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命运的玩笑
我们的生命不只是为我们自己。从子宫到坟墓,我们和其他人紧紧相连。无论前生还是今世,每一桩恶行,每一项善举,都会决定我们未来的重生。
——《云图》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一个巨大的喷嚏声惊醒的。
我蒙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这个喷嚏的来源是我自己。
这个时候,我终于发现我竟然衣着整齐地躺在自己的**,没盖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晚上。
我叹了口气。这样凉爽的夜,我不感冒,那才真叫奇迹呢。
我起身换了身衣服,拿起洗漱用具准备去洗脸。一个电话打过来,竟然是江裴。
因为是陌生来电,所以我接起时并无太大感觉,直到听到那个熟悉却又几近陌生的声音时,我在原地怔了几秒钟,然后才试探着问道:“江、江裴?”
之所以感到片刻的震惊,是因为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通过电话联络了。我以为秦皇岛那次的重逢将是最后的诀别,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没有想到,他竟然再次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就在校门口,有些事情想要跟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走到校门口的。
江裴就站在人行道边的那棵大槐树下,他似乎已经来了有些时候,此刻正拿着手机,不知是在玩游戏还是在发短信,从远处望过去,侧脸的表情寂寥而又漠然。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而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存在,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沉静如水。
我冲他笑了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哦,许灵怎么样了?”
我清楚地感觉到在问完这句话后,江裴的身形还是明显僵了一下。然而他沉思几秒后很快便回答:“还是那样,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动手术……予唯,其实,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时候,当唐叔告诉我你一直在找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心疼。心疼你傻,也怨自己当初的没担当、不负责。我本来是打算回去找你的,没想到出了车祸。许灵被撞成那样,就算我没有责任,良心上也过不去。再加上之前我跟徐子珊……”
江裴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可我却觉得那只是我的错觉。因为在我转过头直视他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目光淡淡地说:“你看,这是不是就是上天的考验。我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有,无所不能,最后才发现,其实我一无所有。”
我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问:“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斜挎包里,似乎是要掏出什么东西,然而半晌,终究还是将手拿了出来,他问我:“有时间吗?如果没有课的话,能不能陪我找个地方坐坐?”
学校附件环境比较好、适合说话的地方也就只有上岛咖啡了。
要了一壶普洱熟茶,我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江裴起初只是喝茶,一杯又一杯,当艳色的普洱被冲泡得越来越淡时,他终于将包中的一张红色纸卡递到我面前。
我的心蓦地停跳了一下。因为我看见了上面烫金的几个字:结婚请柬。
有那么几秒的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在桌下紧攥成拳。
在我曾经年少稚拙的生命中,我一直觉得自己跟江裴应该是一体的。我幻想过我们的未来,或许会在海边有一座大房子,养条狗,再生两个孩子,每天都能看到大海,看到生命的繁衍和春暖花开。
然而我从来没有想过江裴会结婚,而那个新娘不是我。
我沉默了几秒,手却始终不敢去接那张请柬。那张仅仅几克的纸张仿佛承载着不能承受的千斤之重,我怕我拿起它,就会将我自己压垮。
就在我兀自沉思的片刻,江裴开口了:“我堂哥江辰星要结婚了,嫂子让我给你送张请柬过来,邀请你参加他们的婚礼。你知道,我嫂子一直挺喜欢你的……”
我猛地抬头,讷讷地道:“不是、不是你结婚啊?”
他被我的疑问怔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一下,表情中却透着自暴自弃的抑郁:“我啊,自己的事都还拎不清,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见我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他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苍白得有些虚弱,他说:“予唯,离开你以后,我其实想了很多。我一直在想,当初我为什么那么浑蛋,明明爱你,却还是做出了不可原谅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牙齿开始打战:“江裴,其实、其实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这件事情,我完全可以逼迫自己忘记。但是、但是我做不到,我……你、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你跟徐子珊……一共有过几次?”
“记不清了。”
我的身子晃了晃。
“你、你不是爱我吗,不是说这辈子非我不可吗?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想到的是谁?啊?是我,还是她?”
我的眼底有一瞬的凶狠,那样强烈的恨意,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知道,向他问出这句话,不仅是恶心我自己,也是对我们这段感情做一个彻底的告别。就像当初我质问徐子珊一样,哪怕我知道答案会让我崩溃,可我依然还是要亲手打开这个潘多拉盒子。
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彻底底死心。
江裴看着我,目光沉寂而又绝望:“予唯,我很后悔,真的。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也没想过要你原谅我。但是我认识了你,我爱过你,我不后悔……予唯,你可以恨我,可以不爱我,但是我求你,不要跟我成为陌生人。”
他将脸缓缓埋进掌心:“算我求你,予唯。你就当满足我对你的最后一点奢望吧。”
跟江裴分别后,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由始至终,他跟我说了那么多,说他后悔,说他对不起我,可是,他却没有说过要跟我复合。一个字也没提过。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知道是伤心还是痛苦,更多的可能是麻木。
江裴就像是我体内的毒瘾,沉溺的时候总是找借口不想戒掉,可若是真的戒掉了,再难熬的日子,痛一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我承认,他曾给过我最美好的时光,让我欢喜,让我感动,让我恨不得时时刻刻沉溺在他的柔情之乡里。然而他也给了我没顶般的灾难,在我最爱他的时候,他出轨了,他的隐瞒、他的漠然处之以及背叛之后的不告而别,让我深深怀疑,我爱的,爱我的,给我温柔却又中伤我的,是否都是同一个人……
然而这么久,这么久,时光终于消磨掉了我对他的爱与恨、悲与喜。
我终于看清了自己可怜的天真。
自从知道我跟江裴再度见面且彻底摊牌之后,这些天,宁霜对我的反应始终抱有小心翼翼的态度。
不论我去哪里,她都会反复问我:“予唯,你确定你没事吗?需不需要我陪你,或者,我找个人来陪你?”
我摇头拒绝。虽然我很享受这样的体贴关怀以及姐妹间的暖暖情谊,就好像又回到了两个月前我出门寻人的那段时光。
然而当某个周末,黎昕臣直接开车来学校,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滑雪的时候,我才知道,宁霜说要找人陪我,还真不是说着玩的!
黎昕臣的口气看似询问,实则不容置疑。他摸摸我的头,就像爱抚一只小动物一样,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丫头,我有个朋友给了两张滑雪的票,陪我去转转吧,啊?”
他笃定的表情以及最后那声拖长调的语气助词让我很不爽,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严词拒绝了他:“没心情,你找别人吧。”
“别这样,给点面子嘛!”他眼神真挚地看着我,笑着,又开始用他的男色迷惑我,“我也是看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都好久没有开心地笑过了,出去转转,就当散散心,好吗?”
我低着头不吭声,他继续道:“而且你看,这不是周末嘛,你这边又没课,滑雪最多两天就回来了,不会耽误你太多事的!”
见我始终不应声,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甚至带了一丝祈求:“予唯,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但是作为朋友,看到你这样,我很难过。真的。”
我想,我大概是被他最后的那句话打动了。他的眼神太过纯粹,语气太过真诚,我拒绝不了。
黎昕臣开车带我去了京郊的八达岭滑雪场。
秋高气爽,天气渐凉,大部分人会选择登山等户外运动。我们找了家人工雪场滑雪,倒也算应景。
路上,我问黎昕臣:“你是不是想从我这儿得到点什么,不然干吗总是对我这么好?”
他看了我一眼:“我想让你爱上我,这个理由算不算?”
他的语气太过郑重,我愣了一下,随即便乖乖闭上嘴,不再吭声。
见我被吓到了,他不禁又笑:“逗你的,傻姑娘!”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道迷人的法令纹像蝴蝶一样张开翅膀。黎昕臣的目光那么柔和,他专心致志开着车,双眼像是入定般直视前方。
良久,我听见他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予唯,我其实……就是想让你快乐一点。”
我没有想到,所谓的滑雪散心,其实只是黎昕臣的一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去参加他的私人朋友圈聚会。
抵达滑雪场的当天下午,他的发小们听说他带了个女的,特意举办了一场接风宴,说是想看看这位女神的真面目。
接风宴就设在滑雪场后面的温泉度假酒店。
大概是受到之前郑霖锐一事的影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总觉得这些发小啊、哥们儿啊都没安好心。所以当黎昕臣带我先来到晚上要住的房间,让我换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衣服时,我的情绪极为抵触,不等他说完,便毫不犹豫地严词拒绝。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予唯,起初我没对你说,是怕你拒绝,连一点余地都不留给我。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带你融入一下我的圈子,也好为你累积些人脉。这些人都是跟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他们虽然身份各不相同,但人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后退一步,有些戒备地看着他:“我跟你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融入你的圈子?而且我就是一个穷学生,没有工作,也没想过攀附权贵。你的朋友之中达官贵人应该很多吧,我既不指望升官发财,又不会巴结这个巴结那个,你凭什么要帮我累积人脉?”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特别不知好歹。黎昕臣其实是在为我铺路,我明年就读大四了,即将面临实习和毕业,人脉是多么珍贵的资源,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他真的是为我做了万全的打算。
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情意太深重了,我不敢接受他的感情,更不知该拿什么去还。所以我只能选择拒绝。
我以为黎昕臣会生气,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宠溺而又无奈的目光望着我,语气平缓柔和,就像我们最初认识时那样,仿佛长辈在对一个任性的孩子进行开导劝解:“予唯,我知道我今天的做法很唐突,但是,你总是要长大的,不可能一直待在学校,或者不谙世事。我提前带你出来,就是想先帮你混个脸熟,如果我这些朋友认识你,以后就算我有了什么事情,你还是可以找到求助的人。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不管你的。”
他现在像是一台开启了屏蔽状态的机器,屏蔽掉我所有的坏脾气、小性子以及那些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质疑和冷漠。
我缓缓坐到沙发上,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半晌,我终于站起来,从他带来的纸袋里拿出那件D&G的湖蓝色连衣裙,淡淡道:“我要换衣服了,你回避一下吧。”
黎昕臣站在房间门口等我。出去的时候,我在裙子外面搭了件毛衫,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这种天气,即使酒店开了暖气,可我依然觉得凉,不知是不是跟心情有关。
这家酒店沿山而建,回廊交错,每一层的构架都不一样,跟迷宫一样,没有人带路,很容易迷路。
我们跟着服务员,七拐八拐,到达了他们所订的包间:云水阁。
一进门,就听见一个声音咋咋呼呼道:“同志们,主角来了,都起立,列队欢迎!”
一堆人都站了起来,有男有女,一边起哄,一边望着门口我们所在的位置,眼神中充满了八卦和好奇。
黎昕臣一个眼刀飞过去,最先起立吆喝的那个人连忙又道:“领导示意了,大家随意一些,坐,都坐下!”
说完,他几步迎了上来,越过黎昕臣,直接握住我的手,格外殷勤道:“这就是弟妹吧?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娇滴滴的小美人一个啊!你好你好,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啊!我是昕臣的铁瓷儿,刘强。你可以叫我老刘,也可以叫我强子,随你,怎么开心,怎么顺口,咱就怎么来!”
他的过分热情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尴尬地笑了笑,刚想着要抽回手,顺便告诉他,我跟黎昕臣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关系。谁知已有人抢先一步,硬生生掰开刘强握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很嫌弃地将他推到了一边,还不忘在刘强心口上撒点盐:“你滚一边去!手脏!”
刘强哀号着坐了回去,顺便感叹了一句:“见色忘义啊!咱们俩小时候你可没少拉我的手,那会儿你怎么就不嫌我脏呢!”
黎昕臣笑骂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安抚地对我笑了笑。一堆人都是一副看戏的表情,似乎已经习惯,我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继续欣赏他们的互动。
吃饭的整个过程,听他们聊小时候的事,听他们调侃如今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起码,这样的开场,这群看起来并不多事的成年人,的确比江裴的那一帮子狐朋狗友要好相处得多。
晚上,有人提议去KTV。
黎昕臣问我去不去,我本想摇头,可在看到他期待灼热的眼神后,忽然有些不忍。
想了想,我终究还是点点头,说:“那就待小一会儿吧。”
然而,去了我就后悔了。他们哪里是去唱歌的,明明就是借着唱歌的名义去喝酒的!
桌上摆了三排开启的百威,地上还放着几箱。有人提议玩“国王十字游戏”,有点类似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不但要喝酒,还要接受大家的惩罚。
我凑到黎昕臣身边,悄悄问他:“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啊?”
他勾勾嘴角:“喝酒的借口嘛,男人不都喜欢这样?咱就当陪他们玩玩,好不好?”
“那为什么不是打扑克?打扑克输了也可以喝酒啊!”
“因为那样他们就没办法看咱们俩互动了。”他淡定道。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在喊:“黎昕臣他媳妇,该你了,对,说的就是你!”
我一脸茫然,直到黎昕臣摸摸我的脑袋,目光含笑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喊我!
这次的惩罚很特别,我可以不用喝酒,但必须给这里我认为最帅的一位男士,嘴对嘴喂酒!当然,我也可以不选这个,既然不想给人喂酒,那就得自己喝,连喝六瓶!
我闷闷地喝了一口酒,心想:这群人也太变态了,比江裴那群傻乎乎的少年更浑蛋!
思考了半天,为了不再加深黎昕臣的误会,我还是决定自己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大家大概都觉得我脸皮薄,所以除了一些起哄者,并没有太多人感到意外,倒是黎昕臣,在我拿起瓶子咕咚咕咚喝下第二瓶后,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拉过我,用力太大,我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黎昕臣一句话也不说,拿起一瓶新的,猛地灌下一口酒,就这么堵住了我的嘴。我目瞪口呆地睁大眼,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眉目似乎都沾染上一股惑人的邪魅。他一只手揽在我的腰间,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张开嘴,然后将他口中的酒渡了进来。
酒灌得太猛,情动得太真。剩下的大半瓶下去,我已不知今夕是何夕。以至于到了最后,究竟是渡酒,还是接吻,我竟分不清了。
长长的一个吻,仿佛玫瑰花开过的经年。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旋转,只有面前这个人,依然坚定而又温和地拥着我,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
嘈杂的起哄声和音乐声中,他凑到我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我说:“予唯,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是真正的女朋友,不是游戏,不是玩笑。”
多么柔情似水的甜言蜜语,被他唤出了千回百转的温暖。我醉眼迷蒙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却蓦地反应过来。
我沉默了几秒,听见了自己小心翼翼的声音,我低声说:“昕臣哥,我醉了,想回去了。”
我感觉他揽在我腰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黎昕臣包容地贴了贴我的脸颊,然后拉着我起身,将我虚虚拥在怀里,对着在座的人说:“我们先回去了,她喝醉了,有点头晕。”
送我到房间门口的时候,黎昕臣拿出房卡要开门,被我拦住,我接过他手里的卡,说:“我自己来吧,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门锁响了一声,我刚准备推门进去,这一次,却又被黎昕臣挡住。他笑了笑:“刚刚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就在我发愣的一刹那,他已推开房门,越过我走了进去。他一路走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冲我招招手,笑得格外温柔:“予唯,进来啊,还愣着干吗!”
我站在门口,脑袋晕乎乎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自来熟的人,想了半天,还是走了进去。我一屁股坐在柔软的King-size大**,问他:“黎昕臣,你实话告诉我,你带我来这里,带我进你的圈子,带我认识你的朋友们……是想故意让大家误会,然后让我无法辩驳吗?”
“嗬,被你发现了。”黎昕臣的目光依然柔情似水,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脸来看我,“予唯,跟我在一起,就这么难吗?我不要求你像爱江裴那样爱我,我只想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分享你的快乐和难过,就这么一点要求,都不可以吗?你跟江裴已经不可能了,既然这场爱情让你那么痛苦,那你又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箍在回忆里不肯出来呢?”
我被他的目光逼得无所遁形,终于垂下眼睑,无声地叹息:“昕臣哥,我现在心里真的很乱。算我求你,不要逼我,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好,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是我有一点要求,不管怎样,快乐起来,不要再让关心你的人担心,好吗?”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
第二天的天气非常好,我刚从被窝里醒来,就听见黎昕臣的敲门声。
他在外面叫我:“予唯,收拾好了就下楼吃饭,我先去餐厅等你。”
这声刚结束,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响起,他调侃:“哟,你们俩昨天没在一个屋啊?这不科学啊,你们怎么能分房分床睡呢!我还说,你们嚷嚷着那么早回去,准是干坏事去了!失策啊失策,早知道就抓着你们多喝一会儿了!”
刘强的嗓门大得吓人,估计他这一喊,整个走廊的人都知道了。
不知道黎昕臣后来是怎么圆场的,我快速地洗漱、换衣,然后拿起房卡,拎包下楼。
餐厅里,黎昕臣的朋友们你一堆、我一堆地分散在各个餐桌旁。我取了一些简单的点心坐在黎昕臣身边,沉默地吃着。
刘强这时突然发话:“弟妹啊,你是不是跟我们昕臣闹别扭了?看你状态不对啊!”
我牵强地笑了笑:“没有,就是昨晚喝了酒,没睡好。”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哦,这样啊。不过弟妹啊,我这个哥们儿是真心疼你,你一句不舒服,他二话不说就换房了,就为了能让你好好休息。你可别负他啊!”
刘强略带深意的话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直到气氛尴尬到不行,黎昕臣终于淡淡开口:“强子,吃你的东西,哪儿那么多废话!”
头一夜的酒精虽让我有些头疼,却并不会影响到我太多的情绪和状态。
我跟着一群人前往滑雪场。在偌大的更衣室,我换好滑雪服,穿上滑雪靴,刚带上滑雪手套和滑雪镜等一系列装备,就看见黎昕臣全副武装,踏着沉重的滑雪靴,一步一步缓缓向我走来。
他问我,声音中透着淡淡的愉悦:“好了吗?好了咱们就走吧!”
刘强为我们请来教练仔细叮嘱滑雪时的注意事项,比如在滑雪时,要注意与他人保持一定的间距,以免碰撞。人员较多时应调节好速度,不要过快过猛。
即便如此,第一次滑雪的我依然没有掌握好速度,在初级滑道拐弯的时候,撞到了从中级滑道上下来的一个人:黎昕臣。
因为冲力太大,我差点被他撞飞出去,然而就在最紧急的关头,黎昕臣的一只手突然扔开滑雪杖,牢牢抓住了我的胳膊,几乎是用他身体的全部力量支撑着我,让我不会跌倒在他的滑雪靴下,以至于当我们俩的身体重重地撞击到一起时,我依然处于茫然的状态。
终于,靴面巨大的摩擦力和教练的协助将我们拖住。当我头昏脑涨地被他们拉到一处相对人少的地方时,才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瘫软。
直到一群人跑过来,着急忙慌地询问黎昕臣的身体状况时,我猛然才意识到,刚刚要不是他拉住我,我可能就没命了!
我连滚带爬地支撑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刚刚我有没有撞到你?”
“撞到我了怎么办呢?你会赔偿我吗?”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气鼓鼓地瞪他:“赔你一条胳膊还是赔你一条腿啊?”
“赔我一个人好了,就你吧,怎么样?”
我嘟起嘴,又不说话了。黎昕臣叹了一口气:“唉,傻姑娘,真不经逗。开玩笑而已,Take it easy!OK?”
由于黎昕臣身体的缘故,我们是第一对结束滑雪回家的。
要说受伤,其实也不是特别严重,只是他在拽我的时候用力过猛,腰部的筋络有些扭到,近段时间内都不能干太重的体力活。
临走的时候,刘强等人还在拿我们开玩笑:“昕臣,哥们儿理解你,但也劝你一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温香软玉虽好,但也不能因此误了终身,是不是?”
他们调侃的语气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可又不能发作,只得僵着脸跟着黎昕臣离开,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
“予唯,你别介意他们说的话,那群人嘴巴兜风兜惯了,见谁都这样!”
黎昕臣安慰我,“你看,我带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散心的,如果让你不开心,反而成了我的罪过了。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不等我开口,他又继续道:“一天深夜,一个年轻女子经过一家精神病院时,突然后面传来哇的一声。女子扭头一看,一个一丝不挂的男子正在向她追来。女子吓得拔腿就跑,后面的男人紧追不舍。不好,前面是一条死胡同,女子万念俱灰,跪在地上哭着哀求:‘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只求你不要杀我。’男子狡黠地笑了笑说:‘真的?那现在你开始追我。’”
我意思意思扯了扯嘴角,好冷的笑话。
见我没反应,他认命地说:“好吧,再来一个。一精神病人狂叫:‘我是总统,你们都得听我的!’主治医生问他:‘谁说的?’病人说:‘上帝说的。’听到这儿,旁边一个病人突然跳起来:‘我可从来没说过!’”
我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
我想起那句话:谁伤害过我,谁击溃过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我重现笑容。
我转过脸望着窗外,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然而,就在黎昕臣载着我回学校的那天下午,家里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事情。母亲打电话叫我赶紧回家,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用如此焦虑甚至惶恐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隐约感觉事情不妙。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并非善茬,从我记事起,他就以赌博为乐趣,就算一辈子都输钱不赢钱,他也始终乐此不疲。
然而我从来没有想到,在小说里看到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室烟云缭绕,满地的碎玻璃,砸烂的桌子,被翻得杂乱无章的衣柜,翻倒的沙发和板凳,电视机柜上面那个空空****的位置,一个坐在地上抽烟的女人……
我回到家的时候,入眼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问:“妈,你没事吧?”
她不理我,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抽着她的烟。吞云吐雾的样子,双眼迷蒙地微睁,像极了灯红酒绿场所里的那些女人——如果,她能够再风情一点的话。
“妈,我爸呢?这些都是谁弄的?”
“你还好意思提他?欠债潜逃,连个招呼都不跟老娘打!呸!”见我提及我爸,她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冷冷地将目光转向我,说,“你知道你爸欠了多少钱吗?两百七十万啊!你看,电视、冰箱、空调,甚至连那台十年前的电脑都被那群讨债的搬走了……砸的砸,抢的抢,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见我一直不说话,她继续道:“原本我是想报警的,可是他们不许,他们威胁我,如果报警,咱们俩的命就没了。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把你叫回来商量商量。现在你也看到了,我们除了这套房子,真是一穷二白了。我就是卖身,卖一辈子都卖不出这么多钱啊……”
思忖很久,我呆呆地缓缓开口:“妈,如果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呢?就算卖不了那么高的价,至少也能凑个七十多万啊!”
“说得倒是轻松!卖了房子,我住哪儿?”她毫不犹豫地打断我,语气森冷,全然不复刚刚的那丝温情,“你有学生寝室住,你将就一下没事,那我呢?你要我去睡地下通道还是天桥?”
我着实被她忽好忽坏的脾气击垮了,她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让我实在没有办法跟她继续沟通下去。可要是甩头走掉,将她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又实在不放心。于是我只好转过脸去,吸着鼻子保持沉默。
见我不吭声,她似乎有些着急,却又无可奈何。似乎斟酌了一下,半晌,她再度缓缓开口:“予唯啊,妈听说,你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挺有钱的男人,你看……”
“谁告诉你的?”
在我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后,她仿佛松了口气一般,眉眼间都透出一股势在必得的轻松。
她将再次抽完的烟头按熄在地上,然后手伸了过来,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却依然捂不热我的指尖。她的神情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激动,几乎是满心兴奋地说:“什么听谁说的,这事我能乱说吗,啊!就你爷爷火化那天,你晕过去了,他过来看你,说是你朋友,一直跟着咱的队伍,在火葬场守着呢。我让他上家里坐坐,他也不肯,临走时还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要随份子。我看他穿衣打扮不像坏人,对你也挺上心,在那儿问来问去的,也就没多想。回来一翻他当时给我那张名片,哎哟,居然是KD的,大企业啊!予唯啊,以前我就总跟你爸说你这孩子命好,总是遇到些贵人!之前有个江裴,那孩子倒也不错,对你好,又大方,可现在不是走了嘛。你说你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是吧?按照我的意思,你看你跟这位黎先生,是不是……”
人的欲望是毫无止境的。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就会更多。倘若没有得到,又会一边自怜自哀,一边继续掠夺或者乞讨。
我看着母亲渴望得近乎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还真是可怜。刚刚找回的那点感动被全盘打碎,我自以为是的关心和爱,其实都建立在被利用和欺骗的基础之上。
我说:“妈,我跟他还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两百七十万不是个小数,就算是江裴我也不敢直接开口,我……”
“你傻呀!我知道这些钱不是小数,你不会动动脑子吗?若要取之,必先予之。你要先拿住这个人,控制住他的心,然后,再让他乖乖地把钱从兜里掏出来给你!予唯,你这么聪明,妈就不用再多说了吧,啊?”
我低着头不去看她那双被欲望充斥的双眼和被生活折磨得变形的表情。
良久,我终于从她的掌心里将我的手缓缓抽离,脸上的肌肉慢慢僵硬,我说:“妈,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我尽量快些去凑钱,这几天你注意安全,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去联系人家吧,晚一秒钟,我这老命还能不能被保住可就说不准了!”
我拖着僵硬的步伐,背起包,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外走去。
外面阳光正好,云淡风轻,可是我却觉得,照射在我周身每一处的阳光都格外冰冷。
仿佛一根根冰针,顺着我的肌肤毛孔刺入我的血脉,凝固,然后,连同身体一起碎裂。
我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中南海和一个打火机。回到楼门洞前的台阶上,点燃一根烟,坐定。
果然,上帝还是不会偏爱我的。本以为自己的日子有所起色,没想到,不到四十八小时,又被打回原形。
对面那家便利店始终在重复播放一首歌曲,《Let’s start from
here》。王若琳天籁般柔软慵懒的声线轻飘飘地扩散出来,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到可笑。
幸亏这首英文歌还有点小清新的感觉,如果播放的是刘欢的《从头再来》,我大概会觉得这个荒谬的世界更加具有讽刺意义。
从晌午一直坐到日暮。我没有吃饭,没有喝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所有的香烟变成了烟头,直到胃里开始隐隐作痛,我望着那堆烟头发呆,依然不想回家,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掏出手机,然后拨打了那天江裴打给我的陌生号码。他走之后,我便将它偷偷存了下来,带着一种恶意的小心思。
我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抱有一种怎样的心态,仿佛是下意识的一种习惯,因为以前太过依赖。更或许是认为他欠了我的,所以如果我出了事,就应该找他为我埋单。我甚至恶意地想:人家分手都有分手费,凭什么我这边什么都要不到?一句“对不起”,就把对我的所有伤害了结了?
我的预感果然还是灵验的,老天爷再次忽略了我这个被遗忘的孩子。
没等我做好充分的准备,甚至来不及预留我的一声叹息,只听那个冰冷的女声告诉我: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笑了,却再也流不出眼泪。摸一摸脸,干干的。我想,在这个磨难重重的世界,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就是让我同命运勇敢地做斗争。
我终于足够坚强到不会哭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失望,而是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抱有希望。
江裴,你看,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被你亲自放弃了。
俗话说得好,哀莫大于心死。有时候,放弃其实比挽回更难。
可是,当你真正过了心里的那道坎,你会突然明白,原来死心,其实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在得知我家的情况之后,宁霜很大度地借给了我二十万,那是她这几年所有的零花钱和压岁钱,一分不落地都打进了我的卡里。
那天晚上,我和她坐在学校的天台上,我面无表情地喝啤酒,她坐在我旁边哀声长叹。
她问我:“干吗不找黎昕臣呢,他一句话,就什么都有了。予唯,不是我说你,你都这样了,还死撑着干什么呢?”
我摇摇头,用力灌下一口啤酒,自嘲地扬了扬嘴角:“宁霜,你不懂的。黎昕臣……我之所以不愿意再去麻烦他,是因为我已经麻烦他太多太多……我就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一个甩不掉的包袱,总是让他担心我、挂念我,可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他。我带给他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宁霜沉默了。良久,我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
“予唯,你爱上他了。”她十分肯定地得出结论。
“怎么可能,你开什么玩笑?”我几乎是有些恶狠狠地反驳道。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寂静无声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