仗着皇后嫡子的身份,向来跋扈,视安儿如蝼蚁……
“不行……不能去……”柔妃喃喃自语,苍白的脸上满是忧惧。她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入夜,冷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推开,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陛下驾到——”
柔妃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强行了个礼。烛光摇曳,映出顾景天高大的身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简陋的室内扫过,最终落在柔妃那张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上。
“陛下……”柔妃声音微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她亲自奉上一盏清茶,指尖都在发抖。
顾景天接过茶盏,随意抿了一口,便放在了一旁。他斜倚在榻上,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柔妃侍立在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鼓足了所有勇气,才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陛下……臣妾……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顾景天声音平淡。
柔妃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陛下……三日后的家宴……能否……能否让安儿留在臣妾身边?他年纪尚小,又受了惊吓,身子一直不好……臣妾实在担心……”
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是哀求,“求陛下开恩,允安儿在冷苑静养,臣妾定当悉心照料……”
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顾景天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她单薄的身子因为恐惧和哀求而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那双曾经灵动温婉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忧虑和对儿子的保护欲。
“担心?”顾景天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担心什么?”
柔妃被他问得一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敢说出“担心有人害他”这样的话,只能重复道:“安儿他……他受不得吵闹……身子弱……”
顾景天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柔妃,落在了更深远的某个地方。先天道体龙血芝…贤妃的贪婪,皇后的窥探,还有此刻跪在他脚下,卑微祈求保护儿子的女人。
“家宴,是皇家体面。”顾景天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皇子,焉有缺席之理?”
柔妃的心瞬间沉入冰窖!她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熄灭,只剩下绝望的灰烬。陛下……他根本不在乎!他甚至……可能就是要将安儿置于那个危险之地!
“陛下!”柔妃失声,还想再求。
顾景天却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此事不必再议。”他转身,明黄色的衣袍拂过冰冷的空气,“你好生歇息。”
柔妃瘫软在地,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她捂着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完了……安儿……
三日后,御花园澄瑞轩。
初夏的阳光透过琉璃宫灯,洒下斑驳的光影。
金丝楠木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丝竹之声悠扬,宫娥彩衣翩跹,一派皇家富贵气象。
柔妃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顾云安穿着内务府新赶制的皇子常服,月白色的锦缎,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这身衣裳是陛下昨日才赐下的,簇新,却让顾云安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柔妃身边,小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鹿。周围那些华丽的衣饰、刺鼻的香粉味、还有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轻蔑、或探究的目光,都让他只想缩回冷苑那间小小的屋子。
“安儿,别怕,”柔妃察觉到儿子的颤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跟紧娘,别乱跑,也别乱看,知道吗?”
顾云安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宴会的气氛看似融洽,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皇后端庄地坐身侧,贤妃打扮得花枝招展,与其他几位妃嫔谈笑风生。
几位年长的皇子也各自展现着风度。然而,暗流涌动。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掠过那个角落里苍白瘦弱的孩子。
终于,在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之时,一道带着明显不怀好意的声音打破了这表面的平和。
“哟,这不是咱们的七弟吗?”
三皇子顾云玄,一身张扬的绛紫色蟒袍,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已比顾云安高出大半个头,脸上带着被酒气和骄纵熏染出的红晕,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顾云安,
“几日不见,七弟这身新衣裳,倒是有模有样了嘛!怎么,父皇终于想起还有你这么个儿子了?”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不少目光都聚焦过来。
顾云安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往柔妃身后缩了缩。
柔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起身,将儿子护在身后,对着顾云玄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三殿下说笑了……安儿年纪小,不懂事……”
“不懂事?”顾云玄嗤笑一声,打断柔妃的话,目光越过她,直勾勾地盯着顾云安,“我看他懂得很!知道巴结父皇,讨新衣裳穿!”
他往前逼近一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听说前几日,父皇还特意召见了你?王太医还给你瞧了病?怎么,装可怜装到父皇跟前去了?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你是个废物的事实?”
“玄儿!”皇后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告,“不可无礼。”
顾云玄却只是撇了撇嘴,显然没把皇后的警告当回事。他今日就是存心要找茬,要让这个碍眼的“废物”弟弟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