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着戴文在厨房忙忙碌碌，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打算。 今天一天，戴文的话都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跟在我和莎拉后面，只有在酒吧的时候跟尼克聊了两句。 虽然聊的也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但还是让我很不舒服。 他们似乎比我想的要熟。 这不是一件好事，这让我紧张，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在我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猜疑，戴文会不会也是“他们”的人？ 我该怎么去证实这一点？拿刀子捅捅他，看看他身上流出来的是血还是别的**？ 不行，这样太冒险了。 不到万不得已，我都不想伤害戴文。 可如果有一天他先伤害了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我甚至连这种猜疑都没有勇气面对。 “苗苗，”戴文忽然叫我：“快来吃饭了，都是你最喜欢的菜。” “哦哦，好……”我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 “在想什么呢？”他戳了戳我的脑袋：“一脸心不在焉。”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我们高中时候的小事……你还记得《考前模拟100套》吗？” 戴文抬头看我，会心一笑。 这是一个只有我俩才明白的梗。 那时候离期末考还有三周，有一天戴文忽然正儿八经地塞给我一本书。 “这是什么鬼？”我一看就蒙了：“《考前模拟100套》？” “对，”他面色凝重：“我选了半天，这本难度不高，最适合你。” “怎么就适合我了？”我哭丧着个脸：“你从哪看出来适合我了？” 戴文挠了挠头：“难度不高，我专门做了一次，也就用了两天……” “那我估计得两年。”我翻了个白眼。 “苗苗求你了，如果这次你考试的成绩没来，我怕、我怕……”戴文脸一红，没再说下去。 我突然想起来，考完之后又要调位子了。 他大约是怕我的成绩没有提升，老师把我俩分开吧。 我把心一横，拿过他笔盒里的裁纸刀，戴文一脸惊恐，连连摆手：“苗苗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不会是要跟我同归于尽吧？” 我没理他，转头把辅导书从中间咔嚓划拉成两半。 “行了，这下就变成《考前模拟10套》了。”我捡起后面半本：“这反正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说真的，别说十套了，连一套我都不想做，但我是谁啊！江湖中人，一言九鼎，我连着挑灯夜读，终于在期末考前做到了最后一套。 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最后那一套题简直是集中了前几套的所有知识点，难到让我怀疑人生。 直到做到最后一题，我才看见戴文写的那两行字。 「此题难度大，可不做。 PS：考完我们去游乐园吧」 我老脸一红。 这波骚操作，绝对是戴文的风格。 想想那也是我俩第一次约会，游乐园9点开门，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从衣柜最深处翻出当年风靡一时的「流星花园同款」破洞喇叭裤，要知道那可是我花光了压岁钱买下的，平常我都不敢拿出来，生怕我妈看见给我把上面的洞都补上。我提心吊胆把牛仔裤塞在书包里，出门了才在公厕换上。 一切就绪，时间六点整，剩下三小时，我在「该把T恤塞进裤子里还是掏出来」的犹豫中一转眼就过了。 当时可不像现在，打开手机就能在网上学会桃花妆咬唇妆小V脸，那时候往脸上抹个防晒，已经是对约会最大的尊重。 但爱情刚开始的感觉，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 戴文已经在公园门口等了半天，他竟然还跟在学校的打扮一样，校服书包白饭鱼，唯一的区别，大约是没背奥数教程吧。 哎，可谁叫我偏偏就喜欢他这个样子呢？ 那个游乐园其实就是老城区中心的一个绿化带改建的，一点儿都不大，绕着走一圈也用不了20分钟，总共就有一个破得不行的旋转木马，喷水枪和打地鼠机，还有一座小型过山车和海盗船。 但我们竟然玩了一整天！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当初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我只记得过山车一跃而下，风吹到我脸上，有奶油和蜜糖的香气，和我们一起吃的雪糕一样甜。 我敢说那是我关于青春的记忆中最美好的一天，要不是最后在遇到班主任老马的话。 老马左手抱着孙子，右手牵着老婆，后面还跟着他的女婿——我们学校教导主任，四个人齐刷刷在游乐园出口，不偏不倚跟我俩撞个正着。 “你们俩在这干什么？” 他一推眼镜，我感觉脚都抖了三抖。 两千年初的时候早恋还是所有学校里的最大禁忌，要是哪个不长眼的谈恋爱被发现了，结果可能跟网瘾少年送去杨永信网戒中心差不多一个下场。 我简直不敢想象我和戴文俩人被学校在大会上公开批评的画面。 「高一三班苗小翎，与高一三班戴文公然早恋，私闯游乐园，被教导主任及班主任当场抓获，依照校规判处十万字检讨各一份，黄冈试题一千套，剥夺恋爱权利终身。」 我靠，我一世女侠英明毁于一旦，多丢分啊！ “马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差点没给跪下来。 “不是我想的哪样？”老马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睛：“周一叫你家长来学校。” “我妈腿断了。” 对不起了老妈，先牺牲你一下，我在心里想。 “那就叫你爸来。” “我爸被车撞了。” 对不起了老爸，你还是先跟老妈一起牺牲吧。 “哼，那你现在打个电话给他，我倒是要看看他撞了哪根筋。”老马从事教学大业三十年，一眼看出我的小九九。 “马老师，其实我们是来做试题的。” 我灵光一闪，突然从书包里掏出那半本《考前模拟100套》。 幸亏我没把这本书扔掉，按照我一贯的尿性，考完试早就焚书坑儒了，但就因为戴文写的那行字，让我有点不舍得，一念之差把这本教辅留了下来。 马老师接过去翻了翻，倒也全是我的字迹，他一推眼镜：“为啥就剩半本。” “呃……因为……因为所有的传世武功秘籍都是残卷。” “另外半本在我这，”戴文从他的包里掏出另外半册：“考前我只辅导苗小翎做了半本，所以今天正好约出来把剩下的做完。” “你们怎么约到游乐园里做题？”教导主任在一边问。 “主任您看过马戏没有啊，驯兽师训狮子的时候也会在前面吊块肉，这是诱导式激励学习法，戴文知道我贪玩，所以想出这么个办法激励我，做完一套题玩一个项目。” 老马露出一副「你尽管胡说八道我一毛钱都不会信」的表情。 我赶紧一脸「就算现在毛主席来拷问我我也是这番话」来回应。 “咳咳，苗小翎，你的期末考成绩出来了。”老马忽然说。 我的心一沉，突然提这个，他是真不打算放过我了。 毕竟上次考试我才拿了23分，老马把我批得一无是处，他还说他就算把答题卡扔地上踩两脚拿去过机都比我的分数高，我不信，结果他立刻扔了一张答题卡还踩了几脚，一读卡竟然还有26分。 他根本就不会相信我这种人能好好学习。 我这次真是孙悟空压五指山——认栽了。 “69分，总算合格了。”意想不到的，老马冲我笑了笑：“比之前有进步。” “主要是马老师您的尽心培养，和戴文学霸光芒的感召。”我赶紧打蛇随棍上。 “好好学习吧，这次就算了，少他妈的给我捅娄子，滚吧。” “谢主隆恩。”我差点没当场给跪下。 “你爸妈当年也经常跑到小树林里学习。”老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扬脖，转头走了。 老马当年六十好几，从事教学工作四十余年，据说当年我爸我妈也是他教出来的。 知道现在我才明白，他的心呀就跟明镜儿似的，我们这点小花招根本偏不到他。 老马可不止是人民教师，原来他还是个预言家。 短短一句话，一语成戳。 当年的爸妈，成了现在的我们。 “哈哈哈，我现在都还记得马老师那个表情。”戴文笑着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但是苗苗记错了一件小事。” “什么事？”我问。 “第一，那天我确实带了奥数教程，还有一本GRE宝典。”他俯下身亲了亲我：“第二嘛，那天我们去的是动物园，不是游乐园。” “是么？原来我记错了啊。”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怎么会记错，我当然记得。 故意说成游乐园，就是为了试探他。 如果是假的戴文，就会跟我爸一样，附和我说的每一句话。 只有真的戴文，才会知道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所有细节。 “那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动物园之后去了那里吗？” “当然记得，”戴文说：“我们去看电影了。” “什么电影？” “《建军大业》呗。” “你说你四不四傻？第一次跟女孩子约会，明明有这么多好电影，就算挑一部爆米花也行啊！为啥非要整个主旋律，害我都睡着了。” “主旋律才好啊，我就是想你看睡着，这样你就能靠着我了。” 说着，他把我搂过来，让我的头挨在他肩膀上：“就像这样。” 他绝对是我的戴文，如假包换。 我紧紧抱着他，心里踏实下来，知道这时候，我才敢任由我的眼泪留在他的胸前。 我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服软的人，我的心里永远有一条清晰的线，区分爱和恨。 我恨的，我会耗尽一生去抗衡，而我爱的，我会拼劲全力去守护。 老公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我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