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领航者
如果不是我死死攥着冰冷的桌角,这一刻我绝对会因为无法抑制的颤抖轰然倒地。
三十年。
“你撒谎!”我终于彻底失控,竭嘶底里地大吼道:“你撒谎!……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戴文此刻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无法读懂他眼神中那些复杂的情感,明明我们只有一桌之隔,但这一刻他却离我比上亿光年的星河还要遥远。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回答不了我最初的问题。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无论你是谁,你也不是当初我义无反顾深信的那个人了。
这里没有镜子,但我能从戴文的眼神中之中看出现在的我有多糟糕。
“苗苗……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尝试过告诉你一切……”
尝试过?什么叫尝试过?
我迷惑地看着他,忽然为他的荒唐哑然失笑,同时眼泪却顺着脸颊止不住地留下来。
戴文啊戴文,但凡你一开始对我哪怕坦诚一点,还会有如今的局面吗?
“我没有选择了,苗苗,你一开始就没有给我选择,”他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尝试过……”
“够了!别再说下去!”
我受够了他的谎言。
这一刻我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如果你没有那么坚强独立……如果你可以再依赖我一点……如果你稍微听我的话……”他微微别过脸:“我们都能很幸福地生活下去,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戴文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把我泼了个遍体生寒。
他竟然在怪我。
怪我太独立,怪我不够温顺。
我的坚强和棱角,在他眼里竟是毁掉我们婚姻的错误。
但我却还曾天真的以为,他爱的就是这样的我。
我们都对自己过于自信,我自认我了解他,就如他自认能控制我一样。
但或许我们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看穿过怀里紧紧拥抱的人,最真实的面孔。
他想要妻子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有着他曾经爱过女孩样貌的提线木偶?
随着最后一颗泪水的滑落,我轻轻闭上眼睛。
一切都该结束了。
“探视时间结束。”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声音说道。
随即铁门应声而开,前天贵子和另外两个身着防护服的人从外面走进来,那两个人走到我身边把我架起来向外带去。
“真不好意思打断你们,但她要回‘花房’了。”
前田贵子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戴文的脸却骤然变白,他忽然站起身,拦在我身前,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就被前田打断了。
“以你的级别,应该知道规则。”她说。
戴文愣了愣,蠕动着嘴唇,最终1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在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只咬了咬嘴唇。
“……坚持住,我会想办法……”
他的声音很弱,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此刻已经万念俱灰,别过脸不再看他,像海绵一样任由被架着走向出口。
“别担心,她会被‘修好’的。”
前田突然扬起手,替我捋了捋额前的乱发,微微一笑。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坏掉的布娃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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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前田贵子后面,穿过一条条和迷宫一样的细长走廊。这里没有窗户,两边的金属墙壁反射着天花板上白炽灯没有温度的光。每隔几十米墙上就有一片液晶板组成的屏幕,上面播放着岛屿的实时监控,旁边还同步更新着各种监视器拍摄下来的画面,包括空气的湿度和温度数值。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白色连体服的人在我身边穿过,他们面无表情,就像是没有任何情感的机器。
任凭你有多丰富的想象力,也没有办法把那个叫依米尔的热带岛屿和此刻这条冰冷的走廊联想起来。那个我几小时之前生活过的地方,有干燥的海风,满山的绿色植物和细腻柔软的沙滩,人们在种着棕榈树的小路上散步,交谈,嬉笑和喧闹,而在他们头顶,几百尺的天空背后,布满了铜墙铁壁和监控仪器。
我们穿过一扇又一扇金属门,每扇门都需要虹膜验证,前田把她的眼角靠近探测屏,再输入密码。随着一扇一扇门在我身后关闭,我的绝望越来越深,在我心里这个地方连监狱都不如——哪怕是世界上最严酷的监狱,电网和高墙之外仍有城市,仍有绿洲,仍有希望,仍有自由,那怕在数千英里之外。
可如今我身处之地,外面除了和深渊一样的黑暗宇宙,一无所有。
“虽然我理解真相一时半会难以接受,其实你没必要那么愤怒,”走在前面的前田忽然开了口:
“戴文最初也是为你好,他想救你。毕竟依米尔计划只有极少数精英阶层才会知道,原本以你的条件,根本达不到登上依米尔的要求。”
我立刻意识到,她刚刚全程都在监听我和戴文之间的谈话。
我不齿这种行为,但不意外,早前在海岛上时医生就提醒过过,无所不在的监听和监视是他们这些人一贯的传统。
“至少你现在成为了活下来的少部分人之一。”前田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屑,而是还在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你本分一点,这本该是王子和公主的童话结局,两个人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天堂,直到永远。”
我别过脸,根本懒得回答她。
“可是看来你并不领情。”
前田终于注意到我脸上的不屑,她的脸上还保持着日本人特有的那种谦卑,看不透她笑容之下到底在隐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选择你,你果然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仍是笑着的。
“你说得对,我恨透了这里,这里才不是什么天堂,是地狱……我宁愿被炸死在地球上,也不愿意活在这种地方。”我咬着牙说。
“……愚蠢。”
隔了几秒,前田忽然把脸凑近我,轻轻回答道。
“不过你很快会意识到你的错误,并为了你的想法而后悔的。”
她的鼻息喷到我脸上,我感到一阵寒意:“你不但害了你自己,还害了戴文。我想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在去接受审判的路上了。”
“他会怎么样?!”我的心头一紧。
话才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还要关心他?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个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的人?我明明已经心死了,为什么在听到他会出事的那一瞬间还是一阵担忧?
前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颜色,就像是某种奸计得逞的样子,满意于我的反应。
“我以为你已经恨透他了。”她说:“放心,骗你的。他不会有什么大事,毕竟他的级别很高,一般人没有‘权限’对他怎么样。”
“权限”,又是这个词。
机场的工作人员就曾经说过,自己没有“权限”说明为什么飞机不能起飞。
尼克也曾经提到过,他没有处决我的“权限”。
“相信你也有所发现了,依米尔的等级非常分明,”前田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之前与你一起生活在拟态系统——哦,就是那个小岛——一起生活的,就是等级最低的人,同时也占比最多,我们称之为‘0’级。紧接着是作为‘监察者’的I级、‘维和者’的II级,‘构建者’的III级,‘园丁’的IV级……每个等级的人都有不同的‘权限’,等级越高,‘权限’越大。”
我在心里思捋了一下,果然和我之前的推断一样,如果说和我生活的都是属于0级的普通居民,那么莎拉就属于‘检查者’的I级,而尼克和丹则是‘维和者’的II级。
“权限第的人不能够对权限高的人做出管辖和干涉。”前田耸了耸肩:“本来按照你的身份和职能,应该也就是0级,但偏偏你情况特殊,毕竟你的丈夫……”
她忽然顿了顿,回头看着我:“……戴文,他是X级的‘领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