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就嵌在我的生命里
我的那朵玫瑰,别人会以为她和你们一样。但她单独一朵就胜过你们全部,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毛虫是我除掉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哀怨、她的吹嘘,有时甚至是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小王子》
当这位妆容精致、魔鬼身材的正牌女友用一种轻蔑而又讥讽的目光如机关枪一般对着我上下扫射的时候,我想起自己这张惨不忍睹的脸,瞬间有种想要跳楼的冲动。
见我不说话,她又问了一遍:“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我家”,她居然说这是她家!我心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明明是黎昕臣家,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大部分的人对于自己私有物品的占有欲还是很强的。不管他有没有被抢走、是否真的属于你,只要他曾经是你的,你也会有一种一直霸占下去的险恶心思。
黎昕臣的女友显然属于这一类人,从她进门后对我说话的声音、目光以及一系列动作上来看,无一不是向我宣告:这个家是她和黎昕臣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虽然我很不喜欢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但是迫于黎昕臣不在家,况且他又是我的恩人,我实在没理由在人家的地盘上再耍什么小性子。
于是我只好客客气气地跟她解释:“我在火车站遇到抢劫的了,这位黎先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
“然后你就顺水推舟地跟着他来我家了,你自己没家吗?哦,我知道,你是看见他开好车穿名牌,所以动心了是吧?看你岁数也不大,小小年纪就生了一副这么重的心机,你当大款就这么好傍啊,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本!”
她似乎根本不愿动脑子去思考,说出来的话越发咄咄逼人。
我终于怒了,也不管谁的地盘谁做主了:“这位女士,看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快奔三了吧。一把岁数的人了,说话做事总得动动脑子吧。嗬,不过,爱情中的女人就是这样,即使明知看见的不是事实,也会拼命强迫自己变得恶毒,省得被别人压下风头去。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要真想勾引一个人,何苦把自己折磨成这么个鬼样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重口味吗?”
就在我说得气吞山河、激烈无比的时候,门锁再次被拧开。
黎昕臣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在我和OL女身上来回打量,然后颇为戏谑地问:“谁喜欢重口味?”
男主角终于回来了!
我内心的小宇宙瞬间欢腾起来,于是我快步走向他,指着OL女对他说:“黎昕臣,她说我傍你!你跟她说,我是不是傍你了?”
我发誓,我这句话说得无比认真,可是听在别人的耳朵里,大概就产生了一些歧义。
只见黎昕臣目光怪怪地看着我,似乎还琢磨了一下,然后他摸了摸下巴,用一种比我还要认真的语气调侃道:“你要真想傍,也不是不可以的,我是比较赞同年轻人勇于尝试新鲜事物的。”
我清晰地看见,OL女的脸顿时变得五彩斑斓。
午饭是在小区外面的上海小南国吃的。点了几个招牌上海菜,一壶普洱熟茶。我吃得很开心,因为OL女再没有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从我见到OL女起,唯一让我对她有所改观的,就是她在黎昕臣面前乖得像只猫。
纵然之前她对我厉声严词,纵然黎昕臣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让她多么生气,但她依然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挽着黎昕臣的手,完成了一次由野猫到家猫的蜕变。
我不由得感慨,男人和女人其实都一样,终究是要在遇到真爱的时候才会改变自己,收敛了一切的锋芒和坏脾气。
那不是傻,不是愚蠢,而是一种爱的妥协。
《明月集》里说:“真正的爱,是无条件地希望对方好,是无条件地成就对方。”
当男人爱上女人并且愿意与之结婚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不但要扛起对这个社会的责任,还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履行对你的承诺,保护你,珍惜你;当女人爱上男人的时候,不论结婚与否,都代表着,她愿意为你默默付出,包容你,理解你,甘愿为你放下尘世浮华,承受这一份卑微而又伟大的义无反顾。
我对OL女的感觉渐渐好了起来。不管她对我态度如何,我知道,她的所有反应,都是因为她是真的爱着黎昕臣。
下午的时候,OL女带着满脸的不放心和不情愿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瞥我这个不安定的因素。
趁黎昕臣不在,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但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语气,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弯弯绕!黎昕臣是我的,我姚夏夏没开口说不要之前,谁都给我靠边站!”
我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叫姚夏夏。”
她瞪了我一眼,显然觉得我跟她的智商不是一个等级,无法顺利沟通。
于是她哼了一声,拎起她那据说是限量版的COACH小包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掉了。
她一走,我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浑身都松散下来。
我觉得我也不能继续待在黎昕臣家里了。虽然OL女再也没对我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有芥蒂。当然,我也有。
我有道德洁癖,这种一丝一毫的小暧昧,我不喜欢。
虽然我明知自己跟黎昕臣压根就没什么关系,但是他这样帮我,又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远远超出了一个朋友的关心范围。如果换成江裴这样对别的女孩,我不把江裴折磨死,也得先把自己熬煎死。
晚饭过后,我对黎昕臣说:“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就不叨扰你了。”
“傻姑娘,怎么这么客气呢。”他低头笑,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是安抚一只猫,“那行,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吧。”
我不知道黎昕臣是怎么想的,好好的车不开,非要打的送我,并且手里还拎着一个拉杆箱。
坐在出租车上,我问他:“你也要出差啊?”
他笑了笑,依然用那种宠溺的目光看着我:“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找谁?”我一愣,问完后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震惊,“你说江裴?他欠你钱了还是抢你女人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
黎昕臣拍拍自己的箱子,说:“你之前说过,要用你这双眼睛去寻找一下人间的真善美。我也一样,我带着单反相机,是为了寻找这个世界的色彩,那些别人都发现不了的色彩!”
这话说的,果然霸气外露啊。
还没等我开口,他再度开口:“现在不是流行拼车拼房吗,咱俩就拼旅,搭个伴一起上路吧!”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黎昕臣所谓的“拼旅”,牺牲的,是怎样巨大的代价。
去的第一站是云南丽江,既不是沿海城市,也不是离家最近的地方。可是,却是黎昕臣想要采风的地方。
我想,我这样的选择,其实是有私心的。因为黎昕臣问我,可不可以先陪他去玉龙雪山采采风,就当这几天他照顾我的报酬。
我无法拒绝,因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此刻还有梦想去寻人的我。更何况,那个神圣的地方,本身就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
记得我和江裴刚在一起的时候,央视有一部热播电视剧,名叫《木府风云》,讲述的就是玉龙雪山下,一场豪门恩怨的故事。
那个时候,我和江裴还没有被卷入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来,依然有着情侣间小情调、小浪漫的情怀。
他一脸兴奋地说:“予唯,要是咱们俩能在雪山上结婚就好了。珠穆朗玛峰太高了,我怕还没爬上去,一场雪崩下来就把咱们俩给埋了。不如去玉龙雪山吧,那儿安全,游客也多,咱们俩拜天地的时候,游客还能做个见证!”
我丢给他一串白眼:“今天又忘记吃药了吧你?健忘症犯了啊,我说了要跟你结婚吗?”
“你没说,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他又开始发挥厚脸皮效应,“我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你那团柔软而又洁白的小胸脯下那颗火一样炽热的心脏,它一边扑通扑通直跳,一边娇滴滴地对我说,哥哥,请尽情地扑倒我吧!”
我的脸“唰”一下红了,连忙上前捂他的嘴:“流氓,不要脸!”
他笑嘻嘻地顺势抓住我的手亲了一口:“不当流氓的绅士不是好男人。哄媳妇呢,要脸干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从他掌间抽出手来。在一起这么久,依然不太习惯他的突发性亲热举动。
再度向后退了几步,我点了点他的胸口,戳着那里同我一样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颇为傲娇地说:“这样好了,你要是在玉龙雪山上当众向我表白,我就嫁给你!”
他立刻高举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头:“请组织为证,我江裴若是不在雪山上向苏予唯同志表白求婚,就罚我过一辈子光棍节!”
“罚你下辈子也过光棍节!”我恶狠狠地补充上一句,然后,换来他一顿饿狼般的袭击。
回忆是美好的,却也是痛苦的。
忘了是谁说过,出过轨的男人就像是掉进了厕所的硬币,不捡可惜,捡了恶心。
我愿意放下自己所有的介意和不甘,因为我还爱着他。
我相信爱的力量是可以颠覆一切丑恶和黑暗的动力的。我愿意去等待,去寻找,去听他说出当时的真相。可是我却已经不敢确定,那个人,他是否还会属于我。
票是我掏钱买的,同样是当对他照顾我两天的答谢。然而客流高峰期,没有买到卧铺票和坐票,我和黎昕臣只好可怜兮兮地一站到底。
把包放在地上,和同样遭遇的旅客一起,背脊抵住光滑晃动的车厢,静静地看着面部表情僵硬的乘务员从拥挤的人群中反复穿梭游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幕很快降临。
黎昕臣说:“要不,我们去餐车吧?还有大概十几个小时,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吧,正好还可以吃点东西。”
我拽了拽背包带,有些愧疚又有些歉意地看着他渐渐显露疲惫的神色,说:“对不起啊,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不过坐火车就是这个样子,你习惯就好。”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习惯不了,你可以去坐飞机。”
他笑,嘴角的法令纹勾勒出一道我看不懂的弧度:“傻姑娘,说什么傻话。你当我是天天住在宫殿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吗?我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了旧金山的一所学校,那时候父母不想让我出国,因为父亲身体不太好,老人家总希望孩子能留在自己身边。但是见我主意已定,于是他们便冻结了我的银行账户。没有办法,我向同学借了一万元,买了一张机票,空着手去了美国。在那边一待就是七年,因为房租是个很大的问题,除了奖学金,我不得不想办法再去做点别的事情来维持生计。我洗过盘子、做过家教,甚至在街头卖艺写书法……就这么咬着牙硬挺着不向父母低头,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回来了,大家都知道我是海归,却不知道,为了这两个字,我当时付出了多少。”
我有些怅然。原来,不是所有的海归都有着光鲜亮丽的过去。
见他情绪低落,我只得打断他的思路,将话题引向别的地方:“那个,说点开心的事吧。你跟你女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我一直以为,男人在谈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时,一定是最开心的。但是我忘记了问,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女人,而他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心。
所以,当我说完这句话,看到黎昕臣的表情更加低落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说错话了。
因为他告诉我:“我跟夏夏就是在美国认识的。在三藩市的某段时间,我被老板拖欠工资,白做了一个月的苦工,而那天又恰巧是我付房租的时间。我的房东是个很算计的犹太女人,她用很侮辱的话来骂我,甚至辱骂我的同胞。我跟她吵了起来,就在这时,夏夏出现了。她本来是去我们的公寓找一个朋友,却在听到争吵声后决定过来帮我。她替我交了房租,然后不定期地出现在我身边,在我们渐渐熟悉之后,她甚至开始照顾我的饮食。就这样,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渐渐渗透到我的生活中,我习惯了她的存在,也喜欢上这样一种生活方式。所以现在,我们都不确定彼此还有多少感情,或许割舍不掉的,只是这样一种习惯。”
车厢在漆黑的夜色中飞速行驶,像一只发狂的兽,在铁轨与空气的摩擦中发出剧烈的嘶吼。
列车在指定的地方进站停车。不断有人上车或下车,人潮涌动。
在彼此沉默片刻之后,黎昕臣突然看向我,然后温柔地伸出手,很自然地拉着我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走向13号的餐车车厢。
一路上,我乖巧地跟着他,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任他牵着我的手,穿过狭窄冗长的过道。
餐车里的人确实不如外面多,因为大家都知道,来了,就意味着掏钱。
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两份套餐、一瓶青岛啤酒、一包白沙烟。
他左手拿啤酒,右手拿香烟,笑眯眯地“**”我:“火车上买不到好烟,平时我只抽七星。要吗?”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起了江裴。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喜欢抽七星,Mild Seven,很呛的细长的日本烟。
睹物思人,最害相思。
我一把抓过他手中的白沙烟,从烟盒里掏出一根,拿起他放在桌上的ZIPPO熟稔地点燃,一口吸进肺,然后冲他吐出一个漂亮的白色烟圈。
我哼了一声:“别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你会的我也会,我会的,你不一定会。快,给我倒酒!”
黎昕臣问乘务员要来杯子,倒了两杯啤酒,将一杯递给我之后,他自己点上烟,颇有些兴味地问我:“说说看,什么是你会的,我却不会的?”
“我会做梦,因为我还年轻,还有做梦的资本。而你没有,因为你已经……老了。”
我得意地笑,眼睛眯成一弯月牙儿,小尾巴嘚瑟得快要翘到天上去。
黎昕臣愣了几秒钟,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长长地“哦”了一声。他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烟卷,与我手中的相碰,然后微笑着注视着我的眼睛,看向我的目光温柔却又宁静,像是一抹来自天外的月光。
他说:“恭喜你还年轻,来,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火车晃了一晚上,我在颠簸中靠着冰凉的车窗果然做了一晚上的梦。
只可惜,那真算不上什么好梦。
……
夜色依然如墨般浓密而纯净地晕染开来。
我站在窗户旁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大片荫翳,有人跟我说话,我回头,手心里捧着的那个玻璃瓶突然“砰”的一声,狠狠摔落在地上。
一片一片,混杂着浅灰色的粉末,像极了我们理不清、回不去的曾经,那样狼藉,支离破碎。
那些倾洒了满地的粉末,那些如烟般快要逝去的哀愁。
那是江裴的骨灰。
我摔碎的,是装有他骨灰的玻璃瓶!
这是江裴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可是现在,它们像时间一样斑驳了,消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顶般的重力沉沉压下来,我终于体力不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耳畔轰鸣声一片。手机的荧光屏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几个字:苏予唯,我说过,我不好过,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是徐子珊。
“啊!”
我抱住头蜷曲在墙角惊声尖叫,我挣扎,我呼喊,希望有人来救我,救我离开这个黑暗到绝望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说话。手机的荧光渐渐消失,世界再度被颠覆成一片没有交界、没有尽头的灰暗。
只有钟声,嘀嗒嘀嗒地敲碎了一地回不去的时光。
“予唯,予唯你醒醒!”
有人在用力拍我的脸,可那种力道掌握得非常好,不会让我感觉到疼,又会对我的浅睡眠状态产生某种冲击。
我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担忧的脸。
我看着黎昕臣,几乎是用一种无望的语气对他说:“江裴死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太小,他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我说,我梦见江裴死了。”我闭上眼,再也无力与他对视,整个人蔫蔫的。
听完,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摸摸我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傻姑娘,睡糊涂了吧,又开始说傻话了。”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表,“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那些负能量对你的睡眠产生了很坏的影响。予唯,老人们不都说,梦是反的。你梦见他死了,那就说明……他会长寿。”
黎昕臣试图安慰我,我却没有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里。
我想,江裴都这么久了还杳无音信,他会不会真的出事了呢?
我不敢想,我怕我的负能量吸引力法则会成为现实。可是,这种日子真是难熬,我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家人,像个傻子一样盲目地在这么大的中国寻找一个毫无线索的人。如果真的要我面对一个我根本承受不了的事实,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想,我一定是中了江裴的毒,病入膏肓了。
“予唯,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一点镇静剂来平复一下你的心情。”
在我安静得甚至有些麻木的时候,黎昕臣突然开口,终于换来了我一个淡淡的、疑惑的眼神。
就在我抬头的一刹那,他突然捧起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扳向他,然后,在我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他低下头,一个浅浅的吻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且只是轻轻的一个碰触,可是,我们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反应过来之后,我猛然推开他,气急败坏地用力擦嘴,试图抹掉他停留在我嘴唇上的气味。我冲他喊:“黎昕臣,你要不要脸啊?这是强吻,强吻,你懂吗?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
后面的话我已经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很委屈。
他有女朋友,虽然不爱;我有男朋友,虽然不在。
此时此刻,就算气氛暧昧,这也是不应该发生的。
见我真的生气了,他有些惊讶,却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愧疚感。他依然在笑,捏了捏我的脸,说:“傻姑娘,终于看到你又恢复平时的样子了。”
这一次,换我愣住了。我看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揣摩一个我猜不透的谜。
直到遥远的东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
天,刚刚破晓。
到丽江是第二天下午六点。我和黎昕臣提着箱子,打车直接去了印象古城文苑酒店。
这家酒店是我在火车上用手机上网查到的,性价比高,大众点评也很不错。因为来之前没有预定,去的时候,房间基本已经满了,只能挤出一个豪华间,价格比之前在网上看到的要贵两百多。
我犹豫了一下,却又实在禁不住前台接待的催促。
那位漂亮的女服务员一边偷偷瞟向站在我身旁的黎昕臣,一边问:“先生,请问这房间您要订吗?”
我怒!问他干吗,这酒店明明是我查到的!
犹豫犹豫再犹豫,我终于还是咬咬牙,狠下心来。
现在是旅游旺季,房间本来就难预订,我要是不定,说不定这样物美价廉的房间就没有了。
我看了看黎昕臣,见他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干咳了两声,拿出身份证拍在前台的桌子上,英勇就义般地一挥手:“就这个了,开房吧。”
然后我转过头,对着黎昕臣道:“不好意思,先生,现在只有一间房了,我先定下来了。我觉得孤男寡女实在不适合同处一室,建议你再去附近转转,看还有没有别的酒店。”
说完,一边嘚瑟地瞥他,一边掏出钱包,准备付钱。
黎昕臣似乎没有料到我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报复他刚刚对我的所作所为,他愣了一下,顿时失笑。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甚至是动作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在跟家长置气的孩子,滑稽而又可笑。
他将身份证递给前台,然后先我一步掏出信用卡,对着前台那个花痴的女接待好脾气地说:“她脾气不太好,都是被我惯的。不好意思啊,耽误您时间了。刷我的卡吧,谢谢。”
说完,还极为宠溺地摸摸我的脑袋,目光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你开什么玩笑,咱们俩怎么能住一间房?”我急了,冲着前台道:“身份证还我,我不住了!”
“乖,别闹了,大家都等着呢!”他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又对前台接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继续,别理她。”
“黎!昕!臣!”
我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迸出这三个字,那一刻,我气得差点跳起来。在看到接待将房卡递过来的瞬间,我的怒火更盛。
“黎昕臣,你到底什么意思?你那么有钱,这儿又有那么多酒店,为什么偏偏跟我抢?”
说完,我气鼓鼓地转过头望着黎昕臣,却惊奇地发现,他正用一种复杂而又探究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我,像是要望进我的骨子里去,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我没有跟你抢啊,来之前我就是这么计划的。你不觉得,咱们俩应该借机好好培养一下感情吗?”
我没好气地瞪他:“培养你妹啊,快把我身份证还我!”
“好,马上给你。”他缓缓笑开,上前拉住我的手,“走吧,咱们先去达成你刚才的心愿。”
“什么心愿?”我迷茫了,甚至忘了挣开他握在我腕间的手掌。
他一脸淡定,嘴角的法令纹却逐渐加深:“是你自己跟前台说的,开房!”
我一路惊恐地被他拖进房间,好在豪华房里有两张床,不至于让我整晚都在极度恐惧中度过。
我洗完澡,蜷进被窝,听着浴室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一想起里面的场景,我不禁有些脸红,只得拿被子蒙住头,不去想,不去听。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走出来,擦头发,喝水,缓慢踱步,坐在**……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到他的每一个动作,我都能清晰分辨得出。
我终于装不下去了,“唰”一下掀开被子,露出脑袋。再这样闷下去,恐怕我还没找到江裴,就把自己给憋死了。
黎昕臣显然已经看透了我的那点小心思,不由得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有点尴尬,但又为了显示自己的镇定,于是不得不开口:“黎昕臣,我说你是不是特闲啊?不好好工作,跑这么大老远来采什么风啊!还有刚刚,你跟我抢房间,还做出那么暧昧的举动,让人家误会我!我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啊!”
“没啊,一点都不撑。晚上没吃东西,我还有点饿呢。”
我被他转移话题的能力噎了一下,认命地冲他摆摆手:“好,好,你就胡搅蛮缠吧你!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清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不会傻到因为你的一点举动就开始胡思乱想。这一次,就当我还你当初帮助我、照顾我的人情,等陪你采完风,咱们俩就桥归桥路归路吧。”
他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去完雪山,你就继续独自寻人,不让我继续陪着你了?”
事已至此,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跟他沟通了:“黎昕臣,我找人,不是一个玩笑,我是很认真地把它当成使命一样。就算前面满是荆棘和痛苦,就算最后我会失败,可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江裴是我对爱情最后的那点执着,当然,他也是我的责任,就算他是毒品,可他已经入了我的骨髓和血液,他就嵌在我的生命里,我根本戒不掉。倒是你,我很好奇,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一路跟我结伴同行?我知道采风什么的都是借口,你并不是完全为了摄影而来,你有你自己的目的。说吧,我听听看我能不能接受。”
“我喜欢你,打算跟我女朋友分手,然后追你。这个理由能接受吗?”黎昕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不好意思,我有精神洁癖和道德洁癖。”我冷冷地回了他一句。
“所以我说的是,我会先跟夏夏分手,然后再来追你。我会尽可能地表达我的诚意,至于接不接受,那是你的事情。”
至于接不接受,那是你的事情。
已经是第二个人这样对我说了。曾经,江裴在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信誓旦旦,说他不在意我对他的态度,只要我相信他就好。
嗬,相信,多么简单而又艰难的字眼。
我低低地笑:“黎昕臣,我虽然比你小十岁,但我真的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十七岁时我选择相信江裴,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对爱情还有梦想和期待,他感动了我,用实际行动成功地让我爱上了他,所以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怨无悔。可如今不一样了,我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没有力气和理由再去做那样幼稚而又天真的梦。我不认为你对我暂时的兴趣和好感就能让你为我放弃一切,时间久了,你自然就会发现,啊,这个女孩也不过如此,我还是回到姚夏夏身边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去吧。”
这样近似疲惫的一段话令黎昕臣瞬间沉默,可是不过片刻,他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再度开口:“予唯,你太缺乏安全感了,以至于当你沉入水中时,但凡有一根稻草,都会成为你救命的依靠。江裴就是你的那根稻草,在你最迷茫的时候,他漂到了你身边,让你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所以每当再有其他芦苇或者浮木漂过时,你都会选择视而不见。那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如果你松手,不止抓不到其他东西,就连最后的这根稻草,也会彻底失去。”
我一时无语,说不上是默认了他的话,还是对这段释义选择漠视。
他继续道:“我承认,起初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觉得咱们俩还挺有缘分,看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纯粹是想帮帮你。可是后来我渐渐喜欢上你,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觉得你执着又坚强得让人心疼。予唯,我就是想保护你,照顾你,抛开一切杂念,很单纯地想要和你在一起,你相信吗?”
心底轻轻叹息,我没有应声,转过头望着窗外。
丽江的夜晚真美,夜空像是绸幕一般缓缓落下,月光透过窗棂柔柔地照射进来。
我知道,不论我相不相信黎昕臣,这都跟我们的未来没有关系。如果能够轻易放弃,如果能够说走就走,那我出门的这一趟,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爱这个字眼,看起来是多么苍白无力。
对穷人来说,爱情是生活中的奢侈品。
而对富人来说,爱情既是游戏,也是梦想。
可能是真的累了,这一夜我睡得还算不错。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醒来,房间里已经没有人,只有黎昕臣留的一张字条。
他让我先去餐厅吃早饭,然后到大厅等他。
按照他说的,我吃过饭直奔大厅,然后就看见一个戴着墨镜、背着登山包的男子对着我用力招手。
见我站定了望着他,他摘掉墨镜,冲我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早上好,美丽的小姐,需要我为您拎包吗?”
我斜了他一眼:“不劳您大驾,您年纪比我大,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奔出酒店,当我看到停在门口的那辆墨绿色越野吉普车时,不禁有些感动。这才明白,黎昕臣早起出门,竟是为了租车,方便我们出行。
我坐上那辆并不算太新的吉普车后座,在向那位黝黑清瘦的当地司机打过招呼后,由衷地说:“黎昕臣同志,我代表祖国和人民感谢你的细腻体贴。我想再代表组织问一句,咱们俩今天先去哪儿呢?”
他上车,并没有坐在副驾驶座上,而是坐在了我旁边。
我有些不自然,但考虑到昨晚我们都共处一室了,那样封闭尴尬的局面都能应对,现在车里还多出了一个陌生人,实在没有让自己继续紧绷神经的必要。
“先去泸沽湖吧。我昨晚突然想到一个新的题材,想在那边找找素材。我们稍作休息,明后天再去雪山。”他提议道。
我欣然应允。对我来说,这次陪他只是为了还人情。江裴不在,至于去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
去雪山其实只是为了圆我最初的一个梦,我想看一看电视剧里风云情仇的发生地点,我想站在甘海子上呐喊,让天地听到我内心的声音。
可是我们最终没有去成雪山。
当天下午15时59分,在云南丽江、四川凉山交界发生5.7级地震,造成两人死亡、百余人受伤。
当这条新闻播出的时候,我和黎昕臣就在当地的县医院里。
时间回溯至三个小时之前。
丽江到泸沽湖行车约莫七个小时,一路盘山。虽说有柏油路铺地,可已是雨季,很多要塞在修路,加之山路崎岖,就算是有游山玩水的兴致,大多也被晕车等症状折腾得失了兴致。
树木与茂密的草丛如同一路列队迎宾的精灵,蔓延着爬满整条山路。阳光投射在这片绿色的土地上,光影斑驳,似梦,也似真实幻想。
地震发生得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当年的汶川大地震,当我们感受到巨大的震感时,车子已经被翘起、龟裂的地面推挤向了一边。
那是我亲身经历的一场车祸。发生在宁蒗。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变形的车体拧在一起,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像是灵魂出窍时迎接到死神狰狞的笑脸。我看见黎昕臣像疯了一样挡在我面前,在车后座被掀起的那一刻,他伸出双臂,将我紧紧地护在了怀中……
那么多的鲜血,那么骇人的画面。
可是,再多的画面闪回,我想我也永远都忘不了一个场景——
那就是,最绝望的时候,在对生命和未来毫无把握的时候,黎昕臣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救,而是救我。那种触动,一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景区的医疗条件十分有限,县医院里没有ICU,甚至连病房和病床都很有限,大部分重伤昏迷的人暂且被安置在病房里,等待病情稍微稳定下来,再转移至市立医院。而伤势较轻的人则在外科做一下简单处理,有些甚至只能在走廊里的木质长椅上打点滴。
我的头部因为受到撞击,有轻微的脑震**,除了头晕想吐外,暂时没有其他太大的反应。
而黎昕臣,他为了保护我,肋骨折断三根,刺穿了内脏。
医生拿给我的CT片上显示,他的胸腔到腹腔有一大片阴影,应该是内脏出血,至于严重到什么程度,还需住院观察。
我看着简易病**那张苍白而又毫无知觉的脸,看着他被包成一个木乃伊一样的脑袋,眼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病房里一共住着三个重症病号。
我坐在病房里那张硬硬的凳子上守护了他整整一夜,困的时候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醒来了,继续睁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发呆,然后祈福。
第二天下午,黎昕臣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黎昕臣的母亲,也刚刚下了飞机。
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会做出那些自以为是的举动,可惜我不知道。
可惜,这个世上,也没有如果。
狭小潮湿的病房里,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因喉咙干燥,声带振动了半天却只发出了几声干瘪沙哑的呜咽。
我连忙移至他跟前,从床头柜上的暖壶里倒出一杯热水,又从一旁的矿泉水瓶子里兑了些凉的,拿起一根医用棉签蘸在水里,然后将蘸过水的棉签轻轻涂抹在他的嘴唇上,用以湿润他干裂的唇瓣。我一边抹着,一边告诉他:“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先忍忍啊。”
黎昕臣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是在确认这样体贴细致的人是不是他印象中的苏予唯。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让你特不习惯?”我问他。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上前用湿毛巾擦了擦他额角因撞击而擦伤的小伤口,微笑:“那你就尽快习惯吧。在你没好之前,我都会这样对你。”
黄昏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我从医院的食堂打了病号饭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一个衣着并不很华丽、却异常突显质感的女人背对着门坐在黎昕臣病床旁的凳子上。
我一时怔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倒是黎昕臣先看见了我,他轻声说:“予唯,进来吧。”
那个女人听到身后有人,缓缓转过头,淡定地望着我站定的方向。
那是一张被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妇女的脸,和黎昕臣有四五分相像,尤其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看你一眼,都像是能够看到你的骨子里去。
她化着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一个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也很讲究的女人。
即便神色疲惫,脸色略显不好,可这依然不影响她优雅的气质和那股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势。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糟了,惊动“太后娘娘”了,这下子真不知又会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端着饭盒的手有些僵硬,可还是硬着头皮向她打招呼:“阿姨您好,我叫苏予唯。”
她淡淡点头,表情里没有太大起伏,语气却依然客气:“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昕臣,辛苦你了。”
说完,她又将头扭了过去,扭回了她儿子的方向。
话题就此打住,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倒是黎昕臣,看到我拘谨而又不知所措的模样,连忙笑着打圆场,他冲着他的母亲说:“妈,你看你,这么严肃干吗,吓到我的救命恩人了!”
“救命恩人?她吗?”
姜不愧是老的辣。“太后娘娘”一句怀疑,彻底将他接下来的讨好和解释变成徒劳。
我尴尬地笑了笑,可我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有多么僵硬而又难堪。
我将饭盒放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拿出黎昕臣的杯子添了点水,然后递给“太后娘娘”,我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阿姨,这是黎昕臣的杯子,您先喝点水。我出去问问护士一会儿还有没有什么项目要检查,您先在这里歇会儿。”
这一次,她终于肯正视我,然后冲我淡笑一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十分憋屈地走出病房,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疲惫地落了下来。
原本想在附近走走,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走过来,很客气地对我说:“苏小姐吗?您好,我姓岳,是于局的秘书。于局吩咐我在银湖岛给您订了一间房,请您先去休息一下。”
我一脸茫然,“鱼菊”是个什么东西?
见我一副茫然的模样,男子只得继续解释:“就是黎先生的母亲,她希望您休息好之后,可以有时间跟您谈谈。”
我恍然大悟。
原来,最后一句才是核心。
我是在第三天的时候和黎昕臣的母亲、岳秘书口中的“于局”于敏华有了一次一对一的正面接触。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丽江。市立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外,她对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我说:“苏小姐,可以陪我聊会儿天吗?”
太后娘娘发话了,我能说不吗?
虽然我已经从岳秘书那里得知了黎家的背景,可当我真正经历的时候,心里还是充满了紧张和忐忑。
我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我知道,这种情况下,准没好事。
黎昕臣家世不凡,自出生起就比别的孩子享受到更加优渥的生活环境。
我何德何能,让这样一个家世背景的男人为我付出,甚至差点丢了性命?我惶恐。
齐大非偶。我一直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尤其军区或者达官显贵的家庭,更加看重门当户对。
我很庆幸,我对黎昕臣有的仅仅是一点感动和好感。
我很庆幸,在我还未陷入感情旋涡的时候,他们为我敲响警钟,告诉我:不是我的,就算得到,结局也终将一无所有。
高中语文课本的《前赤壁赋》中有这样一段话:“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连岳秘书都旁敲侧击地提醒我,这家人我高攀不起,你说,我还在这儿自己瞎忐忑个什么劲呢?
医院外的一家小茶馆,于敏华让穿着旗袍的纤细女子端上一套紫砂茶具,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包茶叶,轻轻倒入些许,一边洗茶一边对我说:“这正山小种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虽说也不是什么太名贵的茶,可这用惯了的东西,总是其他东西所比不了的。也不知苏小姐是否喜欢红茶,但是我体寒不宜喝绿茶,所以只好冒昧地请你将就一下我这个老太婆的品位了。”
公道杯已被洗净,我看着她从容熟练的姿态,连忙摇头:“于局,您太客气了。陪您喝茶,是我的荣幸。”
我的恭维让她很是受用,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连拿茶匙的手势都温柔了许多:“不用叫我于局,叫我于阿姨就行。说实话,我生昕臣的时候都快三十岁了,你又比他小那么多,这么算起来,没准我和你奶奶同岁都不一定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禁对这位女强人添了几分好感。
然而,我的好感并没有持续多久。下一秒,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话,便开始带着几分品级差异般的不屑。
“虽说市面上名贵的绿茶不少,不过呢,现在很多品茶玩茶的茶友,都是不喜绿茶的。大多数绿茶都太过廉价,随便找个玻璃杯便可冲泡,就算是碧螺春也不例外。可是其他的上好茶种,就必须用紫砂壶,方能品味其中甘醇之味。好的茶种就应该配好的茶具,茶跟茶都是有品级之分的,更何况,人呢……”
她望着我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吐出声。她并不像言情小说里那些狠毒的男主角的母亲,动不动就叫嚣着给女主角多少多少钱将她们打发走,只是含沙射影地告诫我一些事情。
可是,她这种看似文明隐晦的人身攻击,更让我觉得心寒。她说的字字句句重击在我的口里,敲得我的尊严和仅有的那点骨气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
或许她以为我是出身低微的市井小民,什么都不懂,可事实上,因为江裴喜爱喝茶,我曾认真买书系统地学习过泡茶工序,也经常为江裴泡茶。而她所谓的好茶坏茶,其实都只是自己的执着而已。
江裴曾说过,喝什么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喝茶的那个人。如果和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品着上供给皇帝的大红袍,喝下去的感觉也一样干涩无味。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于阿姨,恕我直言,我有男朋友,所以并没有纠缠您儿子的意图。之所以来雪山,是因为他来这里采风,我们正好顺路,就结伴同行了,请您不要多心。您放心,之后的路,我会一个人走下去,不会拖累任何人,包括您的儿子。”
“哦,采风?顺路?”她淡淡地抬眼,目光犀利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深意,“你知道昕臣是做什么的吗?你了解他吗?”
“他说,他的上司对他很好,他喜爱摄影,所以就给他时间……”
“喜爱摄影?给他时间?”于敏华终于笑了起来,带着不可遏制的嘲讽,“呵呵,我的傻儿子,为了走这一趟,居然找了这么拙劣的一个借口,放下他市值上亿的公司和成堆需要处理的文件,他还真是……”
我紧紧咬住下嘴唇,我的心忽然如暮鼓晨钟般剧烈跳动起来。于敏华的话,像是投掷在水中的巨石,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我从来没有想过黎昕臣会是一种怎样的身份。起初在宁霜的相亲会上得知他是金融“海龟”,后来陆续又得知一些有关他的信息:不喜欢工作中的那种枯燥,喜爱摄影,四处采风……可是,我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工作,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果然,是我逾越了。
我抬眼望着窗外。
怕是快要下雨了,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厚重的、还带有一丝灰红色的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沉闷得令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依稀看见云朵被夜幕一片一片撕裂,然后褪为灰暗。
我的心终于渐渐沉寂下来。我想,这个茶,大概是真的喝不下去了。
我努力控制了一下内心的情绪,抬头直视于敏华带有深究的目光,说:“黎夫人,我知道您看不上我们这些蝼蚁之辈,再加上黎昕臣当时救我因此受伤的事情,您心疼的同时,心里一定也是怨恨我的。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非常感激您和您的儿子。但是,就算我出身不好,没有权钱,没有背景,可我同您包括您的儿子一样,也是人,也有血肉和尊严。您不用跟我讲这些那些个道理,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我听得懂,我想我的理解能力没有问题。”
这一次,我终于换来她一个略微满意的笑容:“怪不得我儿子那么喜欢你,到底是个通透的人。可惜了,你和昕臣的缘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眼前这位举手投足都像极了太后娘娘的黎夫人抬眼淡淡地望着我,“苏小姐这么聪明,按照自己心里想的去做就是了。我这个老太婆,就不多言了。”
她端起紫砂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顿了一下,又道:“这紫砂着实次了些,混了味儿,倒是白白可惜了我的茶。”
再次面对黎昕臣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不冷血,也不是机器人,他对我的维护和照顾,我感受得到。既感恩,又动容。
说不忍心,说舍不得,那都是真的,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感受。
可是,即便再不忍、再不舍,我也终究要跟他做一个了断。
但是在了断之前,我对他很好,非常好,就像当初江裴对我那样,好得没有原则。
我想,时间不多了,那么,就珍惜当下吧。
已经过了快两个星期,黎昕臣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也是看他精神和身体渐渐好起来,我才有了离开的决心。
最后一次去医院食堂给他打来一份病号饭,我说:“虽然不好吃,但是这个粥煮得还算不错,很软很糯。你先吃点吧,不够了我再去买。”
他笑着捏捏我的脸:“傻姑娘,你最近怎么了,对我真是关爱有加啊!不会就是因为这次的事,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吧?怎么,真被我感动了?既然这样,不如以身相许?”
他抚在我脸颊上的手像是点燃的火苗,烫得我瑟缩了一下。我连忙向后闪了闪,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轻声说:“黎昕臣,谢谢你当时没有犹豫的那个动作。不论是无意还是有意,我都很感激你。因为,你让我相信了来丽江第一晚时你对我说的话。”
“呵呵,你终于肯相信我了?”
听到他的笑声后,我终于有勇气再度抬头看他。
黎昕臣的眼睛微微发亮,他张嘴刚想开口,却被我的下一句话打断:“我相信你,但是,我还是那句话,我对爱情已经没有天真的幻想。我有我自己的责任,你也如此。江裴是我的责任,就像姚夏夏对你一样。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上,感激你,祝福你。至于其他,对不起,恕我目前无法做到。”
黎昕臣注视着我的目光渐渐暗下去,可他依然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挖掘出我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我决定不再给他任何期待。这种事情,快刀斩乱麻总归比较好。
“黎昕臣,很抱歉,在你刚好一点的时候我就说这些不中听的话。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不痛快,可我还是想对你、对自己,甚至是对大家都做一个比较负责的决定。我承认我被你感动了,但是,也仅仅是被感动而已。你知道,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感觉代表不了任何事情。”
感动,代表我对你不是没有感觉,却不代表,我已经爱上你。
离开,代表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跟你继续纠缠,却不代表,我是真的心甘情愿。
可是,这一切如今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及时抽身,是对我们彼此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