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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帝说,你不是我的

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 看着看着,就累了,星光也暗了; 听着听着,就厌了,开始埋怨了; 回头发现,你不见了,突然我乱了。 ——慕容雪村 到家的时候,爷爷在医院的太平间已经躺了五天。而我回家的这一天,恰恰也是他出殡的日子。 家里一片肃穆萧条,爷爷的遗像挂在客厅的正中央,相框上挽着黑色的花。我目光空洞地看着他的遗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在这里,我终于再度见到了我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父母。父亲瘦得不成样子,不知是不是被赌债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来。母亲的气色倒是还好,只是脸上略显浮肿,眼角的鱼尾纹像是爬山虎一样开始有四散的趋势。可见,她钟情一生的麻将并没有让她的生活变得滋润。 我走到她面前说:“妈,我回来了……你辛苦了。” 见我头一次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她的脸色不禁缓和了几分,说话也没有平日里的漠然和刻薄。她冲我点点头,指着灵堂说:“什么都别说了,先去给你爷爷上炷香吧。” 上完香,磕完头,我静静地跪在地上,在心里默默地说:爷爷,一路走好。 家乡有一种说法,逝去的人要在太平间存放五天才能焚化。让他以肉身的形态再度感受一下这个世界以及亲人的怀念。 我很庆幸我终于在爷爷彻底消失之前赶了回来。可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却没有见爷爷最后一眼。 开完追悼会,家里的几个男丁抬起爷爷的棺材放进车里,一起去往火葬场。 当我眼睁睁地看着爷爷被推入焚尸炉,然后炉门关闭的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天人永隔”。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爷爷了,这个从小疼爱我、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的老人。 佛经上说,人是有轮回的。前世今生,有可能我们本就相识,也可能我们还会再见面。 可是,纵然还有下辈子,我们却再也无法记起现在的谁会是曾经的谁。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微妙,亲人、朋友、爱人,其实就是这一辈子的事情……他在的时候,我们往往察觉不到他的重要性,可是当我们再想珍惜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生命就如同夜色中缓缓陨落的流星,离去的,消失的,将永不再记起,永不再相见。 听见周围歇斯底里的哭声和喊叫声。我的眼前突然黑了一下,然后,毫无意识地直直地向后栽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就躺在自家的那张单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天光大亮,本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我却莫名觉得寒冷而又悲伤。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张床了,似乎自我有记忆开始,每逢我回来住,都会遇到一些很不开心的事情。 所以我尽量避免回家,以至于再度睡到这张**,甚至会有些不习惯。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拿起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上的那个名字,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暖意。 “丫头,你爷爷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很抱歉我的电话打晚了,请节哀。” 我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眼泪再度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嗬,黎昕臣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多么紧急的事情,他也有办法以最快的速度知道。 听不见我的声音,他有些着急:“丫头,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我强忍着胸腔里的涩然,低低地道,“昕臣哥,谢谢你。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你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有告诉他,就在昨天的追悼会之前,我接到一个电话。 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极度糟糕,原本是不想接的,却奈何不了那个人拨打电话时的执着和顽强。 手机一直在兜里震动,我想那人可能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走出去接了电话。 我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竟然是姚夏夏——黎昕臣的女朋友。 她一上来就是一连串质问:“苏予唯,黎昕臣现在跟你在一起吗?如果他在旁边,让他立马给我回电话!” “我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淡淡地说道。 “你不知道?蒙谁呢!他像个跟班一样跟了你那么久,你说你没见过他,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一个八度,手机听筒震得我耳膜都快碎了。 我实在没有力气再去跟她辩驳,我觉得很累,也很心烦。 “姚小姐,他是你男朋友,如果你要找他,你应该联系他或者他的家人,而不该给我打电话。” “可是我根本就联系不到他!他根本就不接我的电话!” “那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苏予唯,你到底要不要脸啊?自己被男朋友抛弃了,又跑去勾引别人的男朋友。现在他帮你找到人了,你倒好,利用完昕臣就一脚把他给踢开!苏予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你这么贱的女人!” 大脑神经一顿,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没有理会她的粗鲁,我急急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男朋友找到了?谁告诉你的?” 那边顿时沉默了。顿了一下,她才再度开口,但声音明显比之前要弱:“你管我怎么知道的!苏予唯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再敢缠着黎昕臣,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冷笑一声:“姚小姐,我需要澄清一点,由始至终,我都处于被动状态。黎昕臣是什么样的人,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他不感兴趣的人和事,就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睛。就好比现在的你……恕我直言,只有看不住自己男人的女人,才会把屎盆子理所应当地扣到别人的脑袋上!” “姚小姐,你知道吗?爱生妒,妒生恨,恨生怨。以你现在的状态来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泼皮怨妇!” 最后,我补上了这么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关了机。 那个时候,我确实不知道姚夏夏已经被逼入一个怎样绝望的死角。 我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评判这个像所有电影、小说里一样凶悍无理的正房。直到葬礼结束时我开机,看到她的一条短信,这才发现,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姚夏夏说:苏小姐,刚刚我态度不好,请你见谅。但我真的非常着急。前几天我做手术时出了一点意外,昕臣知道这件事情,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来见我。请你体谅体谅我,如果看见他,拜托你一定让他来找我。谢谢。 我说: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我的回复很短,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还能跟她说些什么。 只是,即便我愿意同情她、怜悯她,即便她真的很可怜,即便我不再跟她的男人联系,可是我知道,他也依然不会再爱她。 我生了一场大病,在爷爷的丧事办完之后。 头晕目眩,高烧不退,整日躺在**浑浑噩噩,看见什么都没有胃口,吃什么都想吐。 没有人管我,也没有人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去医院看看。 我自己强撑着打电话叫外卖,自己烧水,自己吃药。我颤巍巍地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片不知是否过期的安乃近含进嘴里,当药片的苦涩慢慢在唇齿间化开时,我突然感到一种孤独的绝望。 父亲不知又跑到哪里赌博去了,母亲自丧礼后也不见了踪影。这个家对他们来说,真的不能算是“家”,大概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旅馆”式的港湾。 终于,在我高烧退去的第二天,我妈出现了。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她只是回来拿钱的。 见我这副模样,她终于有了些反应。但是,她的反应居然是怀疑我怀孕了! 她站在我床前,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我十分熟悉的不耐烦,她问我:“我说,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有没有跟男人……” 我苦笑着闭上眼,不愿再去看她那尖酸刻薄的表情。 “问你话呢!听见没有啊?” 见她追问至此,我只得强忍着胃中的翻腾告诉她:“你放心,我虽然命不好,却还不至于廉价到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不知过了几天,三天还是四天,就在我感觉病情略有好转的时候,宁霜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一遍又一遍地敲门,大声喊我:“予唯,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出来给我开开门!” 我打开门,当我看到面前青春飞扬红光满面的女孩的一刹那,眼眶突然微微有些泛酸。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她倚在门框边笑,伸出手来捏捏我瘦得不成样的脸,皮笑肉不笑道:“嘁,你这几个月神出鬼没的,连个电话也不给我打,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随便一猜就猜到你在哪儿了啊?当然是有眼线嘛,多明显的事啊!” 坐在客厅里那张布面已经被洗得发白的布艺沙发上,宁霜悠闲地喝着我给她冲的速溶果汁,丝毫没有任何来别人家做客的拘谨。 我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问她:“是黎昕臣告诉你我回来了?” “哟,一猜就中!”她身体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一脸八卦地冲我挑挑眉,“当初我就觉得你们俩有猫儿腻,别说,还真被我蒙对了!第一次见面时他看你的眼神明显比看我时要温柔,那会儿我还觉得是不是我想太多了,现在看来,哪里是我想多了,分明是姐太纯情了好不好?” 我垂下眼睑,避开她透着一丝精锐的目光:“你就是想多了。我们之间,确实没有别的关系。”顿了一下,我又道,“他跟他女朋友……现在……应该快结婚了吧。” “呸,孩子都生不出来了,还结什么婚啊!自个儿在那儿穷嘚瑟呢吧!” 宁霜露出一副八卦相,凑到我跟前:“你还不知道吧,黎昕臣跟他那个女朋友这回铁定掰了!啊,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姚夏夏,就是黎昕臣那情人,原本孩子都有了,你说你怀孕就好好休息呗,她偏不,总觉得自己跟金刚芭比似的坚强,结果呢,中午吃饭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从楼上滚下去了。黎昕臣跟着你在外头厮混,她联系不到人,又觉得这事挺丢人,于是只找了家小医院。谁想到前阵子突然血崩,吓坏了,跑到中心医院一问,才知道那次在小医院手术没做干净,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结果……术后感染,彻底蔫了!我看啊,这辈子,她都别做什么子孙满堂的春秋大梦了!” 她说得兴高采烈,我听了心里却蓦地氤氲开一片伤感。如果姚夏夏听到背地里大家都怎样议论她,不晓得她是否还能恢复那天对我的无礼,甩开膀子跟这群人好好干一架。 她爱的人不要她了,她的孩子也没有了。 她的未来一片迷茫,她的人生堕入无望。 说白了,她那些故作嚣张的姿态,不过是为了掩饰她内心的恐惧。她害怕自己失去,却又明知自己从未得到,所以才那样惶恐决绝。 这次,我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宁霜,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些事情,你都从哪儿听来的?” “嘁,这还用得着打听吗?黎家的‘太后娘娘’公开托人给自家儿子相亲呢,圈子里都传开了!”宁霜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我爸妈他们天天念叨这事,还嫌我当初没有把握好,失去了这么好一机会……听得我耳朵都长茧子了!” “父母总觉得自家孩子是最好的,谁都配不上,所以往往容易忽略了儿女的喜好。不过,也都是为你好,惜福吧。” “哟,苏予唯同志,你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博爱、这么富有哲理性的语言来,这种状态很不对劲啊!”宁霜大概终于发现了我漠然过头的表情,“我说,那个,你不会真对他上心了吧?哎呀,瞧瞧你这脸色,该不会是被黎昕臣这事给刺激得内分泌失调了吧?” 我被她呛了一下,转过头去,掩饰脸上一瞬间的迷茫:“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被谁折磨成这样的。除了江裴,你还见我为谁这么狼狈过?” “也是……唉,情关难过啊!得,你继续休息,我也就是过来看看你。我先回去了!” 宁霜起身,给了我一个热烈而又温暖的拥抱。 我的头枕在她略显柔弱的肩膀上,却有一种安心而又踏实的欢喜。 送走了宁霜,我捧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想起宁霜说起姚夏夏时那不屑的表情,我只觉得难过,只为那个女人感到惋惜。 都说女人是弱势群体,其实我觉得并不完全是。如果你真的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爱惜自己,对爱情进退得当,又怎会受如此重的情伤? 这个世上,最廉价的爱情,就是用身体和孩子做筹码,妄图拴住一个根本没有心的人。 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牵绊男人的工具。他们在放纵、快乐的时候,永远不会理会你的痛苦,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那就不要指望别人会来珍惜你。 毫无意义地奔忙了两个多月,我终于回到了校园。因为新学期开学了。 这些天来,我走过了许多路,途经了许多风景,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也找到了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可是,当我以为这就是希望的时候,命运却告诉我,他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不想再做这样无谓的奔忙。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会有很多的责任和义务,社会的,家庭的,朋友的……人生不只有爱情,还有那么多我们未曾经历、未曾遇见的事情。 出门转了一圈,忽然就领悟了许多。 那个时候,我以为爱是一切,以为自己所谓的寻爱之路就是一种轰轰烈烈的宣誓。我为自己感动。可是如今,现实告诉我,我可以嘲笑自己的天真,却不允许自己无休止地狼狈下去。 江裴,原谅我现在才懂得自己的不自量力。你要真爱,也要刺激,你要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可是我也要我在爱情里保留的那份纯净。所以,如果你要放手,我成全你。 爱情里,最怕的就是迷失。我很庆幸我终于懂得,人只有先活好自己,才有资格爱别人。 重回学校,处处都有不一样的感觉。我贪恋地用力嗅着校园里熟悉而又清冽的气息,下意识地站在鹅卵石铺陈的小路上,留恋地不肯离开。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走到哪里,黎昕臣居然就跟到哪里。就好像他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不论我去哪儿,他都能第一时间找到我。 所以,当他突然抱着一束百合站在我们宿舍楼下,以一种持之以恒的决心等我出现的时候,我觉得,老天爷真是闲得没事干! 我对黎昕臣说:“你还真是挺闲的!” 他笑,嘴角的法令纹深深勾起:“就算再忙,见你的时间也还是有的。好久不见了,想问问你近况。” “有什么好问的呢?我又不会自寻短见。”我耸了耸肩。 他还是好脾气地微笑,眼神里充满宠溺和无奈:“可我联系不上你,所以担心着急!短信我发了,电话也打了,你却一直都没有回复。我没辙了,才想出这么拙劣的办法。你呢,看在我这么诚心的份儿上,就发发慈悲,给我几分钟,如何?”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孽缘啊,再不想面对,也还是得面对。 还是在学校附近的那家上岛,再次回来,物是人非。这里情调依旧,而我们的心境却再也不同了。 黎昕臣问我想喝什么。 我说:“不用了,就一杯白开水,我一会儿还有事,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赶紧说吧。” 他的手下意识地叩了叩桌子,似乎被我如此直白的言语给怔了一下。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道:“予唯,最近好吗?” 我觉得他真是没话找话,却又为他这种近似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羞涩感到好笑。我印象中的黎昕臣,似乎从未有过这样忐忑的表情。 我故意逗他:“喂,你来这儿就是问我这个啊?那你还是待会儿给我发条短信吧,我保证看了一定回你。撤了啊,你自个儿慢慢喝!”说着我起身就要走。 “哎,不是,其实我是想说……”他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我跟姚夏夏……彻底分手了。” 我缓缓地把手抽出来,笑了:“跟我有关系吗?” 黎昕臣看着我,目光如同禅定一般深远,他说:“苏予唯,我以为你明白的。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了。” 我依然笑,可是内心却有一种空洞而又涩然的恍惚感:“黎昕臣,你的女朋友姚夏夏……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前女友了,她很有可能这辈子都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她现在精神十分不稳定,不好说会不会对社会造成某种危害。而你的母亲也正铺天盖地地散发征婚广告,为你挑选她能看得上的儿媳妇,否则决不允许你结婚。前有虎,后有狼,这么险恶的环境下,你说你要追我,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地追!哈,我就想,你这安的什么心,这到底是爱我,还是在害我呢?” 玩笑般的语气,无比正经的语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情绪能够表达我此刻的想法。 张小娴说过:男人对女人的伤害,不一定是他爱上了别人,而是他在她有所期待的时候让她失望,在她脆弱的时候没有扶她一把,在她成功的时候竟然妒忌她。 黎昕臣还不至于对姚夏夏产生什么嫉妒心理,可是,一个相守这么多年的人,说不爱就不爱了,说放弃就放弃了,说离开就离开了,丝毫不念及曾经的情分,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他对我说出的那些爱,我还敢相信吗? 见他不再开口,只是那样表情僵硬、目光艰涩地看着我,我再度缓缓扬起嘴角:“你其实早就对姚夏夏没有感情了,却又因为生理原因舍不得放下,可现在她出了意外,你却选择了彻底放手。我不是圣母,可我一看到她,就会想到我的未来!一个女人,为了你付出所有,你却把痛苦和绝望都留给了她,让她一个人以后怎么办?没有人规定上过床、有了孩子就必须得结婚,可是你在一个女人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选择了抛弃,这就是对她的不负责任。你其实有很多种选择,也有很多时间可以做这样的事情,而你却选择了现在……还有你的母亲,其实你并不喜欢她插手你的事情,尤其是婚姻……你明明知道她对你身边的人做出的一切,可是,你却没有阻止,而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黎昕臣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打断我:“予唯,你这么说对我并不公平。爱情不是靠时间堆积起来的,没有感情的时候,分手是最好的选择,这样才不会彼此拖着浪费时间……” “你这才是狡辩,为你自己狡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戳中了我不为人知的心事,我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黎昕臣,其实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我不可!我不是什么绝世美女,性格不好,又倔强又不听话,你说你喜欢我的近似天真的勇敢,好,从心理学上讲,你喜欢别人的东西,必定都是你没有的。要我说,这话其实是在影射你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吧!” 黎昕臣的眼神也渐渐冷却下来,跟我说话的语气也不由得生硬起来:“予唯,你不觉得你现在拒绝我的理由有些强词夺理吗?我说句实话,你不觉得你已经把对江裴的怨愤和委屈都强加在我这里了吗?你根本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因为江裴让你受过伤,所以你不再相信任何人;因为你害怕再次遭到背叛,所以你干脆不再接受这种被爱的感觉!” 我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的伤口越撕越大,像个望不到底的黑洞,血淋淋的,一碰,就痛得麻木。 “予唯,对不起,我……”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黎昕臣有些心慌。他想跟我解释些什么,却被我打断:“黎昕臣,算我求你,放过我吧。我天真一次就够了,南墙也撞了,血也流了。我不想我的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我不想再这样傻下去了……所以,你们有钱人的游戏,恕我无法奉陪。”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概是我这段时间的表情确实很苦闷,宁霜终于看不下去了,说:“哎,麻烦你适当地舒展一下你那张苦瓜脸好吧!腻歪你自己也就算了,天天跟我走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硬押着你进窑子呢!” 见我仍然不吭声,宁霜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得了得了,姐姐我人美心善,晚上带你出去逛逛,散散心,好吧?” 夜晚,灯火阑珊,华灯初上。 这家新开的酒吧名叫“拼图”。炫彩的射灯在夜色中熠熠闪烁,只见“拼图”二字下面被霓虹灯勾勒出的一行小字,像是打广告一般移动着:欢迎光临拼图,在这个流浪的国度,寻找属于你的爱情记忆。 我问宁霜:“这什么意思啊?” 她瞥了我一眼,明显对我这个土包子的疑惑感到不屑:“就字面上的意思呗,你这失恋了一回,怎么脑子也不好使了!” “……” 顺着台阶一步步走进这个地下酒吧,当双脚齐齐迈入,我彻底怔住了。 酒吧的墙壁上贴满了情侣的照片。单人的,双人的,微笑的,皱眉的,全部都像拼图一样贴起来,一张一张,蔓延了满墙。 ——这是一家以情侣照片为记录的主题酒吧。 有侍应生走过来迎接,丝毫不介意我呆傻的模样,微笑着向我介绍他们最火的“流浪”乐队。他说:“这些照片都是主唱的主意,为了纪念自己的爱情,也为了帮所有情侣留住他们最美的回忆,他说服老板用了整整一个月来搜集各种情侣信息和图片,亲自一张一张贴出来的。” 我笑了笑,由衷道:“你们主唱真有心,这样确实挺吸引人的。来这种主题酒吧的大多都是小情侣,喜欢格调和小资,爱浪漫,又爱凑热闹,挺好,真的挺好的。” “谢谢您的喜爱和支持,我们会尽力做得更好。二位先坐这里,乐队表演马上开始了。”他将我们引领至斜对着舞台的一个小包间。在我们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和一杯柳橙汁后,这位始终保持微笑的侍应生突然低头问我:“请问您有想要贴到这里的照片吗?如果您提供照片,我们会免费赠送您一杯蓝色玛格丽特,表示对您的感谢。” 我想了想,一只手轻轻伸向自己的钱包,然而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将手缩了回去,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了然地点头,转身离开。 宁霜不知道的是,我钱包的夹层里有一张我和江裴的大头贴合影,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拍的。就算后来又拍了很多很多照片,背景比这个更美,照相技术比这个更娴熟,可只有那时的笑容,是最纯真最灿烂的。 就是想要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没有杂念,没有欲望。 可是,我现在,却已没有勇气将它公之于众。 乐队在唱歌,是Eagles的《Hotel California》。 昏黄的灯光打下来,当那个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的男子微微启齿时,躁动喧嚣的酒吧突然安静下来。 There she stood in the doorway I heard the mission bell And I was thinking to myself This could be heaven or this could be hell Then she lit up a candle And she showed me the way There were voices down the corridor I thought I heard them say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place ) Such a lovely face …… 男子声线清澈而又透亮,却在副歌部分带着某种声嘶力竭。我轻轻随着音乐打着节拍,听着他如海潮般宁静中却又翻涌出巨浪的嗓音,就这么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就在我们陶醉在这美妙的音乐之中时,一个声音突然将我的注意力打断。 “美女,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侍应生有些歉意地看着我,在将我们点的长岛冰茶和柳橙汁搁下后,又将一杯玛格丽特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有些惊讶:“我没有贴照片,你们不用送我酒啊!”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平静的微笑:“美女,是这样的,这杯酒是那边那位先生送过来的,指明要给您。” “给我?”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定,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我想,如果不是宁霜在,我可能真的会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探究竟。 那是一张跟江裴极其相似的脸。眉眼,鼻子,都那么相似,除了嘴唇。 他微微笑起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再度恍惚了一下。 之所以出神,不仅仅是因为我觉得他外貌神似江裴,而是,我突然发现他的唇形跟我的惊人相似,蝴蝶唇以四十五度角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蛊人心扉的魅惑。 江裴曾经说过,当初他见我第一眼时,就被我不经意间的笑容惊艳到了。然后,就像个傻子一样,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我看着那杯冰蓝色的**,心下突然无比慌乱。 以墨西哥的国酒龙舌兰酒调制成,是一款风靡世界的经典传统鸡尾酒。上选龙舌兰酒,调入清新的柠檬汁和甜蜜的蓝柑蜜水,与冰块一起充分搅拌,看起来格外诱人,可是我却没有心情享用。 而对于我喝酒都能走神这件事,宁霜表示十分不满。 她说:“别看了别看了,不就长得有点像江裴嘛,至于吗你!我说你啊,就别再想了,江裴那贱人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巴巴地活在回忆里,这不是犯贱呢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陌生男子刚送给我的那杯玛格丽特,一点也不见外地一饮而尽。 喝完了,她还恬不知耻地咂嘴:“唉,这酒味道不错啊,哈哈哈哈!”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脑袋。没想到,我这么一推,她竟然就着我的力道,“咚”的一下磕在了桌子上,半天也没有声响。 我恍然大悟地看着她面前那两个空酒杯,这才反应过来,宁霜喝醉了! 就在我手忙脚乱架着宁霜往外走的时候,刚刚送我鸡尾酒的那位男士走上前,问我:“美女,需要帮忙吗?” 看着那张与江裴神似的脸,我遏制住心下的无措,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谢谢你!” 我慢慢将宁霜的胳膊抬起架在我的脖子上,然后将她整个身体的重力都转移到我身上,架着她缓缓向门口走去。不曾想我在前面走,那人却始终在后面跟着。出于安全考虑,我扶着宁霜停下,回头看他:“先生,请问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还是那副温和浅笑的表情,问我:“我看你们两个女孩这样挺吃力的,我有车,可以送你们回去。” 我礼貌地冲他点点头,这一次脸上却再也没有了笑意:“不用了,我给她家里打了电话,他们很快就会派车来接的。谢谢你了。” 事实证明,当你说出一个谎言的时候,你注定要用一百个谎言来自圆其说。 我根本就没有给宁霜家里打电话,因为她的手机刚刚因为没电,很不给力地自动关机了。 我扶着宁霜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那个男人一直跟着我们,不知究竟有什么目的。 就在我陷入漫长等待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自面前响起。 “予唯?你怎么在这儿!” 我睁大眼睛想要努力看清跟我说话的这个人,寂静的夜色和迷蒙的灯光照射下来,他的脸颊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晕,深刻而又神秘,仿佛天上的谪仙,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我不知道现在自己内心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是该说我们每一次的相遇都这么巧合,还是该说他对我的保护过于严密。此时此刻,我就像是终于抓到了救星一般,再也没有了当初对他的所有不满和质疑:“昕臣哥,你终于来了!” 黎昕臣果然聪明,他看了看我和烂醉的宁霜,再瞅了瞅站在我们身后那个监视器一般的男人,很快就会意道:“让你们进去等我,怎么出来了呢,外面多凉啊!得,我刚停好车,这边走,早点回家休息!” 他走过来,和我一人一边搀住宁霜。在经过陌生男人的时候,他似乎有片刻的停顿,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淡淡道:“以后,如果你想出来玩,就给我打电话。两个女孩子,又喝醉了酒,这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你说你们可怎么办?” 坐在车里,黎昕臣发动车子,然后问我:“去哪儿?” 我想了想:“回学校吧,你停在A大后门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不跟我置气了?不再瞎矫情了?” 这话说得我有些脸红。我用最快的速度反思了一下,然后决定向他低头:“那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别真把我排除在外就行。”他的表情温和沉静,透着一丝无奈,然而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些什么,他很快又收敛了温柔,有些严肃地道,“予唯,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没有节制,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呢?虽然你没醉,可是刚刚那种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今天我不是临时有事来这边,如果我没看见你们,又或者你们碰到了别的混混什么的……我真的不敢想象。” 我抿着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正犹豫着,该不该把那个陌生男子长得酷似我前男友的事情告诉他,他反倒先开口了:“丫头,我其实不反对你们出来玩,但是,今天的事情有点特别。你知道刚刚站在你们身后的那个男人是谁吗?” 我一愣:“你认识他?” “嗯。”他点了点头,“他就是江裴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哥哥,周煜。”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我僵在座位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黎昕臣将我们送到学校后门的时候,宁霜已经有了些清醒的趋势。 她说:“唉,这酒吧的装修风格怎么变了?天上怎么都是星星?”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将她从车里拖了出来,对着黎昕臣说了声“谢谢”,然后点点头示意他先回去,我自己可以搞定。 他点点头,说:“好,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看着他那辆黑色的路虎缓缓驶入夜色,我终于松了口气。 回到寝室,我将自己彻底放倒在**,轻轻闭上眼。 刚刚,就在我扶住宁霜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黎昕臣突然叫住我,语气格外柔软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我,眼神如同波澜不惊的海洋,一眼望不到底,他笑了笑:“予唯,爱与被爱,不如相爱。这世上,不是每一段感情都能够水到渠成、天长地久的。有时候,我们缺少的不是努力和坚持,而是命运。它从不肯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我不明白黎昕臣是否在用这样一种方式提醒我不要强求,又或许他是在**我步入他的陷阱。 可是仔细思考一下,如果只是单纯地针对江裴这件事情,他的话真的没有错。我想起其他人对我善意的劝慰,宁霜,唐叔……他们都不相信我和江裴能继续走下去,或许是他们对江裴不抱期望,又或者是他们对我没有信心。 上帝说,你不是我的。 江裴,或许,我们都不是彼此的。是我强求了。 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一篇文章。 一个苦者对和尚说:“我放不下一些事,放不下一些人。” 和尚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放不下的。” 他说:“可我偏偏就放不下。” 和尚让他拿着一个茶杯,然后就往里面倒热水,一直倒到水溢出来。 苦者被烫到,马上松开了手。 和尚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痛了,你自然就会放下。” 时至今日,我恍然想起,我应该放下的是什么。 是贪、嗔、痴,是执着,是执念。 曾经,我让黎昕臣放下对我的执念,我还劝他,放不下,痛苦的是自己。可是如今,我忽然格外自嘲地想:原来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理论家”。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看不见自己的痛苦和软肋,却执迷于那些虚幻的美好。人这一生,其实最该放下的,永远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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