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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爱你,在梦境的最边缘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你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不计代价付出一切,而是你明明知道被人深爱着,却不能有所回报。 ——安意如《日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黎昕臣还在熟睡。我悄悄凑过去看了看他熟睡时如孩子般安静的眉眼,再瞟了一眼床单上那块早已干涸的血色花瓣,不禁叹了一口气。我悄悄起身,穿上他给我带来的雪纺裙,去卫生间迅速洗了把脸准备离开。 我走得很急,仿佛想要逃避。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没有看见黎昕臣不动声色睁开的双眼,所以也没有听见,他那声近似无奈的叹息。 我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一盒二十四小时紧急避孕药,然后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空腹将这枚白色的小药片吞下去的时候,我缓缓蹲下身,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一时贪欢,寸寸销魂。却道昨夜已去,仿佛旧梦无痕。 记得不久前,宁霜在看见我毫不犹豫地删除黎昕臣发给我的短信时,她曾经问过我:“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人,你到底在矫情些什么?” 我说:“有些事情是我无法承受的。那个分量太重,我的生命负荷不起。” 她笑我文艺,告诉我,人生得意须尽欢,想那么多,都是自讨苦吃。 我笑了笑,不再说话。 很多人都觉得,我对黎昕臣很过分,不懂珍惜,还吹毛求疵。 可是,他们又知道多少、明白多少呢? 这个世界上,一份透明纯粹且不问明天的爱情是多么奢侈的东西。一旦失去,便如割肉般痛苦难耐。 得而复失,永远要比失而复得的概率大得多。那些拿着刀子划豆腐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疼。 听到江裴回江氏的这个消息时,我正拿着我的辞职信往Julia的办公室走。 碰到以前搭档过的两个同事,其中一个看着我红通通的眼睛,关心地问:“予唯,你没事吧?眼睛怎么肿了?” 我有些慌乱地摇摇头:“就是昨晚没睡好,没关系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急促地转身离开,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的两个声音。原本我是想辞职的,却在听见他们的对话后,渐渐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一个人说:“哎,你听说没,江家那个小儿子回江氏了!前些日子不是说他卷入一起丑闻,然后失踪了嘛!瞧瞧人家,可真行啊,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拉了一家风投公司当后盾,愣是给了老江那个私生子响亮亮的一个大耳光!” 另外一个说:“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老江那个私生子的合作方是谁?那不还是咱黎总吗!好家伙,正室和偏房之子打架,却要殃及池鱼,要是再因为这事,弄得咱公司股票大跌,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我蓦地站定在原地,那封辞职信被我紧紧攥在手里。 黎昕臣的公司如果此刻遭受重创,我虽没有落井下石,却想着离开他,离开这个曾给过我希望的地方,那么,他该怎么办呢?别人又会怎么想我这个背信弃义的人呢? 我突然想起今天清晨我离开后,黎昕臣连着发给我的那几条短信。 他说:予唯,关于那件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弥补你,因为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觉得这是我对你的侮辱。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起码不要太委屈自己。辞职的事情请不要再提,我不同意。我知道你需要这份工作和工资,我保证,以后尽量不再见你,不再打扰你。 他说:我在春江花月小区有套房子,权当我提前送你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方便时你可以找绍华去过户,如果你不喜欢,就把它卖掉,然后,当成还我借给你的钱。从此,你就不再欠我什么。 他说:你不会知道我心里的慌乱、紧张和激动。我承认我是故意中了周煜的圈套,以一种最不光彩的手段得到了你,但我从不后悔。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是,你的未来,会不会将我彻底摒除在外。 他说:丫头,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最重要的。不论我有多少财富和地位,可是如果没有你来见证,没有你的在意,那么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你总是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你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那些特定的原因,其实不是的。爱情这种东西,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复杂的科学题目。爱情是永远不需要理由的,有理由的那就不是爱情了。爱一个人,没有或许,没有但是,没有原因,就只是爱而已。哪怕你依然不相信,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爱你,苏予唯。 周四下午课业结束得早,我和宁霜从教室出来,她问我:“有空吗?陪我去扫扫货!” 我说:“你家衣服那么多,还买啊?真够浪费的!” 她轻哼一声:“知不知道,女人的衣柜里总是少那么一件衣服,就算买得再多,也还是不够!” 到了万达直奔Max Mara专柜,刚过电梯口,就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从眼前一晃而过。 姚夏夏和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在一起试衣服。两个人的眉目大概有七分像,大概是她的母亲。 两人站在Fendi专柜前,看着门口写着“20% sales”的牌子止步不前。我原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却在看到她略显疲惫的脸色时顿住了脚。 跟着宁霜去Max Mara里选衣服,原本想忽略那对母女,只是那位母亲的声音未免大了点,在这个门庭冷落的奢侈品店面前,未免就显得有些喧哗。 大概天底下的母亲总有着操不完的心,就连试衣服的时候,女人也对着姚夏夏耳提面命:“你呀,就是命不好!之前你怀孕那会儿,我说让你好好在家休息,工作嘛,请个假不就完事了,谁还没点不方便的时候啊!可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孩子没了,小黎那边也没守住,竹篮打水一场空啊……闺女啊,妈不是不心疼你,可你让妈说你什么好呢?就你现在这身体状况,人家不挑你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什么呢?” “妈,我都说了,我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总是……” 姚夏夏刚说几句便被她母亲打断:“夏夏,妈不是说你,女人啊,一到这个岁数,就跟过时的蔬菜一样,该降价降价,别把自己抬得那么高。就这么一辈子的事,什么爱不爱的,差不多得了!我看前几天你舅妈给你介绍的那个供电局的小伙子就不错,人实在,工作也稳定。最重要的是,人家肯娶你,也不介意你怀不上孩子这事,表态都表到这份儿上了,你就赶紧阿弥陀佛吧!” 我侧过脸,不想再去看她脸上越发深浓的苍白,那让我感到悲凉。 为她,也为我自己。 黎昕臣总说我勇敢,他错了。其实我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 如果我真的有勇气面对一切,就不会再看到与江家背景似曾相识的黎家时望而却步。 我胆怯了,退缩了,不敢再冒险了。 什么叫齐大非偶?什么是云泥之别?我从不敢妄自菲薄,可是当黎昕臣的母亲以一种看似内敛平静,实则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姿态告诫我,要我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时,我突然发现,在这群人的眼里,利益才是唯一的。爱这个字眼,是连我们的生命都无法承载的重量。 更何况,如今,我已看到了姚夏夏的结局。纵然他们分手也有黎昕臣刻意而为之的原因,却终究避免不了来自于黎家的高空施压。 我们都知道姚夏夏之前曾莫名其妙地失去过一个孩子,她说是因为她不小心,可是仔细想想,一个女人,爱着一个男人,好不容易有了这个人的孩子,而且两个人也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怎么可能这么马虎大意,孩子说没就没了? 后来想清楚之后,我只能叹息一声,为他们感到惋惜。 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元旦的时候,Julia告诉我,KD在城西的一块地皮竞价中竞标失败,原本是打算跟江氏集团合作的,到时候竞拍下来两家集团一起开发。谁知中途突然冒出个程咬金,估计是上头有人,文件都特批了,过来竞价也就是走个过场。那是一家风投公司,十年前在美国上的市,在全球都有业务往来,所以当时以绝对的优势,愣是把KD和江氏打压了下去。 我问:“那家公司叫什么?” Julia想了想:“记不太清,好像是叫理联风投,跟他们老总在上次的竞标会上也打过一个照面,年纪看着也四十多岁了,老婆倒是年轻漂亮,要不是那气质看着像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哪个情人呢!” “他叫什么?” “好像姓谭,挺拗口的一个名字……叫谭什么理,记不清了。” 我僵了僵,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袭上全身:“谭树理?” “啊,对,就叫这个名字!怎么,你认识?” 我嘴角僵硬地向上翘了翘:“不认识,就是以前,在报纸上见过这个人……挺有名的。” Julia轻轻用手扶了扶她的黑框眼镜,淡淡一笑:“所以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做人嘛,别太高调,还是夹紧尾巴比较好!” 我默默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大脑却一片混沌。 这个名字之所以能够脱口而出,是因为,这个人我认识。谭树理——江裴的表姐夫。 如此强硬的外援。看来,他是真的打算跟周煜拼一场硬仗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印象中一向只穿休闲装、背着吉他、一脸文艺青年相的江裴,有一天也会穿上一身笔挺的西装,像个真正的领导者一样,站在世人面前,淡漠着一双眼俯瞰众生。 这是理联风投的慈善拍卖晚会,在全市唯一一家准六星级的国御城大酒店。他们因为这次竞标成功得罪了两家商业巨头,树大招风,为了避免恶性打压和竞争,也为了在媒体面前赢得更好的名声,理联风投刻意做出讨好之态,举办了这样一场像是“立牌坊”一样的活动,全市各大新贵以及有名望的政客商要全部被邀请来参加。 而我,就是以黎昕臣女伴的身份,挽着他的手臂,前来观看这场“演出”的。 来之前,黎昕臣特意找到我,趁我对他冷言冷语之前,非常认真地告诉我:“予唯,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但我不想你以后会有遗憾,跟我来,我带你看看真正的江裴。” 我想,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因为我也想知道,黎昕臣口中所谓“真正的江裴”,到底是什么样子。而之前我认识的、恋爱中的他,又是否只是我一时的幻觉? 此刻的我,一袭天青色及膝裙,长发,裸妆,乍一看,这身低调的打扮尚有几分校园里的青涩。若不是跟着黎昕臣,恐怕早已淹没在人群之中。 晚会开始,主持人致辞后,先是一群孤儿院的孩子跳舞唱歌,然后又请了某位演艺圈的名人上台朗诵诗歌。 当拍卖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已经僵硬到无法动弹,想起来四处转转,却又怕失了黎昕臣的面子,于是继续忍耐着装雕塑。 倒是黎昕臣,仿佛察觉到了我的不适,他俯过身来说:“不舒服的话,可以出去走走,只要赶在拍卖会结束前回来就行。” 有人特赦,为何不从?只是当我推开举办晚会的大会议厅正门,看到站在外面厅堂里正在打电话的周煜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好心情,脚步直接拐弯,打算与他擦肩而过。 但他显然已经看到了我,立刻挂断电话,走到我面前,笑道:“予唯,好巧啊,你也来了!啊,让我猜猜是谁带你来的?黎昕臣,对不对?这小子,他那点小心思,真是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看着那张与江裴神似的脸,我的后背总是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于是我冲他礼貌地点点头:“不好意思,周先生,我认生,不习惯跟陌生人探讨八卦,也不喜欢解剖别人的内心,因为那些跟我都没有关系。我有点事情需要先走一步,您请随意。” 大概是我这副不惊不喜不悲不怒的姿态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能感觉到周煜投掷在我背上略带深意的目光,不过,那些都不是我要关注的。 他算计过我,让我受到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和伤害,可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什么了。 仇恨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我并不慈悲,也不是传说中的大善人,只是我觉得,复仇和抱怨都会让人的内心变得扭曲、阴暗、堕落。我不想每天都活在报复的快感和兴奋之中,那是人格的极端分裂,可恨却也可怜。 我可怜周煜,只是无法救赎他。仅此而已。 再次回到拍卖会现场的时候,慈善晚会大抵是快结束了。 最终的结束舞曲落幕,我只觉得灯光一闪,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向了一个地方,我抬起头,然后看见江裴西装革履地站在舞台中央,他拿着话筒,声音和缓而又低沉:“感谢大家来参加理联风投的‘明星慈善之夜’,感谢诸位爱心企业家的善念和善举,我代表理联风投给大家鞠躬了!祝各位晚安!” 说完,他冲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我看着这样陌生的他,想笑,却再也笑不出来。 出来的时候,冷风瑟瑟,因为穿得太少,寒夜的风吹得我双腿直打哆嗦。黎昕臣去取车,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他,双手呵在嘴前取暖的时候,突然有一件衣服披到了我身上。 突如其来的温暖暂时缓解了我的战栗。我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就看见江裴静静地站在我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在夜色中熠熠发光。 那件西装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我浑身的毛孔瞬间感受到了丝丝温暖,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然而当我的眼神扫过江裴时,见他正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我,眼神复杂,不经意间却流露出一丝不舍。 我有些尴尬,想把衣服脱下来,却被他拦住:“穿着吧,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晚上凉,别冻着。” 看着他坚持的姿态,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地点点头:“你明天什么时候方便,找个地方,我还给你。” 江裴想了想:“那就来江氏集团吧,到前台直接报名字就好,我会跟他们说的。” 我愣了一下:“你真的回江氏了?” 他淡淡点头:“嗯。原以为做出这个决定很难,可是真到做的时候,也就这么回事了。好在这次回来,爷爷支持,父亲高兴,姐夫也愿意帮我。再推脱,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那周煜呢?他那边,是不是……” “没关系,有问题就解决,就算他野心再大,爷爷和爸爸那边都看着呢,他不会太嚣张的。你不用担心我,经过这次的事,我也明白了很多。以前我确实太自我了,想一出是一出。可人毕竟是要长大的,不吃亏,不经历,又怎么能够体会粉身碎骨的痛呢?” 我低下头,笑了笑:“也是,那时候,到底还是太天真了。虽然只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可我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年。” 我正说着,就听见有人叫我:“予唯,上车。” 我冲江裴点点头,几步跳下台阶钻进黎昕臣的车里。江裴在我身后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只是我走得太快,没有听清。只有一句轻轻飘进我的耳朵里,他说:“予唯,照顾好自己,对不起。” 夜晚的风依旧吹得很凉,我摇起车窗,紧了紧身上的西装,将自己蜷曲进副驾驶座上,以一种婴儿在母体里时最安全的状态。 刚刚江裴的话,我明白是什么意思。是告别,是再见。明明该伤心失落的,可是心里,却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时间终于消磨尽了一切,当所有的惊天动地化成潺潺流水平和宁静地向东而去,连遗憾都化为一声叹息。 记得是谁说过,有些东西不能等,不能错过,不能后悔,不能回忆。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你和我的爱恋,早已在时光的沉淀中消失殆尽。那些我还铭刻的记忆,你已然忘却,它们如同飘零的落叶般随风逝去,一眨眼,仿如沧海桑田般陌生而又遥远。 一个小时后,黎昕臣将车停在我的宿舍楼下。在我打开车门跟他道别之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一并出来,说:“我看着你上去了再走。” 我冲他点点头,收敛了目光中的全部情绪:“黎昕臣,工作我暂时不会辞去,钱我也会慢慢还你,但是那套房子,你还是收回吧。说实话,跟你在一起时,我有过很开心的时刻。所以,我不想在我以后的回忆中,所有的美好都被这套房子给毁掉。” 收紧江裴的西装,我再没有看他一眼,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我不知此刻的黎昕臣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会觉得遗憾,又或许会觉得我不知好歹。 不过,都已经无所谓了。 《西游降魔篇》里曾说,有过痛苦,才知道众生真正的痛苦。有过执着,才能放下执着。有过牵挂,了无牵挂。 回忆渐渐苍老,斑驳的窗棂倒映着岁月旧时的模样。或许很久以后,我们早已散落在各自的天涯,却仍旧无法抑制地怀念那些被放逐的年少时光以及那些荒凉岁月中,我们爱过、恨过、怨过、温暖过的人们。 曾经的时光就像是孩子手里被人夺走的糖果,逝去后会遗憾,会惋惜,可是我们都知道,拥有的时候它是甜蜜的。 这就足够了。 本以为与徐子珊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却还是无法抵挡“命运”的安排。 寒假来临,我几乎全天都待在KD,跟着Julia学做标书,和小组成员一起负责企划执行以及各大会议的宣传方案。 那天,我从大厦不远处的Costa买完咖啡出来准备打车,却正遇下班高峰期,等了将近十分钟,所有的出租车都是满员,我试图上前找人拼车,奈何没人愿意。 正百无聊赖地哀怨着,就看见一辆蓝色Lamborghini格外拉风地停在了我面前。 我以为,既然江裴回来了,她再怎么嚣张,也该有所收敛。 趁着自己年轻美貌,包里的钱捞得够多,如果她够聪明,就该带着她的父母找个地方好好生活,而不是光明正大地开着Lamborghini,在如此拥堵的大街上像傻子一样炫富。 看见我站在路边打车,她将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推到脑袋顶,格外热情地冲我打招呼:“苏小姐,好巧啊!你去哪儿?这里不太好等车,要不我捎你一程吧!” 我其实很想装没看见,或者不认识她,但是鉴于我急着去找宁霜,而这位满脸傲娇地写满“我要炫富”的女人又如此热情,于是我也懒得跟她客气,拉开车门直接坐上车,告诉她:“珠江帝景,谢谢!” 刚关上车门,就听见她似笑非笑地问我:“你还真敢上啊!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嗬,上次那事这么快就忘啦?” 我冷笑:“又不是第一次了,再卖还能卖多少钱啊?倒是你,卖了这么多次,身价反而越卖越高啊!这车差不多一千万吧,江兆宏送你的?够大方的啊!” “哈,就他?那个老东西,送个包、给张卡倒还行,我伺候了他那么久,就给了我一辆甲壳虫,这不纯粹给我添堵呢吗!” 其实我想说,就算你开火箭,也掩饰不了那副德行。可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等红灯的空当,她随手从身旁的Gucci里翻出一包Mild Seven和一个打火机,问我:“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只见她娴熟地点燃,猛吸一口,然后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这才淡淡开口:“这车是周煜送我的,就你们前阵子那场会议之后。” 我讶然:“周煜送的?这算私自挪用公司资金吧?” “管他呢!反正他答应过我,事成了就送我一辆车,所以这都是我应得的,明白吗?”她的表情一脸理所当然,“瞧瞧这车,开着多爽!” 我被徐子珊这副不要脸的态度和精神深深震撼到了,顿了几秒,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那个炫富的郭美美没什么区别?你以为这样很光彩吗?赚这种钱很光宗耀祖是吗?” “别跟我装纯情、讲正义了,这圈子里的鸟儿你又不是没见过,还弄得自个儿跟圣母似的!嘁!”她斜我一眼,嘴里吐出的烟圈一下子喷到了我脸上,我被呛了一下,边咳嗽,边听她说,“生活多么无聊啊,无聊到人的欲望滋生,仇恨滋生。知道你之前遇到的所有的事情,火车站前的,海滩上的……谁是幕后黑手吗?” 我转过头看她,看着这个曾经天真过,如今却在风尘中打滚的女子,沉默了片刻,问她:“是周煜?” 徐子珊拇指与中指微微交错,向外弹了弹烟灰。行车绿灯亮了,她一脚踩下油门,不痛不痒地道:“嗯,算你聪明!” 我死死地瞪着她:“其实,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周煜的做法很奇怪。他想要抢夺江家的财产和地位,直接去跟江裴争,或者做出点成绩给江兆宏看就好,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我呢?我觉得,他要么是吃饱了撑的,要么就是纯属有病!” 徐子珊没有说话,双眼直视前方,像是在认真开车,又仿佛在思考些什么。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终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周煜的确有病——精神病!” 她淡淡地瞟了我一眼,脸上带着某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似是要说一个巨大的秘密:“告诉你吧,周煜患有非常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平时根本察觉不出来,因为这是抑郁症里隐匿性最好的一种病。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他曾因跟同学发生口角而将那个男孩的眼睛打瞎,因为那个华人留学生家里没钱、没背景,这事很快就被江兆宏用钱摆平了。他们都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举头三尺有神灵,只要做过的,怎么可能没人知道呢!我这里有他当时在美国的医院诊断书和看心理医生的记录,那一沓沓的病历,真是看得人热血沸腾!江兆宏之前就说过,一旦江裴结婚,就将公司15%的股份给他。你跟江裴那么好,周煜生怕你跟江裴结婚,所以变着法地要折腾你们俩呢!苏小姐,你也觉得很好笑吧?他们都以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所以千方百计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也不想想,做了这么多恶心事,老天爷怎么会看不见呢!哈,只是时候没到而已!” 我的心突然瑟缩了一下,冷汗涔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你是怎么得到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不过是又搭上了几个有背景的,伺候得好了,找他们帮个忙联系联系国外那边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周煜刚进江氏集团的时候搞了一场大裁员,得罪了不少元老级人物。这打断骨头连着筋,江氏的脉络本来就跟蛛网一样复杂,大部分员工都是那些老股东的亲眷,所以这么一来,想要他下台的多得是。我现在就是在等一个机会,帮江裴是肯定的,毕竟以前的情分在那里,有时候想想,竟然还会怀念……可惜啊,我命不好,不像你,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苦涩。我有些难受,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车缓缓停在珠江帝景的门口,我在向她道谢后,拉开车门,一只脚刚迈出去,却又突然顿住。 我问:“江辰星结婚那天,我跟黎昕臣的事情……江裴知道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没有告诉他,但是周煜那边就不太好说了。” “谢谢。”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保重。女孩子,还是要多爱惜自己一点。” 走出很远以后,我再度回头,徐子珊的Lamborghini依然停在那里。她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她的发丝,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美感。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可是,我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仿佛看到曾经的那个天真少女在残酷的压力下苦苦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亮,可是最后的最后,连这一丝希望,也被时光静静掩埋。年少的梦想被岁月的沟壑轧成一道浅浅的痕迹,末了,希望变成无望,无望遁入天堂。 从宁霜家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刚走出小区门口,一辆车拦住我,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男子,他含笑道:“苏小姐,可以打扰您几分钟吗?有人想跟您谈谈。” 乍一看,这人眉目依稀有些眼熟,可我看了半天,却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直到车窗缓缓摇下,我看到坐在车里那张从容淡定、保养得当的脸,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黎昕臣家的“太后娘娘”啊!那刚刚下车拦我的这位,不就是她的岳秘书嘛! 我站成一副极有修养的淑女姿态,微笑道:“于阿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来,上车吧。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天。” 我的嘴角僵了僵。 我其实真心不知道自己跟她有什么好聊的,上次的不欢而散已在我心里留下一道阴影,每当我想起这位“太后娘娘”,总是会忍不住唏嘘姚夏夏的坚强,顺便祈祷一下黎昕臣未来媳妇的任重道远之路。 然而,在于敏华瞬间秒杀的眼神下,我终究还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车。然后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吧,今天真是撞大运了,车接车送的啊!也省得自己打车浪费钱了! 这次于敏华似乎打定了主意只跟我谈“几分钟”,因为她既没找茶馆也没找咖啡厅,而是让她的司机和秘书都下车,然后她对我说:“就在车里吧,省得耽误时间。” 这样随意且不屑一顾的语气起先让我一愣,然而很快便释然了。 也好,反正也没什么好谈的,就听她的吧。 车内空间密闭,憋得我有点难受,于是我顺了顺气,决定夺回主动权,先发制人:“于阿姨,如果您还是要重复之前的话,那就真没有什么必要了。我承认,我喜欢黎昕臣,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并不是以男女朋友的关系相处,可我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不过您放心,我还是上次的观点,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黎昕臣的感情太昂贵、太奢侈了,我不敢要,也要不起。” 她笑了一下,目光略有深意地打量着我。 于敏华的那一笑,竟跟黎昕臣莫名神似,却让我生生打了个冷战。就在我晃神的片刻,就听见她的声音,如滴入深潭中的水,透着丝丝寒意,凛冽而来:“哦?你真这么想吗?既然要不起,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昕臣?一会儿问他借钱,一会儿去他公司打工,甚至让他不务正业,带着你到处吃喝玩乐!现在倒好,居然还爬到了他的**!苏小姐,我一直以为你是懂廉耻、知进退的一个人,没想到,你竟然也跟那些个不入流的女人一样,巴着我儿子,就像巴着一块即将入嘴的肥肉一样!” 我张了张嘴,哑然。想辩解,却百口莫辩。 她说得没错,都没错。借钱、工作、吃喝玩乐以及那一晚的错误……黎昕臣的好意,我全盘接受。虽然这并不是我的初衷,可确确实实都是发生过的,在我的默许之下。 我没有理由为自己伸张正义,我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 见我语塞,于敏华以为我终于胆怯了,她冷笑一声,气焰更加嚣张:“苏小姐,见好就收吧!我们黎家虽算不上什么豪门世家,但也容不得杂七杂八的人打我们的主意。女孩子嘛,还是要自尊自爱一点,不然受到伤害,你丢的,可是你父母的脸!” 我抬头望着她,她的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嘲弄,我只是为黎昕臣感到悲凉。 就像当初江裴的母亲对我说,我配不上江裴,他们不会允许我踏入江家的大门一样。那种满心欢喜等待被认可,然而瞬间却被打入地狱的感觉,没有人能够体会。 我想,我要的只是爱情,只是两个人单纯在一起时的那种快乐。可是爱情,为什么要扯上那么多的附加物,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呢? 我遇到的这两个人,江裴和黎昕臣,他们都有良好的家世,可是他们却都有一个强势而又冷漠的母亲。 想到这里,我的心顿时就凉了大半。 我说:“于阿姨,您用不着拿这些话来讽刺我,谁做了什么事,老天爷都看着呢,我只要知道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至于你们黎家,门槛实在太高,不是我一介平民能高攀得起的。而且我也害怕,就算我真进得了黎家门,万一哪天从楼梯上摔下去,再摔个半身不遂,那我父母岂不是下半辈子都过不安生吗?” 我淡淡笑着,由始至终都是一副心平气和的状态。然后我疏离又有礼地冲她点点头,推开车门,转身离去。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月华如水,将我投在地上的身影斜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扬长而去时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我没有回头,没有再去看他们的表情,因为那些都与我无关。 只是我从未想过,我那几句半讥讽半自嘲的话,被于敏华悄悄录进了手机,然后剪切了一下,转身就发到了黎昕臣的邮箱里。 二十一岁到来之际的大年夜,我和母亲围在茶几前一边吃年夜饭,一边等待本山同志在新一年的春晚里是否有所突破。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饺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没有喜悦,没有兴奋,有的只是莫名其妙的复杂情愫。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窗外鞭炮声轰鸣。烟火很美,电视声很吵。母亲已经睡下了,我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手机铃声突然连续响起,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打开,是两条短信。 一条来自宁霜,她说:祝我亲爱的姑娘在新的一年幸福健康,至于你的Mr.Right,只选对的,不选贵的!新年快乐! 另一条来自江裴,只有短短六个字:予唯,新年快乐。 我僵硬着手指一一回复,等了很久,却没有等来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也是,当初是我自己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现在又来装腔作势,这要传出去,别说别人了,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嘲讽自己恶心。 就在我关掉电视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铃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是电话。 我接起,就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在嘈杂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他说:“予唯,新年快乐。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但是,我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我,我可能……要订婚了。”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而他似乎也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们就这么拿着电话,空气中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呼吸声。 在彻底将这个消息消化后,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淡定地,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是你母亲给你安排的吗?” “不是,是姚夏夏。我想了很久,想到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的确应该做点什么。你说得对,每一个人都该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夏夏跟了我那么多年,却落得一个始乱终弃的下场,是我混账了。到了我这个年龄,父母那边催得也紧,反正都是要结婚的,与其跟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在一起,倒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夏夏需要一个家,而我唯一能够给她的就是这段婚姻。反正,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心里酸酸的,却还是强作欢颜:“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你们俩在一起,也算功德圆满了,挺好的。” 我的思维有些混乱,语言也词不达意,可我真的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仿佛每说出一个字,就要用尽我的全力,撕扯着心肺的力量,那么疼,却只能隐忍。 我听见黎昕臣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丫头,谢谢你给我带来的所有快乐和幸福感。这辈子,我很知足。” 挂断电话,我倚在窗台上向外望去,楼下明明灭灭的红色火光仿佛锋芒一般刺痛了我的眼,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路虎和靠在车门上淡淡抽烟的身影,我的眼泪终于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从报纸的娱乐版看到黎家嫡子黎昕臣订婚的消息。 整幅版面除了渲染了一下订婚当天的浩大声势外,剩下的段落几乎都在报道黎昕臣和姚夏夏这一路漫长的罗曼蒂克史。从他们在美国留学时起,到回国发展,再到之前二人的诸多绯闻和分分合合的消息,有痛有泪,有喜有悲,声情并茂地撰写出一部新一代灰姑娘历经坎坷嫁入豪门的励志类童话故事。 由始至终,不曾提起我的只言片语。仿佛那段时光,真的就只是一场梦。 我将报纸轻轻折起,在宁霜充满怜惜和心疼的目光中缄默了所有的情绪。 一晃,日子就这么飞速过去了。不知不觉中,星辰更迭,夏天再度来临。 快放暑假的时候,我递交的支教申请被批准了。 我们学校每年都会招收一批志愿者,在暑假来临前送往各贫困区的希望小学,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支教活动。 我很荣幸成为新一批志愿者之一。且不说我有多么伟大、多么善良,至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会感觉到自己是有价值的,是被社会需要的。 我被分到甘肃甘南地区一个非常偏僻的藏族自治州的县城。 那里山峦险峻,地势较高,平均海拔在三千米以上,没有网络和信号。之前来过的很多志愿者因为适应不了这里的高原反应,不得不带着抱恙的身体和遗憾的心情提前离开。 来之前辅导员单颜曾经问过我,是不是能习惯高原反应。我说,就算适应不了我也会坚持到第三个月,我还这么年轻,总会有办法挺过去的。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抵达的第一天,因为一路颠簸,严重疲劳,同行的一个女生突然出现窒息甚至是心脏跳停的状况,吓得带队老师连夜将她送入当地县医院检查、输氧。 我虽没有那么严重,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头晕,恶心,心跳加速,喘不上气……肺里像是灌满了一桶水,仿佛要炸开,却又憋在里面不肯出来。 带来的所有食物全部涨袋,我很饿,却实在没什么胃口,于是我将面包和火腿都给了同屋的沈梦和学姐叶青。 大概是礼尚往来,叶青给了我一包硝酸甘油,让我觉得心脏极度不舒服的时候服用。我感激地冲她点点头,她却是淡笑着回我一句:“来到这边,这都属于常备药品,以后你就有经验了。” 我这才知道,叶青去年其实已经来过一次了,当时是因为想要学分,并且争取留校的机会,所以迫不及待报了名。然而临到毕业,大家都在找工作,她却再度报名参加。她说,她承诺过那些孩子会回来,她对这里有感情。 月凉如水,长夜漫漫,我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在这张简陋、粗糙的大通铺上睡着的。 我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睡着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爷爷奶奶的住宅区里,黎昕臣拿着单反相机邀请我喝咖啡,嘴角勾起的法令纹令他的笑容格外迷人,他非常自信地对我说:“我想,对于绅士的这种友好而又诚恳的邀请,美女一般都是不会拒绝的。” 原本这次来支教的一共六人,有一个住进了医院,只剩下沈梦、叶青和我三个女生和另外两个男生,一同教授藏区爱心学校的孩子们的所有课程。 我教的是四年级和五年级的英语。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基础太差,一个班平均二十来个孩子,但是我问及一些基础问题,他们却都答不上来。 我在心酸的同时,只得耐心地重新讲解,一个一个纠音,天天带着他们背单词。好在孩子们都很聪明,也很努力认真,短短一周的时间,很多学生都有了较为明显的进步,这让我既开心又自豪,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甚至胜过了恋爱的意义。 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星期,我开始渐渐能够适应当地的气候和生活。我的心率虽然还是不太平稳,有时还会头疼,但是好在气短的状况有所改善。 为了保证自己的体力,我习惯了缓慢行走,缓慢说话。没有课的时候,我会去附近的寺庙里,双手合十,跪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长久不起,是忏悔,也是净心。 我能感受到自己曾经的偏执在这些天里一点点消融,那些爱,那些恨,那些痴,那些怨……所有狰狞狂躁的力量,所有如恶魔般夜夜在我耳畔私语的执念,在我的身体里渐渐流失,仿佛被收容进了一个巨大的密封玻璃容器里。我看着它们从我的身体里剥离,静静地沉淀下去,那种喧嚣之后的宁静,是上天赐予我的盛大欢喜。 不再贪婪,不再痴狂,不再嗔恨,不再将自己的错觉和观念强加于人。灵魂像是回到了原点,做回了曾经淡然冷静的自己。 佛说:人生只是一念,其实一动未动。 心不动,万物就在那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大概是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以至于当我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愣了好久,才有些不敢确信地叫他:“江裴?” 我不知道江裴突然风尘仆仆赶来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因为我的手机始终关机,联系不上我,想来确认一下我过得好不好。又或许是因为他那边的事情稳定了,所以终于有时间回顾一下过去,于是急匆匆地赶来同我一起缅怀时光。 其实不论是什么原因,我的心里都已经泛不起一丝波澜了。 我已经没有曾经那些激烈而又矛盾的情绪。前尘往事,犹如过眼云烟般散去,我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无痕。只是午夜梦回,偶尔想起,想起某张曾被我刻意忽略的脸庞,还是会有深深的遗憾。 带着江裴来到学校后山的一片高地上坐定,见我始终望着远处的群山却不跟他说话,沉默半晌,他终是开口:“予唯,我是来接你回去的。我去你们学校问过,你在这里只待三个月,时间到了就回去。”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家的事都处理清楚了?” “嗯,周煜被查出患有精神病史,加之因为私自动用资金,被几个元老联名弹劾,回美国了。原本早就想来看你的,可是那段时间我刚接手公司的事情,整个人天天忙得像个陀螺,结果这么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我低下头,有些无措地拨弄着面前一束淡紫色的野花,没有说话。而江裴也不似从前那样,在我沉默时还能保持嬉皮笑脸,我安静,他便也沉默。 一晃这一年就过去了,如今的他俨然一副青年才俊的姿态。二十五岁的江裴,终于开始学习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等一系列成功人士的必修课,只是我知道,这种外表强压下的淡定,他是有多么不喜欢,多么不情愿。 “你在这里开心吗?”半晌,还是他先开了口。 “嗯,开心。”我点点头,终于笑了,“我喜欢这里的人和事,我喜欢这里的一切。那些藏民真的很淳朴,每天都在虔诚地朝圣、拜佛、磕长头、诵经……这是他们圆满人生的必经之路,没有任何杂念,也没有任何欲望。我羡慕他们。”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中隐隐渗透出复杂的情绪,那么深刻,却又仿佛与我隔着千山万水。他伸出手来抚了抚我前额上凌乱的刘海,就那么深深望住我片刻之后,方才缓缓道:“我知道你喜欢这里,我也喜欢。可是,这儿再好,毕竟不是你的家。予唯,你不光属于你自己,你还有很多无法逃避的责任,所以,你仍旧要回到最初开始的那个地方去。” 我从未想过我和江裴还能像现在这样,如同两个许久不见的老友,亲切而又自然地交谈。 我知道,我们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匆匆而过的时光在我们成长的路途中打下一个个深刻的烙印,笑过,哭过,痛过,伤过,我们终于知道未来的自己该是何种模样,也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恨,其实都只是内心放不下的执着。 为期三个月的支教活动终于结束。整个爱心小学为我们开了一场欢送会,孩子们用藏语唱着他们的歌谣,唱完之后,所有人都是泪眼蒙眬。 坐上出山的中巴车,江裴的车跟在后面。 叶青回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问我:“你男朋友啊?” 我缓缓摇头:“不是,是我前男友,现在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身后的一个男生问:“男女分手之后还能做朋友吗?我倒是没见过这样的。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之后,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 在他问完这句话之后,我忽然想起了过去所有的爱恨情愁。多少情侣变成怨侣,多少爱情变成回忆。浮生若梦,轰轰烈烈之后,就只剩下波澜不惊。 于是我笑了笑:“不爱了,放下了,自然就成朋友了。如果没法做朋友,那是因为还爱着。在一起时有多爱,离开后就有多恨。” 终于回到了我熟悉的城市,闻到了空气中我熟悉的气息。 再度见到母亲,她很平静,已没有曾经的刻薄抑或冷漠等奇怪的情绪。 大概是我回来之前江裴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当我到家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桌非常丰盛的饭菜。当江裴很自然地坐到餐桌上时,我这才知道,这桌饭菜并不是为我一人而做,刚刚的惊喜,忽然就有了一丝裂痕。 吃饭的间隙,她像一个非常称职的母亲,轮番给我和江裴夹菜。 我有些尴尬,毕竟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就在我有些食不知味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不知为何,心跳突然有些紊乱。我无措而又慌乱地寻找手机,在看到江裴接听电话之后,这才想起我其实已经很久不曾开机了。 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事情,起初只是眉头紧皱,神色略显吃惊。然而,当他的目光渐渐投向我,当他将手机缓缓递向我的时候,我怔了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设想过很多情节、很多种场景,比如这个电话是黎昕臣打过来问候我的,又或者是宁霜又要咆哮我回来不联系她。可惜都不是。 我僵硬地握住江裴的手机,听着那边几近歇斯底里的女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姚夏夏几乎是用吼的,她的声音那么恐怖,带着丝丝颤抖,震得我的心魂也在战栗。她冲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苏予唯,你为什么要走?你走就走了,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别人找到?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前几天昕臣突然不见了,谁都找不到他,就连莫绍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才知道他居然去了甘南……我知道他是去找你,可是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们都联系不上他,都联系不上他……” 当那头的声音转为声嘶力竭的哭泣,我终于喃喃开口,声音很轻,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联系不上他?” “他爸爸联系了甘肃军区,那边的搜救人员说,前几天夏河山区发生泥石流,有一个村子被淹了……没有找到昕臣……苏予唯,黎昕臣失踪了……”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江裴。手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摔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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