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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首·笙歌远

曾经,我们觉得自己有大把的资本,有时间流浪,有机会回头。殊不知,一个小小的执念,就会让即将水到渠成的结局彻底翻盘,还未得到,便已失去。 顾未做了一场梦。 梦里阳光都是蜜色的,无论是谢倾城、许南姜,还是沈凉和沈拉拉,甚至是桥生,大家都是笑着的,笑容和阳光一样灿烂。于是顾未也笑,肆无忌惮。她是笑着醒来的,晚上下了一夜的雪,视线之内都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顾未披上衣服走到窗前,她的嘴角依旧在上扬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梦里发生了什么样的高兴事,让她能够笑着醒来。 然而,只要是梦,就会醒来。梦里的大团圆,在瞬间变成了虚空。 回到宁川已经有段时间了,顾未竟然觉得很不习惯。除了去见沈凉,她很少出门,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翻书,或者对着电脑发呆。 沈凉也经常会来到家里。他的气色好了不少,准备继续学习,考医科大学。 正月,顾未在下楼的时候遇见了桥奶奶。桥奶奶看顾未的眼神里有恨,她说:“你妈妈毁了桥生的爸爸妈妈,而你,则毁掉了桥生,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罪孽啊。” 顾未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即便不是全部的责任,却也有丝丝缕缕的牵扯,每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桥奶奶,你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我们全家都会帮你的。”憋了半天,顾未能说的,也只有这句客套话。 老人便哭了出来:“你真的不知道桥生去了哪里吗?他还是个孩子呢。” 如果顾未知道,她一定会立即奔赴那个城市,将他揪回来。可是现在,时光已经将他们的过往涤**得变了模样,顾未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桥生。所以桥生自己离开了,带着累累的伤痕,去一个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会不会就不那么伤感?街口新开了一家音像店,卖各种各样的碟片。顾未竟然发现了《卡萨布兰卡》的碟片,她买回去重看了一遍。曾经,她与桥生一起看碟片,然后被沈凉告状,几个人磕磕绊绊,倒也无伤大雅。只是现在,爱情、死亡、伤害,几个人都被抛向了未知的方向,再也无法回头。 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电影播放完毕,屋子里一片漆黑。顾未抱着胳膊坐在地板上,像被抽空的娃娃一样。 陶璐在女儿的身边坐下,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未未,妈妈知道,沈凉的事情,本来是不该你来承担的,是我们自私了。” “妈,你说我跟沈哥哥一起回来,他就会好起来吗?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没有重逢该多好,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生活,心里怀着念想,就够了。” 陶璐没有接顾未的话,只是搂着她的胳膊,紧了又紧。顾未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如果。而年少的爱情,就是一种不断被证实的虚妄,如窗外突然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一样,只有瞬间的辉煌。可是,无法避免爱,所以就要坦然接受爱的后遗症,是责任,不能逃避,也不需要解释。 好长一段日子,除了与顾未在一起,沈凉便一个人以松礼路为起点,一直走一直走,像是丢掉了什么东西,在锲而不舍地寻找。不过三年,记忆里的宁川好像彻底被颠覆,有些点点滴滴,永远地定格在了回忆里。 只是沈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条小街。可笑的是,越想湮灭的事实,越无法从自己的心里剔除干净。城市边缘的破旧街道,脏乱不堪。修锁匠在配钥匙,刺啦刺啦的声音很刺耳。裁缝铺的店老板从他走进这条小街的时候就不时地瞄他,看他渐渐走远,他喊:“喂,小伙子,你身上穿的休闲羽绒服款式不错,是哪个牌子的?” 其实沈凉这时已经走出了很远,没有听清楚老板在喊什么。他的目光都集中在一扇红漆门上,门很旧,两边贴着的旧春联已经褪掉了原本的颜色。 有吵闹声从里面传来,似是一对母女。年纪大一点的是在抱怨:“你进屋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折腾够吗?”有一个年轻的女声回她:“我觉得这样挺好啊,自在,再说,我花的钱也都是我自己赚的。”沈凉用手轻轻地将红漆门推开了一道缝,便看到年长的女人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一跛一跛进屋去。年轻的女子很瘦,又高,穿厚厚的红色马甲,背对着沈凉,在嗑瓜子。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女子突然回头,沈凉立刻闪身,然后迅速地逃离那扇门那条街。 年轻的女子叫林天恩,比沈凉高一年级。上学的时候,林天恩是学生会文艺部部长,沈凉每次遇到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林学姐。 林天恩有梦想,曾经,她对沈凉说,总有一天,她会背一把吉他,一路走走唱唱,当一个流浪歌手。 沈凉崇拜林天恩,他觉得林天恩与桥生和顾未是不一样的,她有一种信仰,散发出光芒,却也只适合远观。 沈凉和林天恩没有多熟悉,但他相信林天恩的梦想会实现,只是梦想和现实之间到底差了十万八千里。林天恩家庭条件不好,上学的费用一直靠妈妈摆流动摊子卖水果来维持。可是,那个冬天,林天恩的妈妈在躲避城管的过程中摔了一下,盆骨碎裂,由于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留下了残疾。 林天恩就从那时开始退学,到酒吧去唱歌。那时候宁川的酒吧还很少,收入也是很低的,她每天跑两个场子,来维持生活。 沈凉没有问过林天恩关于她的爸爸,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提及的往事,这些,他懂。 后来沈凉与桥生、顾未矛盾加深,晚上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穿过大半个城市去江边吹风。偶尔,他会遇上林天恩,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十六岁少女的样子,化浓烈的妆,穿吊带裙,已被生活压得忘记了梦想。 在某个瞬间,沈凉觉得,他们两个人都是可怜的,一个败给了情感,一个败给了生活。所以有些事情,像是早已注定,无法逃脱。 这是连顾未也不知道的,一段隐秘过往。 谢倾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顾未,他絮絮叨叨地说很多事情。 他对顾未说,现在好多不知情的人还会到末凉牙馆来;学校里再也没有举办过作文比赛,她获奖的照片依旧裱在办公楼一楼的宣传栏里;妈妈在上课的时候,依旧会点她的名字,然后对着空空的座位无奈地摇摇头…… 从陌生到熟悉,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轻易地从记忆里涂抹干净。 顾未很认真地听谢倾城讲话,他的声音很好听,他把每天生活里的小细节都讲给她听,他还问:“顾未,你会烦吗?” “不会。”顾未笑着回答。长久的沉默之后,电话那端传来师太的声音:“谢倾城,吃饭啦。” 谢倾城“哦”了一声,然后跟顾未说再见,顾未咬着嘴唇,许久才说:“谢倾城,我们都要好好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电话刚挂断,沈凉的电话就进来了。 “顾未,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 约好地点,顾未并没有急着出门,她忽然觉得有点累。明明,很多事情本与她没有关系,但她却像是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靠近与离开,都是伤害,之于沈凉,之于桥生。 是在市中心的一家小影院,复古的装修风格,放一些老电影。 今天电影院门前的告示栏上贴的是《蓝色大门》的海报。顾未是和桥生一起看的这部电影,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很喜欢陈柏霖,并迷恋他们的十七岁,年少的爱恋如童话一般,照亮了她的少女时代。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对桥生喊:“喂,张士豪,我是孟克柔。” 那是他们的十五岁。沈凉买了一大桶爆米花。 顾未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沈凉像是有心事,不时摆弄手机,后来,竟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电影屏幕上不断变幻的光影打在沈凉的脸上,顾未转头去看。他真是一个好看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子,光洁的皮肤,以及大大的双眼皮。 然而,很多人就是这样,彼此关心,彼此爱护,唯有情感,一直都不能够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他是沈凉,她是顾未,他们很要好,唯独没有爱情。不是没有爱,只是他爱她,她不爱他,然后他们一起被流逝的岁月不停打磨,慢慢地失去了最初的模样,随带着,失去了爱。 电影散场,灯光突兀亮起,沈凉猛然一惊,便睁开了眼。影院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顾未还在嚼着爆米花。见他醒来,她说:“我们走吧,下次可不要买这么大一桶爆米花了,浪费。” 沈凉挠挠头,笑了。 顾未没有问沈凉做了什么梦,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喊了一句话,他喊:“林天恩,我对不起你。” 在顾未的记忆里,“林天恩”这三个字,很陌生。沈哥哥,这是你后来的故事吗? 顾未收到许南姜寄来的包裹时,已经临近元宵节。好大的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土特产,山木耳、鹿茸片、干香菇,还有红肠。每一样都细心地分了两份。之前许南姜曾给顾未发过短信,说包裹不让塞信,她把信写在了装红肠的盒子上。顾未翻到了那个盒子,小心地打开,里面有许南姜写给她的一段文字。 顾未: 新年快乐。我一直想说,很高兴认识沈凉、倾城,甚至是桥生,曾经的日子虽然不完满,甚至疼痛和伤害一度弥漫了整片天空。可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变得更加坚强。 顾未,我知道在这一场强大的青春里,你承受得是最多的。伤害同爱一样,弥漫到身体的细枝末节,无法逃开,却也无法重来。 我们都要好好的。寄去的东西你帮忙拿给沈哥哥吧,考研过后,我会去看你们。我也会帮你看着谢倾城的,免得被花姑娘们给骗了去。 南姜看到最后一句话,顾未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还碰翻了手边的一杯热水。水洒在地板上,她对着客厅喊:“妈,发大水了。” 陶璐很快就冲了进来,看着地上那一摊水,伸手在顾未的屁股上拍了两下:“你这孩子,说话过一下大脑好不好。”顾未依旧不停地笑,还笑出了泪来,她把箱子里的大包小包分出来,然后打电话给沈凉。沈凉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顾未只好将东西打包好去沈凉家。 沈凉家在城市的另一端,苏街拆迁以后,他们搬到了沈爸爸公司附近住。顾未知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们害怕见到顾未一家人和乐的样子,那只会让他们更加悲伤。 元宵节,整个城市都很热闹,顾未拎着一个大大的袋子一路从城东走向城西。空气中飘着浓烈的烟火味,顾未深吸了一口气,步子更加快了。 拐过西城公园路过那条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条街上开满了酒吧,装修风格各具特色。正午,整条街道一片安静,只有几条流浪狗,不时地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又懒懒地缩回头去。 路的尽头有两个人,火红与纯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两个人长久地对视着。顾未越走越近,待看清两个人的模样时,心猝然一紧。准备逃离,却已来不及,沈凉和一个女子同时转过头来,沈凉说:“顾未,你来干什么?” 酒吧街的尽头,林天恩与沈凉狭路相逢。 将近四年没见,沈凉已经变了好多,却依旧一眼就能认出来。 曾经,他是个略带忧愁的男孩子,喊她学姐,并相信她的梦想一定会实现。曾经,他们犯下错误,他虽然不情愿,却还是承担了责任。他们无爱,所以她放任他远走十八岁,他走得决绝,过往像是被隔在了两个空间。 而现在,他们都无法逃开。更何况,他们还有共同的维系。沈凉走的时候,对她说,他们的儿子,叫沈拉拉。这件事,除了林天恩的妈妈之外,没有人知道。林天恩记得很多年前的夏天,沈凉一个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喝得烂醉。见到她,他含糊着问:“林学姐,可不可以唱一首歌给我听?” 林天恩抱着吉他坐在他身边唱歌,她唱:“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沈凉哭得一塌糊涂,肩膀一抖一抖,像是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 那晚,他们都没有回家。破旧的旅馆,打开房间,有一股霉味瞬间蹿入鼻孔,却留下了他们最珍贵的最初。林天恩一直念一个名字,她一直念着沈凉。这个纯白的少年,是她短暂的高中生涯里唯一记挂的,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梦想。有一天,背着吉他,走天涯,即便他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可是她并不后悔。 漫长的夜晚,少年少女青春里隐没的**。再醒来,阳光刺疼了眼睛,而沈凉就站在逆光的位置抽烟。“沈凉,对不起。”林天恩说。沈凉回头看她,眼睛里竟然溢满绝望,他说:“林学姐,是我对不起。”林天恩知道,他是什么都记得的。她也曾醉酒过,大多时候,除了身体不听使唤之外,意识都是清醒的。她不是大惊小怪的女孩子,有些事,有些人,就是宿命,早晚都会遇见,都会发生点什么。许久,她说:“我们就这样吧。” 离开旅馆的时候,沈凉突然转身对林天恩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负责的。” 他们都不再是小孩子,有些事情,是懂的。一语成谶。 一个月之后,林天恩的妈妈在整理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化验单,她急忙跑到酒吧将林天恩喊了回来,质问她是怎么回事。 本来,林天恩是不打算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沈凉的,只是妈妈一再逼问,她不得不去找沈凉。 沈凉看到化验单的时候,有瞬间的踟蹰,然后淡淡地说:“让我准备一下吧。” 林天恩不知道沈凉准备了什么,又过了有一个月的样子,沈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走,她没有一点犹豫。 林天恩和沈凉在一个夜晚离开宁川市,他们随便买了两张火车票,沈凉说:“到哪里,就是哪里吧。” 是A市周边的一个小县城,两个人租了小小的房间,然后等待孩子的出生。林天恩曾经对沈凉提过,他们还没到能够独自抚养孩子的年纪,不如就将孩子拿掉好了。 沈凉没有同意,他喃喃地说:“或许,身边多一个人,就不会再孤单了。” 小城的冬天很冷,屋子里的暖气很足,林天恩每天就窝在**,吃了睡睡了再吃。沈凉坐在客厅的电脑前玩游戏,他告诉她,玩游戏也是可以赚钱的。 林天恩笑笑,然后偶尔靠着卧室的门框看着客厅里沈凉的背影发呆。他们像是在一瞬便变成了大人,遇见、出走,等待一个新的生命,没有长久的爱情过渡,只是在为一场错误埋单。 沈凉在做梦的时候,依旧会喊一个名字——顾未。这两字,长久地盘桓在她的心口,让林天恩觉得呼吸困难。 那是林天恩生命里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笨重的身体,陌生的小城,以及沈凉模糊不清的面孔。 好在,冬天总会过去,她生下了沈拉拉。孩子很小,脸皱皱的,出娘胎就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医生对他们这一对年轻的男女没有好脸色,他们只在医院住了很短的时间,便回家了。都不懂得怎么样做父母,孩子频频生病,两个人经常小城、A市两地跑,直到沈拉拉大一点以后,才好起来。 林天恩觉得,孩子并没有拉近她和沈凉的距离。沈凉大多时间都沉默,完全没了当初那个少年的模样,变得委靡、颓废,只有在看着沈拉拉的时候,黯淡的眼睛里才能泛出星星点点的光亮来。 后来,到底是林天恩投降了,她对沈凉说:“我决定回去了,如果你能照顾好沈拉拉,我把他留给你。” 沈凉没有否定,林天恩觉得很难过。林天恩离开了那座她生活了一年的小城,回到宁川。到宁川的时候是傍晚,刚走到街口,她就看到坐在门口的妈妈。她披了一条毛毯,夕阳苍老了她的容颜,见到林天恩,她拖着跛脚朝林天恩奔来,然后捡起路边的一根树枝狠狠地揍了林天恩一顿。 她没有哭,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弥漫出一个笑容来。她很疼,却在此刻,突然有了安全感。 林天恩再也没有和沈凉联系过,她不知道沈凉过得好不好,沈拉拉会不会茁壮地长大,像是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一样。她又背起了吉他,赶场唱歌。唯有梦境里,有一个男子微笑着,有一个小孩,叫她妈妈。 顾未看着眼前的状况,有点发蒙。她必须承认,在沈凉离开的这几年里,他的生活,他的爱情,统统是未知数。站在沈凉对面的女子明显比自己大很多,穿红色的羽绒服,咔叽色靴裤,平底高筒靴,中分头,长长的栗色发丝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饱满又略带性感。顾未一直觉得,中分的发型是很挑人的,但眼前的女子,中分发型将她衬得大方得体。 女子看她的眼神有一种压迫感,让顾未想逃跑。沈凉指指她手里的袋子:“你拎这么大的包,要去干吗?” 顾未手一动,袋子就掉在了地上。她急忙捡起来说:“是南姜寄来的特产,让我带给你的。” 将袋子放到沈凉的手里,顾未转身就走。有一个女声从身后响起,她说:“你就是沈凉一直心心念念的顾未吗?” 林天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女孩转头看她。这是林天恩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顾未。 出乎林天恩的意料,她并不是那种很丰盈的女孩子。相反,她很瘦,小脸,直头发服帖地散落着,明明没有那么冷,却穿得很厚,像一头棕熊。 这样的比喻很奇怪,却是她下意识的想法。怎么看,她都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直到林天恩对上她的眼。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清澈,深不见底,一眼看过去,就要被吸进去,再也出不来。 女孩茫然地看着她,半晌才说:“我就是顾未啦。”顾未,顾未!再一次呼吸困难,林天恩深吸了一口气,才回她:“你好,我是林天恩。”顾未看了林天恩一眼,又看了沈凉一眼,然后吐了吐舌头,笑了。 沈凉看着顾未露出的表情,有片刻的惊愕,有多久,顾未没有这么鲜活过了。 “很高兴认识你呀,难得看到沈哥哥有熟悉的朋友。”顾未又笑嘻嘻地说。 林天恩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而顾未,近距离地看林天恩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很奇怪的感觉,她努力地回忆了自己在宁川的记忆,没有关于林天恩的印象。A市,更不可能,她记人的本事是一流的,打过照面的,基本上都会记住。 A市,脑畔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裂了。 确实没有见过,也确实是熟悉的,林天恩的影像和一个人的影像突然重叠,她惊叫一声:“对,是沈拉拉。” “沈拉拉”三个字一出口,顾未就后悔了,此时此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提到这三个字。 林天恩也被“沈拉拉”三个字惊了一下,母爱瞬间流淌了出来。她似是也忽略了场景,只是拉着顾未的手说:“拉拉也回来了吗?他在哪里?” 要怎么回答她呢?回忆豁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疼痛至极。顾未要被林天恩摇晕了,沈凉伸手去拉林天恩,一个措手,林天恩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三个人都愣住了。 林天恩最先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瞬间涌上眼角。曾经,在电视剧里看到这样的情节,她都会嗤之以鼻,而现在,有多讽刺,她又一次被她的男主角甩出了手,故事还没开始,她便被驱逐出局。 顾未和沈凉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天恩的问题,关于沈拉拉,要从哪里说起呢? 听到林天恩的问话,顾未挥舞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悬浮。她无措地看向沈凉,许久,沈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转身对林天恩说:“拉拉,他死掉了。” 到底,沈凉还是说出了这个事实。在他与林天恩重遇的时候,他没有说起与爱情有关的一切,甚至没有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没有铺垫没有序曲,他就宣布了一个消息——他们的儿子,沈拉拉死掉了。 这一刻,连顾未都觉得他残忍。林天恩坐在冰凉的地上,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现在,连最后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她甚至后悔,如果当年自己不放手,会不会有另外的一番生活,一家三口人,即便没有爱,也会有亲情吧。可是,生活玩弄了她,在她以为自己够大气够有牺牲精神的时候,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再不醒来,她就可以直接去死了,她不能死,她要将别人欠她的,悉数要回来。顾未一直在看着林天恩,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到最后,竟然没有哭出来。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厉,在她和沈凉的身上扫来扫去,然后转头问沈凉:“拉拉为什么会死?” 沈凉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拉拉跑出去玩,不小心出了车祸,没能救治过来……”沈凉在说这些的时候,刻意隐去了桥生。他一直跟林天恩说对不起,都是他的错,如果要怪罪,就怪罪他。 林天恩竟然笑了,很冷,她说:“我不怪罪你,难道还要怪罪别人吗?” 个中缘由,林天恩知道,此时此刻,沈凉是不会告诉她的,而她,也怨不得别人,是自己一脚踩进去的。 顾未忽然觉得憋得慌,城市里又有人开始放烟花,火药味吸进肺里,很诡异的感觉。林天恩依旧坐在地上,她伸出手去,说:“对不起。” 林天恩借着顾未的手站了起来,她想,终究,他们不是一路人,而顾未,也施施然地站在了沈凉的那一边。 他们,是她的敌人。“我可不可以看一看拉拉的照片,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一岁时的样子。”林天恩说。是顾未先抢的话:“拉拉很乖呢,我想他应该是像你的,聪明可爱,像一个小天使呢。第一次看到沈拉拉,我就想沈哥哥好有福气,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孩子的妈妈一定是很优秀的。” 显然,他们都被这样的场景给冲昏了头脑,顾未没有想过,她的这些话,就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林天恩的心上。 第二天,沈家夫妇陪着沈凉给林天恩送了相册,林天恩黯然地抚摸着照片上的笑脸。本来,应该是林天恩来对别人说她儿子种种的好,可是,她什么都触摸不到,那一张一张的照片什么用都没有,生命只有在鲜活的时候才值得赞叹。 也是那天,林天恩抱着相册,并在沈凉一家人的陪同下,去了乡下的墓地。墓碑上沈拉拉的笑容很明亮,林天恩说:“拉拉,妈妈来看你了。” 这样一句话,让所有人都落下了眼泪。说到底,是他们欠了她的。从乡下回来,沈妈妈对林天恩说:“天恩,几年前小凉走得也很突然,我们也是在今年拉拉去世的时候才知道这一切的。作为一个母亲,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所以是我们沈家欠你的,阿姨要跟你说一句对不起。更让人伤心的是,我们竟然都没有机会看拉拉一眼。可是,沈凉也是个父亲,看到儿子死掉,他比谁都难过,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吃不喝,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和别人交流。拉拉死掉了,他不能跟着去死,所以,他就需要慢慢地清理伤口,继续生活。而他执意要回到宁川来,我想,他终究是爱这里的吧。” 沈妈妈不愧是文化人,能将话说得通俗又动情,可是林天恩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却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整天,她的脑海里只盘旋这样一句话——沈拉拉死掉了。 夜晚来临,黑色渐渐吞噬了所有的光亮,爱与恨,纠结缠绕。 顾未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煮好了热腾腾的汤圆。她没什么胃口,吃了两颗汤圆就回到了房间。出门的时候忘记带手机,拿起来一看,已经关机。插上电源开机,有无数的短信进来。大多是谢倾城发来的。他写:顾未,我有点想你了呢,此刻,二环路上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很疼;顾未,我们作个约定吧,以后考研一定要考一所大学;顾未,你为什么不回信息;顾未,你是去火星了吗?不接电话啊;最后一条是,顾未,你妈妈告诉我你去给沈凉送东西去了,好吧,我原谅你,但是你立场要坚定啊,绝不可以破镜重圆…… 顾未被最后这一条信息逗笑了。破镜重圆?她与沈凉,本来就没有镜,就更扯不上圆了,再说,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林天恩,她就更不能去乱插一脚了。 顾未给谢倾城回电话,他好像在吃东西,接起电话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顾未故意气他:“你再不说话,我就挂电话了。” 谢倾城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的不自然:“顾未,你回来啦。 “我听你妈妈说你去看沈哥哥了,他还好吗?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未是想告诉谢倾城她终于见到沈拉拉的妈妈了,想想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沈哥哥还好,接下来,嗯,他可能会到医大去进修。” “那不错啊,沈凉既然做了牙医,就说明他是喜欢医学的,去学习一下也好,再说,二十三岁,年龄也不算大。真好,弄得我都想去宁川读书了。”谢倾城的声音突然变低。 顾未没听清后面的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想去宁川读书。” “什么!”顾未被谢倾城吓到了,“你说的不是真的吧?” “当然……”话还没说完,顾未就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号叫,然后师太的声音传来:“好你个谢倾城,叫你去给爷爷送汤圆你不去,在这儿谈情说爱,到底去不去……” 谢倾城乖乖地去了,顾未对着电话说:“老师,元宵节快乐。” 师太竟然听到了,她对顾未说:“谢谢,在家还习惯吧,快开学了,要坚持学习,不能松懈,无论是重点大学还是普通大学,学习的劲头是不能减的。” 一扫之前的烦闷,顾未笑出了声:“是,老师大人。”外面突然升腾起大朵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挂掉电话,顾未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到江边去看烟花。这两年,每到节日,宁川政府都会买烟花来集中燃放,这一次,是在江边。想起很多年前,沈凉给自己买了一大箱子烟花的时候,她的心底泛起一股柔软,只是,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时光在他们的脸上、生活里都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顾毅然感慨:“这一个小时烟花,就要烧掉几十万呢。”陶璐叹了一口气:“几十万,捐给希望工程多好。”顾未转头去看爸爸妈妈,焰火的光芒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过去的一年,两个人没少为自己操心,妈妈身上的凌厉气息渐渐退去,而爸爸,印象里他一直是个高大俊朗的男人,从顾未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背竟然开始微微驼了。 “爸爸妈妈,你们相信有下辈子吗?”顾未突然问。两个家长转头看她,顾毅然先说的话:“我是共产党员,无神论者,这个问题,还是不要问我了。”顾未眨了眨眼睛,心里想,爸爸好没意思啊。妈妈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她:“如果有下辈子怎么样呢?”顾未便说:“如果有下辈子,那就让我再做你们的女儿吧。”陶璐和顾毅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觉得有温热的**涌上眼角,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好。”顾毅然更是一把抱起了顾未,将他放在自己的肩上。顾未被吓坏了,她已经不是八岁,过了这个年她已经二十岁了。可是看到爸爸一脸的满足,顾未便释然了,下辈子,他们一定会再做一家人的。 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在人们的惊呼中,元宵节快乐这几个字赫然出现在半空中。顾未在抬头低头的瞬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看过去,人头攒动,黑夜里,谁又能分得清是谁呢? 只是桥生,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当时光走散了故人,你会不会像顾未一样,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她? 你在未知的角落,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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