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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葳蕤·爱反转

车厢里不时地传出张澜澜的《大爱无言》。大爱无言,说得轻巧。大多时候,爱情如此渺小,它被囚禁在一个小小的匣子里,因见不得光亮,终于慢慢地在干涸的时光里,碎了一地。 这一年的春节,桥生在北京。 四环路的天桥下,车辆川流不息,偌大的城市,让他从身到心都充满了无力感。春节,是北京人最少的时候,这样的北京对桥生来说,更凄凉。他会很想念旧日的宁川,缓慢流淌的时光,少男少女如花一般的笑容。 现在,什么都没有。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连小小的安身之地都变成了奢侈。地下室经历了夏天的潮湿之后,终于迎来了比较舒服的一段日子,只是周遭依旧喧嚣。有人将音乐放得很大声,有人整夜打呼噜,还有每周都会来一次打扮入时的美女,她与那个男子通宵云雨,声音不堪入耳。清早起来,房门上会被贴上好多的纸条。 这就是他生存的环境,让他抓狂,却无法摆脱。或许是长得太好,经常会有人来搭讪,不仅仅有女人,还有男人。打工的网吧老板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经常会在他的脸上捏一把,然后说:“瞧这脸蛋儿,多好。” 桥生下意识地躲闪,男人便抛一个媚眼过来,落进桥生的眼睛里,他打了一个哆嗦。 有的时候,他会想,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会不会这样决绝地远走?曾经明亮的教室,以及他爱与爱他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掉。 这半年多,桥声一直隐忍着,努力去忘记,可是他忽略了,越是想忘记,记忆就会越发深刻。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傍晚。 地下室里的人大多都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零星的几家。长长的走廊里飘着食物的香味,桥生想了想,又转身出去,到附近的超市里买了点熟食,还搬了一箱啤酒。 电视里在播放《一年又一年》,镜头里有一瞬间晃过了他居住过的东北小城,他忽然哭了,很大声很大声。像是长久淤积在心口的情绪瞬间爆发,他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抑。 有男人在外面敲门:“大过年的,死老娘啦,真他妈晦气。”借着酒劲,桥生打开门,就看到一张因为气愤而扭曲的脸: “过年怎么了?你才死老娘了呢,你们家的老娘儿们全都死光了。” 本就不会骂人的一个人,这话一出口,竟然将男人逗笑了。他在桥生的右肩处捶了一下:“你这孩子,还挺有意思。”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瓦解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不停地上演。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喝啤酒,男人说:“北京大,机会多,却已经不再适合我这样年纪大的人了。本来,我年前就准备回家的,没想到在票贩子手里买了一张假票,没办法,就重买了一张,明天走,除夕不能与家人一起过了。 “你呢?看你的年纪,跟我儿子差不多,为什么不读书呢?” 桥生的记忆忽然飘远,在宁川,在A市,遇见、伤害、死亡,是自己在逃避不是吗?眼前的大叔,一定会被自己绕晕吧,索性只是说:“嗯,家庭太困难,就出来打工了。” 男人叹了口气,拍拍桥生的头说:“那就努力吧,一个男人,不能轻易就哭出来。” 桥生点了点头,然后猛灌啤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去的,醒来,屋子里一片黑暗。头有些疼,桥生起身开灯,发现那一箱啤酒已经快喝完了。 角落的小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上面压了一些钱。拿开钱,是那个男人留给他的字条。 他写:孩子,在外面闯**不容易,大叔觉得你这孩子不错,你可要争气。五百块钱是大叔给你的,就当是压岁钱吧。我看到角落里扔着一把吉他,你会唱歌吗?如果有机会,给大叔唱一段。啤酒我拿走了几罐,留着在车上喝。 看着这张字条,眼泪突然涌上眼角,桥生没想到,这样一个浮华的社会,还有如此耿直的人。或者说,是傻气,说不好听一点,五百块,送给了一个陌生人,相当于打水漂了。桥生捏紧了这五百块钱,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过了年,他已经二十岁,要努力撑起一片天空来。 角落里的吉他已经落了一层灰,还是之前住在隔壁的男孩子留给他的。在北京,每天都有人来闯**,也每天都有人离开,无法生存下去,就要被淘汰。 用抹布将吉他擦干净,桥生轻轻地拨弄琴弦,他唱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的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桥生的吉他弹得一般,只是在隔壁那个唱歌的男生在的时候,跟他学习了一些日子。那个男生说他的声音很好听,如果有机会,学唱歌还不错,长得又出众,走运的话,还是能赚到钱的。 抱着吉他,桥生想,或许在网吧里打零工,本来就是一条错的路,他应该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本就不是一个笨孩子,干吗要这么委屈自己呢? 他将钱收好,然后背着吉他出门。已是正午,阳光很温暖,桥生看到前面走着一个女孩子,穿色彩鲜艳的羽绒服,瘦瘦的,他想起了顾未,这时候,她应该和家人一起过年吧。那张手机情侣卡一直放在桥生的钱包里,关机,却从未停机。 过了元宵节,很快就开学。 顾未去宁川师范学院读大二,而沈凉,并没有去宁川大学从头开始读,而是选择了进修。他对家长们解释:“我年龄也不小了,在那些小孩子中间会觉得别扭,再说,我是有一定基础的,进修一下就可以了。” 沈爸爸没有勉强他,点了点头,然后给他办理去宁大进修班的手续。 顾未回到宁川读大学,在整个学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她和桥生、沈凉之间的事情,或多或少,学生们还是有些耳闻的。还有颜昭阳的关系,所以当顾未到学校报到的时候,有不少路过的学生对她指指点点。 对此,顾未没有什么异样,那么多的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这小小的风评,算什么。 大三下学期,许南姜总会莫名地恐慌,会惦念沈凉,会害怕自己考不好。顾未能感觉到许南姜的忧虑,她微笑着劝许南姜:“喂,许南姜,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曾经我们面对死亡的时候都没有退缩,现在你退缩了吗?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勇敢吧,你一个人,从一个穷山沟考到大城市,这份勇气,是很多人都企望不及的;在城市里,你并不自卑,学习的同时打零工,让自己在陌生的城市也能生活得很好;你有执著的信念,并有了爱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许南姜被顾未逗笑了,她就是有这个本事,本来很沮丧的一件事,让她一说,就变得不可思议起来。许南姜说:“沈凉,他还好吗?” “嗯,还好,到宁大进修了。”顾未刻意隐瞒了关于沈凉和林天恩的遇见,她不想这个时候,许南姜出任何差错。大二的下学期,谢倾城的魅力指数只增不减。据同桌麦小麦报告,自打她离开以后,他们系的色女们纷纷跃跃欲试,妄图乘虚而入。顾未笑着回麦小麦:这样说不对吧,谢倾城又不属于我。麦小麦很快就来了信息:顾未你也好意思说,你站着茅坑不拉屎,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看到麦小麦的信息,顾未笑喷了,老师和同学们纷纷看向她。她吐了吐舌头,等同学们又将目光转回到黑板上,继续发短信:麦小麦,我不介意我是一坨屎,可是你把你亲爱的谢倾城同学比喻成了茅坑呢。 麦小麦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又说,顾未,你QJ了我的想法,我告诉谢倾城去。 谢倾城的短信在不久之后进来,他写:顾未,你见过我这么帅的茅坑吗? 下课铃声响起,顾未终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初春的阳光很明媚,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这一刻,顾未是彻底地放松了下来,仿佛周遭强大的背景都隐去,只有这短暂的快乐,在不停地放大,再放大。 林天恩没有哭没有闹,这样的冷静,反倒更让沈凉担心。她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绝不会就这样放手。可是,她要怎么样呢?妈妈提过给林天恩一笔钱,算是补偿。她严词拒绝,那是一个生命,不是钱能衡量的。她每天按时去酒吧唱歌,有的时候在街上遇见沈凉,还会微笑着打招呼。沈凉想自己也许是多虑了。 顾未也会看到林天恩,不认识的时候,可能都忽略了,一旦认识了,就会经常出现在彼此的视线里。 顾未上学放学,都会路过酒吧街。放学的时候,天刚擦黑,酒吧街里霓虹闪烁,热闹非凡。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蹲在街口抽烟,见到学生妹们路过,会吹一声长长的口哨。 每次见到林天恩,顾未都会主动打招呼,“天恩姐,最近还好吗?” “天恩姐,有时间来听你唱歌。”林天恩也会送高级酒吧的门票给顾未,“有时间就过来玩玩,大学的课程也不紧。”顾未是喜欢听歌的,她也对酒吧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好奇。决定去酒吧,是在一个无聊的下午,学校组织老师们开大会,学生们上自习。班里乱成了一锅粥,顾未坐在角落里不停地转笔,转得烦了,便抓起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了课。 书包里有一张全市知名的酒吧左岸9的票,顾未决定去凑凑热闹。 下午三点,别的酒吧还是一片寂静的时候,左岸里已是人声鼎沸。有小情侣在低声说着情话,有打扮妖娆的少女在娇笑,眼波流转过的都是风情,还有一群年轻男人在拼酒,喝得正酣畅。 林天恩在台上唱歌,她穿白色的长裙,帆布鞋,安静地唱陈绮贞的歌,好似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未在靠近看台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加冰的百利甜。林天恩也看到了顾未,顾未微微地点下头,然后听她唱歌。 这是顾未第一次到酒吧。左岸的装修风格偏复古,旧式的桌椅,旧式的酒柜,还有许多颇具年代感的小饰物,让顾未觉得自己好像穿越回了电视里演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风月场。 这样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顾未惊了一下,什么跟什么嘛。 就在顾未走神的片刻,身后那一桌的几个男人吵了起来。 是因为要点什么歌,一个要听MJ,一个要听王菲,借着酒劲,竟然大打出手。 人群中豁然站起了很多人,大有打群架的架势。看到场面混乱起来,顾未想走,只是那些人越聚越多,竟将顾未堵在了墙角的位置。顾未想逃,却无法从高壮的男人们身边挤出去。看着愈吵愈烈的人,顾未想,第一次来酒吧就遇见这种衰事,果然自己不适合这种场所。 如果不是林天恩也在,为了避免被误伤,她或许会不要脸地藏到桌子底下。可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们谩骂、扭打,又不好藏起来,只能极力地躲闪。 林天恩放下吉他来劝架,有男人将她粗鲁地推向一边,她的手臂被碎掉的啤酒瓶划到,有血汩汩流出。 顾未奋力地挤过去想扶她,弯腰的时候,男人手里擀面杖一样的棍子突然就落了下来。疼痛自左肩膀瞬间蔓延开去,顾未的手还停在半空,可是,她分明看到,林天恩的眼睛里有些许的笑意。 是她出现幻觉了吗?黑暗,铺天盖地。 不过一年的时间,顾未又一次进了医院。 只是这一次,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她那脆弱的左肩膀,终于没能禁得住再一次的打击。 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医生对顾毅然和陶璐说:“孩子的肩膀是粉碎性骨折,她可能再也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可以甩开胳膊疯玩了。” 这样的结果让顾毅然和陶璐倒吸了一口冷气,胳膊无法正常活动,就意味着以后很多常人能做的事情顾未都做不了。 陶璐当场就落下泪来,这是作的什么孽,要让顾未承受这样大的伤害。 此刻,顾未正安静地躺在病**,手术之后,她的胳膊一直无法动,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木乃伊,难受极了。 病房里很安静,有淡淡的药水味道,冲进鼻子里,鼻子一酸,就掉下泪来。她想自己真的好贱,干吗要去酒吧呢?那样乌七八糟的场所,是应该远远逃开的。 动一动身体,肩膀钻心地痛。看到从外面推门进来的爸爸妈妈,她哭得更厉害了,“妈妈,我难受。” 本来顾毅然要说顾未几句的,看她这样子,本来打好的腹稿生生给吞回了肚子里去。在孩子们的世界,有的时候,肉体的疼痛比内心的伤痛更具有杀伤力,而对于顾未来说,这样的灾难来得太突然。 自己住院的事情,顾未没有告诉谢倾城和许南姜。谢倾城的电话和短信不断,有的时候陶璐就替顾未接,告诉谢倾城顾未最近的情况,学习也很刻苦之类的。谢倾城在电话那端打哈哈,不知道说什么,就说:“阿姨,其实我也挺想你的。” 陶璐笑了,谢倾城这孩子,她是打心眼里喜欢的,长得好,嘴巴甜,又会关心人。看得出,他是很喜欢顾未的。但是孩子们的事,她不想干涉得过多,从桥生开始,她就决定,关于顾未的情感,她会尊重顾未的意见。无论受伤还是幸福,最开始的路,都由顾未自己来选择,这样,顾未才能够更明白爱情这回事。 陶璐知道,关于桥生和沈凉的过往,已经无法再理顺,她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些孩子,都能够找到自己适合的位置,以及合适的人。这是一个母亲最本真的期望。 只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事故,让她陷入了无限的焦虑之中,顾未的左臂,即便是好了,也只能抬到半空,而且不能拿沉的东西,说得严重点,她依然是个身体残缺的人。她不知道如果把最终的结果告诉顾未,她会不会被吓坏。 酒吧里蓄意闹事的人都被抓起来了,一群混生活的富家公子,对打伤人的事情嗤之以鼻。 “老子揍过的人多了去了,等着吧,我爸一会儿就来带我回去了。” “没胆识的人就不要混酒吧,被揍了就哭鼻子的女生最让人觉得晦气了。” “有那么严重吗?我都没看清楚我打了谁!” …………在警局里听到这些话,陶璐特别想冲上去狠狠地打这些二世祖几个耳光,并问问他们是有娘生没娘养吗。顾毅然拉住陶璐,示意她别冲动。很快,这些人的家长陆陆续续来到警局,有的是地道的农村人,朴素到极点,也有开着车牛气哄哄就进来的,上来就质问:“你们为什么抓了我儿子?” 得知顾毅然是人事局的领导,有些人便立刻噤了声。不管家庭有没有背景的,陶璐已经顾不得了,而且身为一个警察,她更要说。甩开顾毅然的手,她走到众人的面前,说:“我不管你们哭哭啼啼还是替孩子辩解,但是我想告诉你们,我的女儿还住在医院里,她的左胳膊这辈子都抬不起来了,她才二十岁,青春的路还长,可是现在呢,她将一辈子都背负着这个负担。作为一个母亲,我为你们疏于教育孩子愤怒,作为一名警察,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要为伤害别人的行为付出代价。” 陶璐将一行人告上法院,很快,就有了结果。由于很多孩子还未成年,便罚了钱,并治安拘留十五天。 有家长抱怨陶璐不讲情面,陶璐脱下警服,然后对他们说:“我为什么要讲情面,你们的孩子毁了我女儿后半生的时候,都没有讲任何情面。” 此刻的陶璐,已经不再是一个警察,她是一个护犊子的母亲,无论如何,都要给女儿一个交代。 沈凉得知顾未受伤的消息,立刻赶到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火红的夕阳照进房间,为病房镀上了一层金黄色,顾未睡着了,脸色苍白,眉头微蹙。这还是沈凉第一次看到顾未蹙眉的样子,一直以来,无论是怎样的挫折,她都很乐观,她陪着他走过了最困难的日子。沈凉知道,在顾未开朗的表象之下,是一颗脆弱的心。 攥紧了拳头,沈凉走出医院。酒吧街依旧喧嚣,歌声依旧缭绕,而林天恩,依旧抱着吉他,她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自顾地唱歌。沈凉就坐在靠演出台最近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天恩。林天恩被沈凉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她想自己或许不该那么着急,如今的沈凉,已经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沈凉,经历了离开、死亡之后,他很容易就能看透这小小的阴谋。 那晚,如果不是她怂恿两桌人在她和另一个男歌手之间选择,或许就不会有这一场火拼。 曾经,林天恩并不恨沈凉。因为,爱情很多时候是一个人的事,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爱人的权利,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理应承担后果,也承担了后果。 可是沈拉拉的死亡,瞬间击碎了她为自己建造起来的理想宫殿,没有爱,便无情,那些丝丝缕缕的维系,便被慢慢斩断了。她离开她和沈凉居住过的小城时,留下她最珍贵的东西,如今,他回来,带给她的是更大的打击。 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内心隐藏的黑暗爆发,就注定有人要受伤。 在火拼发生的时候,林天恩走下来劝架,不过是一个花架子,比起失去儿子的痛苦,手臂这点小伤根本不值得一提。 其实,林天恩就是想吓吓顾未。生活本来就是残酷的,可是她总是比自己早一步,她知道关于自己的儿子的一切,她在沈凉的心里葳蕤生长,她什么都拥有,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林天恩没有想到,她摔倒的时候,顾未会过来扶她。她有片刻的犹豫,随即迅速作了一个决定,当顾未背后那个男人举着棒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竟然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顾未,有些痛,你也该尝一尝。 沈凉这么快找来,林天恩还是有些意外的。她只是听说,顾未住了院,那些人被象征性地拘留了,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 沈凉的脸色很不好,一直盯着她看,让她很虚,唱歌的时候几度走音,有顾客起哄,老板便在换场的时候一直对她抱怨。 整个晚上,她去哪个酒吧唱歌,沈凉就跟到哪里,场子跑完之后,已经凌晨。 沈凉一直跟在林天恩的身后,许久,他跑到林天恩的面前挡住了她:“对于顾未的事,你要怎么解释?”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如果不是你,顾未怎么会去酒吧?”对于这样的质问,林天恩感觉烦躁。“沈凉,你不会这么不成熟吧?顾未也不是小孩子,她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情,她都没跟你说,怎么能跟我扯上关系呢?” “我不成熟吗?我只是不想有人再受到伤害!”林天恩突然笑了,而且笑得很大声:“沈凉,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男孩子,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我真后悔当初把拉拉留给你。不想让人再受到伤害,那曾经的伤害是要一笔勾销了吗?拉拉,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他会死吗?是你们纠缠不清的情感,才让拉拉做了牺牲品的。说到伤害,此刻你难道不是在伤害我吗?你站在什么立场上来质问我?” 是啊,情感本来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如果非要追根溯源,到最后,大家都是受害者,而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想到这些,沈凉顿时颓了下去,他抱着双臂蹲在地上,许久都没有站起来。林天恩就那样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并一字一顿地说:“沈凉,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夜风很凉,吹得衣服呼啦呼啦作响,林天恩背着吉他走远,沈凉咬紧嘴唇,终于哭了出来。 谢倾城最近有点心神不宁。他总觉得顾未好像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问许南姜和麦小麦,两个人纷纷用鄙视的眼神砸他,麦小麦拍拍他的肩膀:“哥们儿,我能理解你,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算起来,你们俩已经一辈子没见了,我同情你。” 许南姜则根本没时间理他:“一个男生,不要这么黏吧,不爷们儿啊。” 谢倾城朝南姜竖起大拇指,“许南姜,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闷骚的主。你不鼓励我,我对顾未疏于照顾,保不齐她被沈凉给收了,到时候你就哭去吧。” 许南姜拎着课本的手抖了一下,原来,大家都是明了的,那么沈凉呢?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感吗?中午回到教室以后,许南姜的心许久都不能平静下来,拿起手机想给沈凉发个信息,按了半天又放弃了,转而给顾未发短信:顾未,你还好吗?我还有半年多就要考研了,现在一切都还顺利。 顾未回许南姜的短信:我很好,沈凉也还好,我们都在祈祷你能考个好成绩。等你考研结束,来我家,我们为你庆祝。 看到顾未回的短信,许南姜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呢?沈凉和顾未,已然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从最初到最后,爱情都未靠近过,自己担心哪门子嘛。 而谢倾城,则在家里跟妈妈抱怨:“顾未那丫头不地道啊,每次说话都那么仓促,还不时地让陶阿姨跟我说话,搞得我经常会出现我在与陶阿姨恋爱的错觉。” 张无晴将抱枕凌空飞来,谢倾城躲闪不及,不幸中招。“你这孩子这是说什么话,你陶阿姨那是关心你,搞定她老妈了,还怕追不到顾未吗?”谢倾城惊讶地看着老妈。 张无晴立即转移话题:“谢倾城,你别忘了,之前你是给我打过保票的,英语成绩一定要及格,不及格,你就别指望假期去看顾未了。”这一招果然有效,谢倾城泥鳅一般窜回自己的房间。张无晴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谢卓一突然笑了,说:“当初我妈也是这么教育我的。”张无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整理东西。 与此同时,沈凉找了一拨人,在凌晨三点冲进左岸。当时酒吧已经没有什么人,沈凉带人冲进来的时候,林天恩正在与老板结自己的工资。 一群人进来就开始砸,桌椅、酒柜、舞台,无一放过。为首的年轻男子愤怒至极,眼睛在闪烁的灯光里,散发出危险的红光,他手里握着一根铁棍,视线之内的物品,全部砸得七零八落。 酒吧老板也被眼前的阵势给震惊了,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摸电话报警。林天恩制止了他,并说:“你让他们砸,砸坏的东西,我会赔给你的。” 老板就笑了:“你拿什么赔,光是酒柜里的酒,就十几万块。” “我赔得起。”林天恩坚定地说。那天,整条街没有人报警,大抵酒吧街很多人都希望左岸早点被毁掉,这样他们的生意会好些。砸完场子,沈凉请这群雇来的人吃饭,露天海鲜大排档,已经近凌晨,依旧人声鼎沸。沈凉举着啤酒说:“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这么痛快过,干。” 是真的痛快吗?当然不是。用这样野蛮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绝不是智者的选择。沈凉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这么多年,他太过隐忍了,胸腔里的积淀突然爆发,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宣泄。 在左岸,沈凉是看到了林天恩的,她镇定的眼神让他心慌,他不能退缩。可是为什么,宣泄之后,内心竟如此空虚,是不是有些东西堵的时间长了,也就成了习惯? 喝完酒回家的路上,沈凉又看到了林天恩。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天恩便说:“我是在等你的。”沈凉笑得凄凉:“等我?你是想跟我说对不起吗?”林天恩也不服气:“不是你应该跟我说对不起吗?” “我没时间跟你玩这种拉大锯的游戏,林天恩,我是欠你的,我没有否认过。但是你不能去伤害顾未,这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要怪,也只能怪我,不肯放手让她走自己的路。你不知道,顾未在A市因为我左肩膀受伤,好不容易好起来,而酒吧那一棍子,刚好就打在了她的左肩上,她的手臂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动了,而她的左手,就像变成了装饰品一样。” 这样的后果也是林天恩不承料想的,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沈凉,像是要把他看到心里去,然后转身离开。 晨光熹微,整个城市还未醒来,而他们,这一次,终于朝着各自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未在医院看到沈凉的时候,他整个人很没生气,累极了的样子。她朝他笑笑说:“沈哥哥,你这阵子都忙什么,好像都没怎么来看我。” 沈凉揉揉顾未的头发:“没事了,都没事了。”空气暖暖的,顾未与沈凉在医院后院的小花园里散步。顾未突然说:“沈哥哥,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任凭我们怎么回头张望,都无法再按原路回到彼此的生命里。而有些我们自以为爱的人,或者只是一个温暖的习惯而已。” 温暖的习惯?还真合时宜。 后来的日子,沈凉继续他的进修生涯,而顾未,依旧待在医院里。 当陶璐告诉顾未她的手臂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她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她忽然想到一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那么,都还回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灾难?这些年,他们好像都在还债,桥生、沈凉、自己,无一能逃脱。 有的时候,她甚至怀疑,他们曾经的遇见,是缘分还是隐藏的暗涌? 这一年的宁川,除了人事局长的女儿被打以及知名酒吧左岸被砸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 当酒吧街的好事者们纷纷等着看左岸的好戏时,休整了两个月的酒吧,又开始营业。顾客们不见减少,反而更多了,好似每个人都有一颗八卦之心,妄图窥视一切。爱恨情仇,局外人总是看得明了。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应该是经常在各大酒吧跑场的林天恩突然没了踪影。 林天恩也觉得累了,这样一场漫长的等待,除了身心疲惫伤痕累累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来。 酒吧被砸的第二天,老板找上门来,单子上列了密密麻麻的需要赔付的物品,算起来,竟然有二十万块。 二十万块,听到这个数字,林天恩的妈妈顿时瘫倒在了地上。 林天恩还算淡定,她回屋翻出一个存折,递给老板说:“这里有八万块,你先拿去,剩下的钱,我这几天就会想办法还给你。” 老板看到她没有赖账的意思,反倒不好意思了:“我也知道你挺不容易的,但是我也是靠这个吃饭的,这件事,我不可能一了百了,既然你答应承担,我也就只能找你。” 老板说完,拿起笔将二十万那个数字画掉,然后写了个欠条,两万块的零头抹掉,“十万块,你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 就是一万块,林天恩也没有了,这几年的积蓄,都在那张卡里,是她准备给儿子沈拉拉的。 林妈妈趴在地上哭,林天恩转身扶起她说:“妈,曾经的一切,都是我太过执拗,是我错了,所以我会承担这个后果。只是,我很对不起你。从你嫁到这里来,就没有享过福,而我,也没让你省过心。或许,宁川,并不是我们的福地。”林妈妈擦了擦眼泪看向女儿,她说得笃定。没错,从她二十四岁嫁到宁川,就没有遇见什么好事,女儿三岁的时候,丈夫跟着别的女人跑掉了。女儿眼看高中要读完,她却摔断了腿,女儿不得不辍学,没到二十岁,出走,生了孩子,回来,来来往往,都是伤心事。 或者,这里真的不属于她们。“我们离开这里了,要怎么生活?” “我们把房子卖掉,还完十万块还会剩一点。如果你不怕流浪,我会用唱歌赚来的钱养活你,让你生活得很好。”林天恩坚定地说。 林妈妈没有想到,她一把年纪了还会去流浪,不过这样的生活,也许真的会给她们带来福报。与其这样混沌地度日,不如潇洒地告别。 很快,林天恩就联系到了买主。虽是旧房子,但已经被划在了新一期的城市规划区里面,可能会拿到大笔的补偿费,自然不难卖出去。 拿到钱以后,还掉欠的十万块,还是够生活一阵子的。母女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踏上了离开宁川的火车。站在火车站,林天恩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在心里说,曾经的一切,都见鬼去吧。 列车渐渐地从明亮走进黑暗,黑夜就像一只大嘴兽,慢慢地吞掉了林天恩乘坐的绿铁皮火车,而她与沈凉,就这样再一次陌路遗失。林天恩的心也是疼的,人本身就是危险的动物,因为爱情,她以伤害别人的姿态,狠狠地伤害了自己。 再见了,宁川。再见了,沈凉。 车厢里不时地传出张澜澜的《大爱无言》。林天恩无奈地笑笑,大爱无言,说得轻巧。大多时候,爱情如此渺小,它被囚禁在一个小小的匣子里,因见不得光亮,终于慢慢地在干涸的时光里,碎了一地。 “学姐,你有梦想吗?” “当然有,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背着一把吉他,一路走走唱唱,当一个流浪歌手。嘿,你相信我吗?” “相信,我相信学姐一定会实现梦想的。” …………那些片段,都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只是现在,每个人都爱得筋疲力尽。而今,林天恩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而她爱的人,却像平行的铁轨上呼啸而过的列车,轰隆隆就望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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