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太阳晒醒的。 明晃晃的阳光从车窗外面洒进来，烤得我脸上烫乎乎的。我眯起眼睛，努力看清外面的景色。 车在公路上不紧不慢地开着，两旁是又高又细的棕榈树，后面是长长一片沙滩，海鸥在银白的沙子上跳来跳去，波光粼粼的大海跟蓝宝石一样纯净，远远与同样湛蓝的天空相连。 我摇下车窗，海风吹到我脸上，是热带特有的味道，无比清新。 “Good Morning！”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回头对我说：“Welcome to Hawaii！（欢迎来到夏威夷！）” 我这才发现我坐在出租车上，戴文正靠在我旁边睡得正香。 “……这……这就到了？” 我还是有些懵，赶紧拍醒隔壁的戴文。 “呃……我也睡着了吗？”戴文睁开惺忪的眼睛，周围看了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上的出租车？”我挠了挠头：“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时差关系，现在是国内的半夜，我也困的不行。”戴文戳了戳我的脸：“不过你也太能睡了，你是我除了猪之外见过最能睡的。” 我揉了揉鼻子：“我睡了多久？” “在飞机上除了吃饭就没醒过，过完安检上了车，立刻又睡着了。”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好像是有空姐在飞行过程中给我送过餐，我还能隐约记起来是蘑菇味的面条，还有安检的美国警察，跟我说了几句玩笑话，还问我会不会冲浪之类的。 “这是火奴鲁鲁吗？”我问。 火奴鲁鲁也就是檀香山，是夏威夷最大的一个岛，我们旅程的第一站。 “我们早离开火奴鲁鲁啦，我们是坐水上飞机过来的。”戴文摸了摸我的头。 “这是伊米尔，”出租车司机接过话：“夏威夷群岛里最美的岛屿之一。” 我这才想起来，好像不久之前我才坐在一个摇摇晃晃的水上飞机里，风把机翼吹得劈啪作响，飞机一会高一会低，我差点连胃都翻出来。 “我刚刚是不是还吐了……”我下意识按着胃。 “你想起来啦？！”戴文大笑：“我还以为你又忘了呢，你可是报废了我一套衣服。” “好渴……”我嘟起嘴。 戴文递给我一瓶水：“先漱漱口。” “我们现在是去你父母家吗？” “对，他们已经做好晚饭在等我们了。” 太好了！我估计是刚才吐得太严重，现在胃里面已经在唱戏了。 车又沿着海岸线开了一会，我们前面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小山，山坡上长满了各式各样的热带树木，棕榈、椰树、芭蕉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热带灌木，中间开满黄色红色的花。在花丛中间，一栋一栋白色的小别墅隐隐若现，映着玫瑰色的彩霞，就像是蛋糕上白色的巧克力块一样可爱。 “这里也太美了吧？！”我由衷地感叹道：“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是啊，我也很多年都没来过了。”戴文微笑着说。 我们很快驶上了山道，没过多久，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来。我的公公婆婆已经早早站在门口等我们了。 说真的，他俩人看起来比我爸爸妈妈年轻多了，尤其是他老妈，肤色匀称饱满，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说是四十岁都有人信，尤其是身材保养的很好，背影和二十多岁的少妇一样。我一边看一边想，回国之后必须要我老妈也节食运动起来才行。 公公婆婆开心地拥抱了我，一边寒暄一边往家里走，一路上我都在惊讶这栋别墅的舒适和豪华。 要知道中国北上广深的房价那都不是给人住的，就算是让我存一辈子钱，估计也就能买到市中心一十平米的厕所。这种自带前后院外加超大泳池的豪华house，我只在电影里看见过，要不是我一路掐着大腿根，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顶楼还有个户外spa浴缸，晚上累了就去泡一泡。”婆婆亲昵地拉着我的手。 “谢谢妈。” 婆婆又带我参观了别墅内部，统一的米色基调，客厅是全大理石的墙壁配上淡灰色羊毛地毯，阳光洒在帆布沙发上，落地窗外是修剪精致的庭院。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差点脱口而出：“我滴神啊为什么你们这么有钱！” 参观完一圈，收拾收拾就该吃饭了，饭厅里摆了满满一大桌，应该是婆婆为了我专门准备的。 “快吃吧，”婆婆把鱼朝我面前推了推：“都是你爱吃的。” 我大喜过望：“妈，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我爱吃的！尤其是糖醋鱼！” 我本来觉得这是普普通通一句话，谁知道婆婆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慌乱的神情，筷子一下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我看看她又看看戴文，有些不明所以。 “没事没事，就是看见你太激动了，”婆婆的表情在瞬间又恢复成之前的慈祥：“戴文之前打过电话回来，专门嘱咐过我你的口味。” 我开心地作势打了一下戴文，夹起一大块鱼就往嘴里塞。 老实说吧，这个味道真的很一言难尽。 我从小是南方沿海城市长大的，还不会说话呢就开始吃海鲜了。不管是鱼虾肉蟹还是鲍参翅肚，就讲究一个鲜字儿，虽然我也不敢说我是多挑剔的食客，但食材的好赖我是能尝得出来的。 这盘鱼的酱料问题不大，可就是肉的品质，绝不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说难听点，就像是在冰箱里冻了一年才拿出来的一样，连一丝丝肉味都没有，倒是有一种罐头食品自带的防腐气息。 “怎么了？”戴文问我。 “没……没啥，”我赶紧忍着难吃又夹了一筷子。 我就算再没心没肺，也不敢在第一次见面就挑剔婆婆的厨艺，可心里难免犯嘀咕。按道理夏威夷四面环海，他们要捕捞新鲜的海味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嘛？！谁会用这种冷冻肉来做饭呀！ 我抬头瞄了瞄在座的所有人，大家都若无其事地吃着盘子里的菜，我只好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 肉味比过期罐头还不如。 一顿饭下来，我用尽全力才吃了半碗，公公婆婆吃得更少，总共就动了不到五筷子，现在我总算知道他俩身材维持得这么好的原因。 “小翎，一会饭后我们有个欢迎会，”婆婆拉着我的手说：“都是周围的邻里邻居，他们知道你来了都很开心。”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有欢迎会，搞得我跟老首长来视察一样。 “你不用太紧张，”婆婆似乎看出来了我的局促：“我们这里地方小，一个社区也就是十来二十家，彼此之间都很熟悉，每家人关系也很好，你也会很快融入我们的。” 这种社区文化我倒是在很多美剧里看见过，通常称为Neighborhood或者community，一个社区几十家人推举出几个组织者，凑钱定期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读书会呀、音乐讲座呀、儿童艺术节呀什么的，每周不同人家轮流准备餐食，大伙聚在一起，彼此之间互相帮助，交流学习。 “那我上楼换身衣服。”我很听话地点点头。 婆婆大喜，满意地抱了抱我，让我赶紧去准备。 八点之后，家里的门铃就开始陆陆续续响起来，来拜访的客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年龄略有不同，最年轻的看起来跟我和戴文差不多，年纪大的五六十也有，每家都带了小礼物——有红酒、也有相框、还有一些漂亮的小首饰，都是送给我的见面礼。婆婆和公公张罗着在花园里摆了好几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些零食和饮料，没一会就热闹起来。 戴文带着我下楼一一向大家介绍，果然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他们彼此之间都像是认识很久了，特别的熟悉，一点隔阂都没有。我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回答着大家的问题，倒也没怎么怯场，毕竟日常交流我还是很有把握的，要是遇到实在听不懂的话，呵呵一笑便是。 几杯下肚，大家开始分成三三两两的小团体，低声聊着天，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笑声，没有人再把注意力全放在我一人身上，我也乐得清闲，看到戴文正在跟一对老夫妻在客厅里聊天，我索性就瞎转悠起来。 没转多久，我看见花园的阴影处有一个女孩，和我一样的黄皮肤，年龄也差不多，但长得非常漂亮，纤瘦的身段儿陪着合体的连衣裙，头发高高束在脑后，脸上略施粉黛，却更凸显她的美丽。 我记得她是跟她丈夫一起来的，介绍的时候说他俩是韩裔，此刻他的丈夫正在跟别人聊天，她一个人坐在棕榈树后面的凳子上发呆，我鼓起勇气走过去。 “你好。”我对她说。 “Hi。”她看了我一眼，眼光又飘向别处。 我是真心想交个朋友，虽然她的心不在焉让我觉得有点受挫，但还是在旁边坐下了。 “我叫Aylin，你叫什么？” Aylin是戴文给我取的英文名，和“阿翎”字谐音。 “我是Sung。” 很典型的韩国名字，我以前看的美剧里面的韩裔要么叫Kin，要么叫Sung。 “你住在附近吗？” “嗯。” 她简单的回答也一下让我词穷了，顿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往下接。我正在心里抓耳挠腮，突然发现她握着酒杯的手正在发抖。 “Are you all right?（你还好吗？）”我企图帮她接过杯子，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才发现她全身冰凉，手里都是汗。 “我受够了。”她忽然转头看着我。 光线很暗，但我还是注意到她的眼里含满泪水。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穿得太少着凉了？ “我受够这里了。”Sung咬着牙，声音透出彻骨的绝望。 “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呆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