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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流逝·夜微澜

当所有的喧嚣归于宁静,当时光好似倏忽间静止。我在这里,你在哪里?少年时的心思,丰满又绵长。 时间如白驹过隙,半年时间,恍然而过。 一月的天气,极冷,许南姜的手心却渗出了细细的汗。考场里很安静,唯有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运转。 靠窗的位置有极好的视野,微微侧头,便能看到学校大门处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人,没有一个与自己有关。 这反倒让她安心,好与不好,认命了。想到这,许南姜拿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水,然后继续埋头答卷。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走出考研考场的时候,这座城市下起了大雪,考生们像是下饺子一样纷纷涌入雪雾中,加之浩浩****的家长队伍,让这所城市边缘的小学校变得拥挤不堪。 许南姜一个人走在大雪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林林总总的奋斗,到今天,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后是漫长的等待。 手机响,是顾未打来的。还未等顾未说话,许南姜便爆豆子一般喊叫了起来:“顾未,你这半年来在忙什么,搞得神秘兮兮的?电话总是关机,短信也不回。” “哪有,可能是手机摔了几次,有点问题了呢。南姜,你终于解放了吧,学校那边收拾好了,就来看我吧,我想你了。”顾未在电话那端说。 “好,我把行李打好包寄回家以后就去宁川看你……还有,顾未,沈凉他还好吗?”许南姜低声又问了一句。 “喂,这样的问题干吗问我,你不是有他的电话吗?自己去问啦。”顾未诡笑着说。 将手机在手里反复把玩了很久,到底没有打出去。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架势,许南姜到小卖铺管老板要了一个塑料袋,将装准考证的袋子包好,再一次冲进了雨里。 大四学生宿舍区基本已经没人,许南姜将行李打好包放到一楼,提包的时候头忽然晕了一下,眼前也一黑,许久,才缓过神来。 许南姜晃了晃头,想着可能是最近这段时间复习太累了,又没什么胃口,想着邮寄好行李,一定要好好地吃一顿。 外面还在下雨,许南姜站在楼梯上发短信。是发给爸爸的:爸,我知道,这些年你和妈很不容易。在我们这样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农村家庭里,上学是很奢侈的一件事情。虽然我们经历了很多困难,虽然有的时候,你会责怪我,但你从来都没有让我放弃学习的想法。虽然,你的严厉让我很有压力,但也正是这种压力,让我今天在考场上没有怯懦,我会带给你们好消息的。 信息发过去,爸爸的电话就进来了:“南姜,只要你努力了,爸也就没什么遗憾了,收拾好东西就早点回来吧。” “嗯,东西我会先寄回去,我要去宁川看看朋友。” “那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好。”雨停的时候已经傍晚,校园的水泥板路湿漉漉的。许南姜叹了一口气,邮局已经关门,她将行李放到收发室,然后去吃饭。 到外面大吃了一顿之后回到宿舍,宿舍里空****的,她一个人站在窗前,雨后的道路亮亮的,路灯的光亮打上去,会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窗台的角落里扔着一盒未抽完的红双喜,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许南姜抽出一根点燃,烟早已变了味道,像极了这段没有定数的青春。 顾未在火车站浩浩****的人群里看到许南姜的时候,微微笑了。一年未见,许南姜稍微胖了一些,又好像长高了一点,身上的忧郁气息退去了好多。 而许南姜看到顾未,眉头一直皱着。“喂,你怎么搞成这样子?再瘦下去,都快没人形了。” 许南姜想伸手去拍顾未的肩膀。顾未下意识躲掉,然后才说:“现在这肩膀可金贵了,拍不得的。” 关于肩胛骨粉碎性骨折的事情,顾未并没有刻意去解释,只是说不小心摔了一下,新伤旧疾一同找来,她就悲催地成为了伤残人士。 顾未带许南姜吃过午饭,便去宁川大学找沈凉。宁川大学位于城市的边缘,要坐很久的车。到达宁大的时候,是午后,阳光丰沛,照在医学院的教学楼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之前,顾未特意发信息给沈凉,他说下午是公共课,不打算上了,准备去图书馆看新一期的医学杂志。顾未给沈凉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接。两个人去图书馆,被拦在了入口处,不是本校学生,是不能进入图书馆的。可是顾未看到了沈凉,他坐在一楼阅览室的靠窗位置,正看得出神。 “沈凉,沈凉。”两个女孩子忘记了她们是可以让管理员去叫人的。阅览室的人纷纷抬起头来,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皱起了眉头,沈凉有片刻的愣神,然后迅速地奔了出来。 时光犹如一把刻刀,在他们的身上刻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可是此刻的许南姜,与之前印象里的许南姜,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在沈凉的印象里,许南姜一直是个乖顺的女孩子,有点小自卑,有点小土气,温和好心肠,与顾未也是真的要好。只是,他总是不自觉地认为,她与他们之间有距离,或许是生长环境,或许是生活条件。 这种潜意识的想法一度让沈凉自责,他没有权利看轻许南姜。 而现在,竟然有强烈的反差,眼前的许南姜,穿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散落着,像是一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 “沈凉,我是许南姜,你还记得我吗?”许南姜的话一出口,顾未和沈凉又是一愣。片刻,沈凉说:“当然记得,过年的时候你还送过我山货呢,我妈妈还一直念叨着山木耳好吃呢。”许南姜笑笑,“你们喜欢的话,下次我再给你们寄。”话题就这样无法继续下去,这让许南姜觉得悲伤。终究,她不能走入沈凉的世界,那些与沈凉有关的回忆,也只能在回头张望的瞬间,看到自己如潮涌一般的爱恋,被生生切断,很疼,却没有理由哭泣。 是顾未打破的僵局,“喂,沈凉,听说今年的雪花啤酒节晚上在世纪广场举行开幕式,你开车带我们去,听说沈爸爸给你买了新车,带我们去兜风吧。” 又是片刻的沉默,沈凉才说:“好。”这一次,许南姜和顾未都不再叫沈凉沈哥哥,许南姜是为了拉近与沈凉的距离,而顾未,是为了成全许南姜。顾未很高兴这样做,她与沈凉,已经不可能再谈及爱情,而许南姜,她的爱才开始。顾未甚至羡慕许南姜,她还能够执著地爱着,而自己的爱,早已被冲散在青春的洪流中,变得支离破碎。 傍晚,世纪广场上人山人海,空气中飘着浓郁的啤酒香以及烤肉的香味,广场正中的舞台上,有年轻的男女在歌唱。喧嚣的音乐声和着周遭吃客看客的拼酒喝彩声,让这个傍晚分外热闹。 沈凉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车位上,而此刻的顾未和许南姜,已经睡着了。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他开车绕着城市兜了好几圈,车里播放着陈奕迅的《十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走了这么久,他们都变了。 顾未是被浓烈的烤肉香味熏醒的,抬手看看表,傍晚七点。整个城市已经华灯初上,世纪广场上灯火通明,能隐约看到人们在推杯换盏,而他们,是这份热闹中的局外人。 顾未转头就看到了沈凉,他一个人倚在驾驶位的车门前抽烟,有风吹过,烟火明明灭灭,能隐约看到他脸上的寂寞。 顾未伸手推了推许南姜,“再睡下去,我们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许南姜迷糊地看向窗外,才发现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揉了揉眼睛,跟着顾未下车。 说是啤酒节,倒像是小吃节,被围起来的场地四周都是各地的特色小吃。当然,在这样的夏夜,吃着小吃喝着啤酒看着广场上的大电子屏幕上播放的足球比赛,也是一件蛮惬意的事情。只是顾未和许南姜都对足球不热爱,两个人一直不停地喝啤酒吃东西,对那些臭豆腐、羊肉串、撒尿牛丸、煎带鱼毫不手软。 台湾小吃蚵仔煎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微醺。许南姜说话时,舌头一直处在失控的状态中,她用筷子指着那盘蚵仔煎说:“顾未,你记得那个偶像剧不,就是蚵仔煎,大S和罗志祥演的,叫什么来着?” “嗯,我知道,是《转角遇到爱》。”顾未将扎啤的杯子狠狠地敲在桌子上,张嘴便说了出来。 “转角遇到爱,多好,可是城市这么大,有数不清的转角,却没有一个人为我停留为我等待,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 而我自己的爱情呢,还没得到,便已经失去了。顾未,为什么两个人不能同时爱上呢?为什么要有先来后到这回事儿?为什么要有城市和农村?为什么要有如此遥远的距离……” 很显然,许南姜喝醉了,这么多的为什么,顾未也回答不上来。爱情这回事儿,谁要是敢拍着胸脯说他能掰扯清楚,顾未会崇拜他家祖宗十八代的。 顾未没遇上她想崇拜的祖宗十八代,只好对许南姜说:“不如,我们一起走出去,一起拐弯,然后对遇见的第一个男的说,你好先生,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这样的提议既俗气又疯狂,两个女孩子借着酒劲,就走出了啤酒节的场地。 像是笃定了一般,两个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都没有回头。许南姜向左,是视野宽阔的广场,有小孩子在滑旱冰,有情侣在窃窃私语,还有两个男人在打网球,看上去不惑之年的样子,压根儿不是她们的菜。 直到黑暗处的铁椅子上,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许南姜轻轻地走过去,然后对着黑暗里的人影说:“先生你好,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有火柴刺啦一声点燃,沈凉的脸霍然出现在光线里,许南姜被吓了一跳,后退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旱冰鞋上,脚下一滑,大脑瞬间空白。她想,如果可以,最好把她摔到地球的另一面去。 而顾未,一直向右,继而脸上出现了欲哭无泪的表情。此刻,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间公共厕所。顾未忍住笑,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厕所里解决了下自己的问题,出来的时候叹了口气,果然,人在点背的时候,条条大路都可以通到厕所。 那晚,顾未和许南姜的幼稚游戏以如此啼笑皆非的结局收场。许南姜坐在车里不停地揉自己的屁股,而顾未则一直埋怨沈凉,为吗她们喝酒的时候偷跑出去透风,让她们两个颜面无存。 许南姜想,沈凉,这是命中注定的吗?而顾未轻轻松了一口气,幸好厕所里没有艳遇。 许南姜在顾未家住了五天之后,准备回家。 顾未给许南姜买了好多礼物,顾毅然还亲自开车将许南姜送到了火车站。 周日下午三点的火车,许南姜是算好了时间的。周末沈凉没有课,她期待他能够来送她。只是期许大多会以悲伤结局,她等了那么久,他却一直没有来。 顾未去拉许南姜的手,“曾经你问我的问题,我无法给你答案,但我希望,你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或许并不是没有缘分,而是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就要慢慢地来磨合彼此的时间表。” 许南姜笑笑,顾未永远都能够想出好听的话语来安慰人,所以到头来,她即便伤得千疮百孔,却依旧能够坚强面对。 “顾未,我觉得谢倾城真的是个不错的男孩子。”话锋一转,关于爱情的太极,又打回了顾未的身上。 “好,我会考虑的。这么久,我真的已经累了。有的时候,我会想起自己遇见的这些男孩,桥生、沈凉、谢倾城。无论是美好还是伤害,都是我们青春岁月里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许不是最好的时光,却是独一无二的,也包括你。” “我很荣幸。” 之前顾未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句话——防火防盗防闺密。没错,闺密真的是危险的人物,她知道你所有的爱恨情仇,她深谙你爱的男人是什么款,所以要想抓到你的弱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那时候,顾未就告诉自己,定不要与闺密爱上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类人。她做到了,许南姜爱儒雅成熟的男子,而她,更倾心于有主见体贴的男孩子。她们在各自的轨道上不停地奔跑,转头就能看到彼此,最近的距离,最遥远的爱上同一个人的契机,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顾未忽然说。 “一辈子?当然,少一分一秒都不可以。”许南姜笃定地回答。 一辈子的距离有多远,她们不知道,可是她们相信是可以携手走向永远的。 候车室的大厅里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乘坐××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拿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到检票口检票进站乘车。 许南姜与顾未告别,两个人牵着手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像是从一个虚幻走向另一个虚幻。候车室里人潮汹涌、人山人海,那些陌生人,还有,沈凉。 沈凉,沈凉。在回头张望的瞬间,许南姜竟然看到了沈凉。他从候车室的门口挤过来,并一直挥舞着胳膊。许南姜逆着人群挤到沈凉的面前,眼圈已经红了。沈凉将手里的礼品袋塞到女孩的手里,然后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一次,许南姜清楚地记得,他们在人山人海里遇见,没有说再见,只是,说到底,还是错过了。虽然有点遗憾,但也还算完满。 小小的礼品袋里是一根细细的金项链,没有一点繁复的装饰。 沈凉在便签上写: 南姜妹妹,感谢你对我的关心。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在这一场盛大的青春里,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离开,还是继续向前。 很简短的一段话,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许南姜却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聪明如沈凉,她的心意,他应该是懂的,只是有些人,注定无法走进另外一个人的生命。 女主角只有一个,住不进内心的人,只有黯然退场。 大三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谢倾城正在与老妈对峙。“老妈,你看清楚了,我的语文成绩是一百一十分,全面过关,我可以去宁川看顾未了吧?”谢倾城举着试卷得意扬扬地说。 张无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儿子在看。他的眼睛里有大片大片的欢喜,或许是太高兴了,额角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个不时腻在她怀里的小小男孩,是真的长大了。“喂,张老师,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的。”看老妈一直没表态,谢倾城有点急了。“好,你通过了,去吧,去吧,为了顾未那丫头,竟然把语文给学好了,也难为你了。”张无晴用酸溜溜的语气说。“老妈,我跟你保证,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可是你也知道的,我都半年多没看见顾未了,她最近还老是玩神秘……” “行啦,你就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同意你去了。”还未等谢倾城说完,张无晴就打断了儿子的话。“老妈,那我可不可以开我爸爸的车去啊?”谢倾城果然是在蹬鼻子上脸。“绝对不可以。”张无晴立即拒绝。 对于谢倾城考驾照这件事,张无晴一直持反对意见。一是谢倾城大学还没毕业,考下来驾照也是闲置。再就是最近这两年开车惹出来的事故也不少,她不希望谢倾城出什么事情。 是谢卓一安慰她,现在的小孩子不比以往了,多学一项技术以后就多一个门路。她实在是拗不过他们父子俩,只好答应。 谢倾城在寒假的时候考下了驾照。大二下学期以后,有的时候会在周末开车出去遛一遛,倒也没出什么问题,只是这一次要开七八个小时的车,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老妈,你就让我开车吧。” “不行,如果你坚持开车去,你就不用去了。”见老妈真的下狠话了,谢倾城只好服软:“好吧,好吧,我坐火车去。”谢倾城出门去买车票,张无晴站在窗前向外看去。年轻的男孩子轻快地跑出门,红白格子衬衫,牛仔裤,白球鞋,落落无尘的少年和蓬勃丰满的青春,因为爱情变得更加生动。 张无晴本来还是生气的,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禁笑了出来。这样美好的场景,这样的少年,是她的作品,她当然不能掌控他的人生与爱情,可是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一直这样精彩下去。 手机铃声打破了张无晴的思绪。是一条新的信息,谢倾城在信息里写:妈妈,我爱你。张无晴想告诉谢倾城,她希望他能够把握好自己的爱情,不过于痴,也不能轻率对待,要学会爱。这些话,到最后也只是打好的腹稿,她摇了摇头,然后给谢倾城回了一条信息:妈妈也爱你。 顾未是被惊醒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冷汗,手紧紧地握着,骨节显出苍白的颜色。她想自己一定是做了噩梦,可是明明才醒来,却什么都记不起,只有大片的黑暗将她吞噬,再也无法看到光亮。 这个暑假格外无聊,沈凉虽然常来,可是顾未觉得,明明两个人离得很近,却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连桥生的奶奶都回乡下去了,少了唠叨和埋怨,顾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有手臂依稀会痛,那种痛感,会提醒她曾经的一切都不是虚幻。谢倾城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里买了早餐,并给爸爸妈妈留了字条:我去宁川了,你们不要担心,我会很乖的。凌晨五点,整个城市还在沉睡,路灯投下的昏黄光芒显得格外寂寞。从A市到宁川,这一段路程,谢倾城查了很多资料,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城市的喧嚣与浮躁,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归于平静;车水马龙,在这一刻也好似全部停歇,车子快速前行,光影掠过视线,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朦胧的晨光里,少年的嘴角上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从黑暗到光明,从熹微到天光大亮,是一段极美的旅程。唯一杀风景的是前面那辆牛逼哄哄的宝马车一直前后左右绕得谢倾城头晕。富二代横行的年代,年轻的男孩子开宝马车一点也不稀奇,让谢倾城恼火的是,他分明是在与他挑衅。 都是有虚荣心的,谢倾城最开始是想开爸爸的保时捷卡宴去宁川的,只是美梦被妈妈彻底击碎之后他只得选择了别的方式。火车票根本就是一个幌子,他到底找同学借了一辆破旧的奥拓,遇到颠簸的路途,车子会让人觉得它立刻就要被报废掉了。即便是这样,谢倾城也觉得蛮拉风的,清亮帅气的男孩搭配旧轿车,竟然生出一种酷酷的协调来。 谢倾城将车子开得极快,妄图甩掉宝马车,只是宝马车里的男孩子似乎玩得很高兴,依旧前前后后地在谢倾城开的车子周围前进。 好车当然有主动权,谢倾城企图做最后的努力,只是那个车子里的男孩子竟然朝他猥琐地竖起了中指,然后迅速前进。谢倾城气不过,将油门一脚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剑一般飞了出去。 有巨大的撞击声传来,谢倾城趴在方向盘上,感觉有**缓缓地从额角处流了出来。他是作了保护的,只是碎裂的细小玻璃碎片还是划伤了他的额角。 宝马车的男孩子迅速下车,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你是脑残吗?你没看到我开的是什么车吗?”男孩愤怒地说。 “哟,是宝马呢?我一直以为你是开卡丁车的,看你那漂移,啧啧,多帅啊。”谢倾城用手抹了一下额头然后回他。 “知道是宝马还敢撞我,小子,你有种。” “我不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还贱兮兮地阴魂不散,我不撞你你不长记性啊。”两个男孩子之间的对峙,谢倾城明显占了上风。“那我不管,撞坏了我的车,你是要赔偿的。”男孩子不甘示弱。 “我会赔你的,不过你丫给我记住了,别跟我臭显摆,要不然遇见一次撞一次,把你的宝马给撞成宝莱。” 有围观的人笑出了声,谢倾城将手机号码给了那个男孩子,告诉他回去的时候找他要修车的钱,然后准备走人。 他们都没有走掉,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报了警,交警的车从远处疾驰而来,以妨碍交通的名义将他们带到了宁川市交管局。 谢倾城是有点庆幸的,幸亏是被带到了宁川市交管局,如果被抓回A市,被老妈知道他私下开车去宁川,他一定会被整得很惨的。 同来的男生打电话给父母,声泪俱下地诉说了他的宝马车被撞的过程,像是被安慰了,不久之后,他的眼睛里立刻闪现出藐视谢倾城的感觉来。 谢倾城的额角依旧在流血,他捏紧了手里的电话,想自己该给谁打电话求助呢?爸爸妈妈是肯定不成的,又在宁川,就只有一个人了——顾未。 这一年宁川的夏天没有往年的燥热感,顾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笑话。 谢倾城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电话那端的声音并不是来自谢倾城,一个陌生的男声说: “是谢倾城的监护人吗?他出了车祸,请到宁川市交管局一趟。”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然后顾未扔掉电话,大声喊:“妈,妈。”陶璐放下锅铲跑进客厅的时候,顾未的表情惊恐,“妈,交管局打来电话说谢倾城出了车祸,妈,我害怕。”往昔的记忆纷至沓来,桥生的爸爸妈妈因车祸去世,沈拉拉的笑容慢慢湮灭在车水马龙中,而现在,是谢倾城。谢倾城,那个笑容明媚的男生,有一点小脾气,有一点小任性,却一直温暖着她的男生。而这一次,他奔赴千里来到宁川,也是为了她吧。陶璐迅速收拾好东西,拉着还在愣神的顾未出门。交管局离松礼路并不是很远,打车只需要十分钟,可是在顾未看来,这十分钟如此漫长。内心已经荒芜一片,伴随着隐隐的痛感,蔓延到身体的细枝末节。 谢倾城,你一定不要有事。顾未几乎是冲进交管局的办公室的,看到谢倾城低头站在办公室里,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就大哭了起来。 有多久,她没有这么放肆地哭泣了,而现在,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哭得一塌糊涂。眼前的男生,身上隐约有青草的香气,那些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青涩的原香,将她密密匝匝地包裹,曾经出逃挣脱的心,在此刻,完全沉淀了下来。 谢倾城伸手捏了捏顾未的脸颊:“顾未,我来啦。”顾未抓过谢倾城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开,直到顾未嘴里有了腥咸的滋味。同来的男孩子的父母也赶了来,见到车子被撞得变了形,立刻爆豆子般地数落谢倾城。谢倾城和顾未站在角落的位置,并不说话。顾未紧紧地拽着谢倾城的衣角,谢倾城偷偷地笑了。 后来是陶璐上去跟男孩子的父母交涉,交管局的罚款她会交,宝马车的修车费她也会承担。男孩子跟着父母趾高气扬地离开了,谢倾城才走到陶璐的跟前弱弱地说:“阿姨,对不起,是我太禁不住气了。” 陶璐伸手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走吧,我们先去医院,然后回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谢倾城似乎忘记了额角的疼痛,用手挠了挠头,羞涩地笑了。 顾未毫不掩饰对谢倾城的喜欢。当然,像谢倾城这样充满活力并且帅气的男孩子本来就是招人喜欢的,青春里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放在他的身上,连老天都眷顾他。而且,每个女孩子似乎都幻想过那样一个男孩子,阳光、帅气、温暖,有很多人喜欢,而他,却独独喜欢自己。 “谢倾城,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废话,我在宁川也没有别的认识的人。” “还有沈凉啊。” “嗯,倒是,可是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我的女朋友吧。” “你怎么确定我会呢?” “我不确定啊,但我一直在努力中。” …………到底还年少,即便经历了再多的苦痛,都无法将内心深处那些简单与天真埋葬掉。谢倾城还想问问顾未,她会一直这样陪着他走很久很久吗?看着她笑得一脸灿烂,他突然决定不问了,兜兜转转这么久,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就遗失彼此了吧。 而后是一段轻松快乐的时光。 不用想学习的问题,不用想曾经的伤害,两个人骑着单车一路从城东到城西,或者挤在轻轨站的角落里读一本书。 阳光暖暖的,透过轻轨站明亮的玻璃窗照进来,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都闪着金灿灿的光。 顾未转头对谢倾城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说一位眼界极高的男士不停地抱怨他周围的姑娘们,他觉得她们都太傻,太轻浮,太沉默,太拜金——太这个,太那个,总有一样不好。 “一天,他宣布,他找到了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只是当他宣布这一伟大消息时,却没有显出觅得瑰宝的兴奋。 “别人问他怎么了,你不是找到了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吗?他说,是的,可是她在找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 讲完之后顾未一直笑个不停,谢倾城茫然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顾未问谢倾城:“你知道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是什么吗?”谢倾城狐疑地看着她,“不会不是人吧?” “正确。偷偷告诉你吧,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就是个屁,放完了就散了,他在每个女子的心中慢慢地形成,变大,然后砰的一声,就消失了。” 末了顾未又说:“你知道的,最完美的男人并不存在,就像有些爱情,注定不得善终。” “那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呢?” “同样是个屁。” 两个人因为世界上最完美的两个屁笑了好一阵子,甚至笑出了眼泪,引得路过的人频频朝他们看过来。 越是浪漫的时光,越希望时间能够停滞,让这样的幸福长一点,再长一点。 许南姜曾说,如果把这场青春看做一场演出,那最本色演出的那个,应该就是谢倾城了。他毫不掩饰他的爱与恨,他的疼痛与迷茫,即便被伤害,也是毫不含糊的。 顾未也问过谢倾城,这么长久的等待,会不会觉得寂寞? 他笑着回答她,漫无目的的等待才寂寞,而他,定会等来属于他的春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让顾未觉得心安。 似乎,所有的春天,都不遥远。谢倾城也会打电话给张无晴,告诉她自己很好。张无晴会在电话那端埋怨几句,然后在挂电话的时候告诉他要好好照顾自己。谢倾城就会再多炫耀几句,“陶璐阿姨对我可好了,老妈,如果以后你对我不好我就给陶璐阿姨当儿子去;老妈,你如果有陶璐阿姨一半的温柔劲儿就好了……” 顾未在谢倾城的旁边听得心惊胆战,难道他不怕回到A市以后被师太给生吞活剥了吗? 答案是不会,生命里的暗涌,会在未知的时间里突然席卷整片天空。 当然,这都是后话。 近两年的时间,会让一个人改变多少? 谢倾城和沈凉面对着彼此,脑海里竟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沈凉会想起最初的谢倾城,为了耍酷不肯补牙,毛毛躁躁的男孩子,像是永远都不会长大。 此刻的沈凉呢?直面了逃离、死亡之后,脸上的沧桑显而易见,只是眉眼间不再愁怨。或许在这个生养过他的城市里,他才能够坦然,能够洒脱。 是曾经那些钝痛的记忆都被清除了吗?关于爱情,关于生命,关于追逐与放弃。可是,谢倾城什么都看不到。 沈凉请谢倾城和顾未去宁川大学后面的小吃街吃饭。狭窄脏乱的一条小街,两边开满了小饭馆。各地的小吃各据一方,吆喝声、碗盘撞击的声音、学生们吵闹的声音,让这条小街,显得格外热闹。 沈凉使劲儿地拍谢倾城的肩膀:“你这家伙重色轻友,来宁川这么久,都没通知我。” 谢倾城淡淡地笑了:“闯祸了,不好意思见人。”顾未不动声色地将话接了过去:“嗯,你是挺贱的,开着辆破奥拓就敢去撞人家的宝马,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知道你吻宝马那一下浪费了我老娘多少银子吗?你个败家老爷们儿。” 谢倾城一口饮料喷了出来:“顾未,我也是头一次发现,你属于闷骚型人。” 顾未露出一口白牙眯缝起眼睛笑:“后悔了吧?后悔了就把修车的钱还我。” “没门。”两个人竟然开始斗了起来,沈凉将杯子里的饮料换成啤酒,虽然不能够释怀,却是可以一醉方休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是许南姜打来的电话,电话那端她哭得一塌糊涂。顾未才赫然想起,这阵子是研究生考试放榜的日子。 “南姜,没考好也是没有关系的,我们都会支持你,如果成绩不够理想,重读一年也可以啊。” “顾未,我考上清华了。”顾未“啊”了一声,手机从手中滑落。许久,她对着谢倾城和沈凉一字一顿地说:“许,南,姜,考,上,清,华,大,学,研,究,生,了。”这应该是这个夏天最有价值最劲爆的消息了吧,顾未想。 只是许南姜这个妞好不地道啊,考得不好哭一哭还可以,考得好哭个毛啊。 顾未提议三个人喝一杯,沈凉将啤酒杯举得老高:“好,不醉不归。” 谢倾城立即附和:“谁没醉谁就背醉了的人回去。”顾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够狠,哼,等你们喝醉了,就把你们搁在大道上。不过,她同样很高兴,风风雨雨,时光里不灭的镜像倒影,纷纷涌涌,终于被这样一个好消息冲散,然后,尘埃落定。 终于,这一场青春没有白来。终于,要绽放一束精彩。不论属于谁,都是发自内心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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