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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告别·少年祭

空气里飘着浅淡的寂寞,那些慢慢抽离的破碎记忆,那些不愿永久铭记的往事以及无法改变的境遇,正慢慢地,远离阵痛的内心。 意料之中,期末考试成绩揭晓,校门口的红榜上,几个人的成绩都不理想,许南姜甚至已经滑出了全系前二十名。顾未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许南姜的手,希望给她一点力量。 而谢倾城呢,他一直在转笔,许久,他偏过头去看顾未。夏末的季节,天气晴好,午后的阳光照进教室,温暖感瞬间弥漫到每一个角落。而顾未,就坐在他的右手边,他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不论是她和南姜,或者是她和谢倾城,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这一年的国庆节顾未没有回家,两家人都守在末凉牙馆里,妈妈和沈妈妈包了饺子,顾未在牙馆的门前挂起了一面五星红旗。 沈凉的情绪依旧不稳定,沈爸爸给他请来了心理医生,他便与医生对峙:“我自己就是医生,所以请你离开。” 他忘记了,自己只是个牙医,抑制不了内心的沉痛。索性,放任了。许南姜没课的时候会抽空来医馆看看,帮忙打扫房间,或是和沈凉说说话。她说很多事情,小时候那些贫苦的日子,成绩好时的那种荣耀感,与顾未在一起的快乐,她最常对他说的话是:“沈哥哥,都会好起来的,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等待,又浪漫又伤感的一个词,她只说给了他一个人听。可是,他没给她回应。而她却知道,他们都在这里,等一切慢慢地好起来。这听起来好像很遥远,可是遥远有多远,谁又能说得清呢,或许是下辈子,也或者,是明天。 有的时候,顾未也会陪许南姜一起坐在沈凉的房间前,她什么也不说,听着许南姜讲那些她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所以,沈哥哥,有些东西,虽然逝去了,却一直在你的心里。你难道没有听见,拉拉会在某个时间,叫你一声爸爸吗?”许南姜说。 顾未的眼睛湿润了,她也问了一句:“沈哥哥,你听见了吗?” 门里面像是有低低的哭声,转而,又是长久的沉寂。他,应该是听见了吧。 顾未没想到颜昭阳会来找自己。 不过才一年的时间,她瘦了好多,颧骨支出老高。她看着顾未的眼神很犀利,她问顾未:“你们还在悲伤吗?” 顾未正想着怎么回答,她又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桥生呢?”是嗬,桥生,她曾经那么执意去追寻过的桥生,他现在怎么样呢? “那,桥生怎么样了呢?”顾未低声问。“你是希望他好一点还是坏一点呢?”颜昭阳笑得凄凉。沉默。“桥生没有再念书了,他不见了,你们满意了吧?”女生终于忍不住大吼了起来。桥生失踪了! 像是一颗炸雷在耳边引爆,桥生不见了,他真的放下这里的一切走掉了吗? 从眼前女生绝望的眼神里,顾未知道,那个被他们忽略了的桥生,那个看似强大内心却很脆弱的桥生,那个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桥生,到底在这些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迈向了不承料想过的世界,彻底地与他们划清了界限。“沈凉失去了儿子,是很可怜,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桥生呢?他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和困扰?顾未,你难道忘记了吗?桥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曾经,他失去过什么?” 原来,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掀开这一层薄薄的记忆,里面就是血肉模糊的过往。 或许,最痛的那个人,应该是桥生吧。死亡对于他来说,是刺进内心最深处的痛楚,是被豁然抽空的窒息感。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两个女生充满伤感与火药味的对话,让这个午后变得格外漫长。 到底是不欢而散。顾未看着颜昭阳单薄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视线里,风将她的羽绒服吹得鼓胀胀的,像一个孤单的南瓜。他们都是受了伤的人。顾未逃掉了下午的课,一个人跑到了二环路的天桥上。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怪兽的大嘴,只一下,就能将她吞下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凉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再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顾未知道,沈凉是怨桥生的。曾经,他终结了他的爱情,现在,他又因为一声招呼,带走了沈拉拉的生命。 可是,这对桥生是公平的吗?是她站在他的面前说,沈哥哥,成全我和桥生;是他们,只顾着玩斗地主,忘记了身边是有小孩子的。 而今,他们却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一直在他们身边的人。虽然他妄图远离,虽然他的臂弯里,已经挽起了另一个女孩,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走远,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只要微微转头,就看得到。 顾未从来没有想过桥生会出走,她甚至想起了那个夜晚,黑暗瞬间弥漫了眼睛,她挣扎着想跑出来,却怎么都找不到明媚的出口。 旧日的苏街,沈凉、桥生、顾未,三个人缠绕着成长,而今,仅有的回忆都被模糊了。或许有一天,还会像被彻底抹平痕迹的苏街一样,彻底地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时光辗转,我们不再是我们。 打电话过去,有甜美的声音传来,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桥生,你在哪里呢? 桥生,对不起。 下午。 师太来检查的时候,看到顾未的位置空着,皱了皱眉头。谢倾城从顾未上课的教室路过,没见到人,迅速低下头去。这些日子,着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遇见、重逢、死亡、迷失,本与他无关的,只是,他爱上了顾未,就要承受。他经常会想起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模样,她脸上的表情沉醉恬淡,说话的时候,眼睛明亮。而现在,他总能窥见她眼底那一抹忧伤,他知道,这不是关于他的。是桥生还是沈凉呢?他不能够确认,某些时候,他们站成了一个坚固的三角形,任何人都无法插一脚进去。 今天,他看到颜昭阳来找顾未了,他们在教学楼下争执了好久,颜昭阳离开,顾未重重地瘫在路边的长椅上。 寒冷的天气,如果是以往,她一定会蹦起来说“什么破椅子,好凉好凉”之类的话,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后来,她一个人朝着校外的方向走去。 谢倾城知道顾未去了哪里,所以他并没有急着出去找她。妈妈站在三楼的大厅里,谢倾城偷偷望过去,忽然发现妈妈在这些日子也老了好多。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泄气的话,可是他知道,没有一个母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整日奔波。 强大的爱情的另外一面,就是伤害,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谢倾城走到妈妈的面前,拉住了张无晴的胳膊,然后伸出双臂抱住了她,漂亮的脸颊在妈妈的怀里蹭了蹭。 路过的同学发出了欷歔的声音,而张无晴的眼泪,瞬间涌入了眼角。已经有很久了吧,他没有像这样腻在她的怀里撒娇。 从最初的小小胚芽,十九年后,他结合了父母的优良基因,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少年。黑曜石一样的眸子,姣好的皮肤,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曾经,她一度害怕他会因为这一副好皮囊,变成一个花心的男孩子。 然而,现在她担心的是,他太过专情。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学会安慰人,学会承担,学会在顾未需要安慰的时候,伸过肩膀去给她依靠。 顾未那个女孩子,不是不好,只是她有太多的故事,不是倾城轻易就能消化得了的。她又不想儿子有遗憾,于是,提醒、警告,都被她吞回了肚子,她只是拍拍儿子的肩膀,给他更多的力量。 跟妈妈告别以后,谢倾城打车直接去二环路。曾经,他和顾未站在二环桥上,看着身后车道上呼啸而过的车辆还有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公路,顾未将手围成喇叭状,对着喧嚣的城市喊:“喂,你好吗?” 她喊得很用劲,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他笑着回她:“嘿,我很好!” 那时候,他们很好,不吵不闹不炫耀。城市风很大,车子开到二环路上,谢倾城远远就看到顾未一个人站在那里,穿了扎染鲜艳的厚风衣。似乎,她对鲜艳的衣服特别钟情,夏天,是颜色鲜艳的波希米亚风的裙子,冬天,也穿厚厚的扎染得极艳丽的衣服。她对他说过,绚丽的色彩会让她看上去饱满一些。只是,衣物毕竟是外在,内心饱满才是真正的饱满。谢倾城付好车钱,然后走到顾未的身边。风好大,吹得他们的衣服呼啦呼啦地响。这一次,是谢倾城先用手在嘴边围成了喇叭状:“顾未,你好吗?” 你好吗?你好吗?你好吗?**起的声波在空旷的城市上空伸向远方。 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听见顾未喊:“谢倾城,我很好。”依旧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头望过去,她却突然笑出声来。 是的,这一刻,顾未什么都没想,只是将郁结在胸中的东西都化成力量,注入“我很好”这三个字里面。 你好吗?我很好! 有银铃般的笑声在二环桥上蔓延开去。 顾未的妈妈打来电话的时候,顾未和谢倾城坐在一家小店里吃螺蛳粉。 谢倾城极爱吃这东西,经常拉着顾未来这一家吃,还用非常夸张的语气对顾未说:“奇特鲜美的螺蛳汤配上爽口的米粉,再加上各色的小菜,夫复何求?” 顾未一口米粉喷了出来。谢倾城拿起纸巾给顾未擦了擦沾在嘴边的红色油渍,自然而然的动作,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继续低头吃米粉。谢倾城有一个愿望,有一天,开一间小店,每天做一点浪漫可口的小食,他会坐在吧台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就会觉得很幸福。 他说这个的时候,顾未都会嘲笑他:“谢倾城,你好酸啊!这是小女生才会有的想法吧。” 算一算,已经有好长一段日子,他们没有这么平静地坐在一起了。 陶璐在电话那端说:“顾未,下课后你到医馆来,我们打算要回宁川去了。” 顾未抬头看了谢倾城一眼,说:“好。”吃过饭,顾未去医馆,谢倾城也执意要去。本来顾未是不希望他去的,可是看着他那一脸可怜相,只好让他上了出租车。从二环路到市里,不堵车也要三十分钟。两个人坐在车后座的位置,吃饱喝足,都觉得累了,谢倾城更是将头靠在了顾未的肩膀上,像是睡着了。 顾未看着谢倾城,他的脸就靠在自己的肩头,一副完全无公害的样子,蹙着眉。她伸出手去抚他的眉心,他突然就笑了起来,吓了顾未一跳。 “喂,你干吗摸我?”谢倾城坐直了身体,转头对顾未说。像是被抓了包,顾未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我……不是,谁摸你了?我是看见你脸上沾了东西。” 顾未理亏。 “顾未,你不要狡辩好不好,你就是摸我了……”谢倾城依旧大声地说。 顾未想再解释,可是司机大叔突然咳嗽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赶紧闭上了嘴。顾未在心里腹诽谢倾城。就是你,大叔一定以为我们是坏孩子,公然打情骂俏,不像话! 医馆一片安静。顾未走进去,看到爸爸妈妈还有沈爸爸沈妈妈坐在大厅里,而沈凉,坐在门后的阴影里,毫无生气。见到顾未进来,眼神有瞬间的明亮,看到谢倾城,又低下了头。 谢倾城看到大厅里一行人的架势,急忙说:“我送顾未过来,这就回去了。”然后跟长辈们说了再见,就退出了门去。其实他并没有走远,只是一个人坐在对面的奶茶店里,要了一杯热奶茶,发呆。屋内。 是顾毅然先说的话,他对顾未说:“我们来A市已经太长时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我们和你沈爸爸沈妈妈商量,准备先回去了。” “哦。”顾未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呢?”陶璐看了女儿一眼,低声问道。 “我?我在上学啊,怎么和你们回去?”顾未一脸的惊讶。“嗯,你沈哥哥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他好像很依赖你,我们想,你或者可以转学回去,宁川师范学院虽然比不上师大,但也是不差的。”顾毅然接着说。 这是什么情况?爸爸妈妈竟然对她说,希望她和沈凉一起回到宁川去。 宁川,他们共同成长过的小城。曾经,顾未非常热烈地留恋那里,因为那里有她最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她喜欢的男孩子,还有一直照顾她的沈哥哥和古朴安静的苏街。 而现在,她要回去了吗?可是为什么已经找不回那种感觉了呢? 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被动感吗?可那个人,是她的妈妈。顾未环顾了一周,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 好一会儿,沈爸爸沈妈妈说:“顾未还是小孩子,不能这么要求她的,沈凉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也是有责任的。”陶璐说。说这句话的时候,陶璐的心仿佛在滴血。明明,她看到了刚刚进屋的女儿眼睛渐渐弥漫起了一层水雾,她却还是说了出来。 一个桥生,已经让她很愧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沈凉,顾未,你干吗要隐瞒呢?现在,要怎么收拾这残局呢? 大家都在等一个答案。咬了咬牙,顾未说:“你们让我想一想好吗?”说完,转身跑出了牙馆。全都乱了。 顾未忽然觉得自己好累,甚至怀疑,从小到大,她一直执念的三个人的故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荒唐走板的悲剧。 那扇门里在发生些什么呢?谢倾城想。手里的奶茶已经变得温热,顾未依旧没有出来。 直到刚刚,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医馆里冲出来,沿着街跑了出去。 一口奶茶呛在了喉咙里,他一边跑一边咳嗽,这个丫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呢? 顾未一直跑到江边。停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要冒火了,干干的,一阵一阵恶心从胃里向上翻涌。不是她不想承担,只是当那些纠结缠绕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倾泻下来,她还不能够完全消化。沈拉拉死掉了,桥生失踪了,沈凉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唯有她,还站在原地,内心却是无法平复的。有多少,是她该爱的,又有多少,是她该承担的,是逃走吗? 还是照单全收?三个人,戏码竟如此兜兜转转让人伤神。晚上七点,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冷风萧瑟,顾未将自己的风衣紧了紧。有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上来,然后有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上,温暖的气息打在她的耳畔。是谢倾城。他问:“顾未,你累吗?” 如果是以往,顾未一定会打掉谢倾城的爪子,然后再一顿暴揍,唯恐不把他打出内伤来。而现在,她竟然提不起一点力气,她稍稍往后倾,全身的重量就转到了谢倾城的身上。 “累,我好累。谢倾城,我该怎么办呢?”顾未喃喃地说。“不要想了,有我呢。”谢倾城说。“可是,如果我要回到宁川呢?” …………宁川,顾未这是要抛下他了吗?谢倾城忽然觉得很痛苦。他从来都知道,在顾未的心里,宁川有着至关重要的位置,而现在,她说,她要回去了。八小时之外的世界里,已然没有了他。“谢倾城?” “嗯?” “你希望我回去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希望我回去喽?原来你也认为这样才是完满的。” “狗屁,我当然不希望你回去了!顾未,这么久,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你不要把什么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好不好,你不是观世音菩萨,不需要普度众生,你只是一个女孩子,要爱,要被保护。”谢倾城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要爱,要被保护,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没错,那是女孩子的天性。“可是沈哥哥希望我回去,我爸爸妈妈也……”到底是纠结的。 “沈哥哥?我去跟他说,他都能原谅一个杀死他儿子的人,为什么不肯放过你?他爱你吗?还是对过往时光的眷恋?” 爱情真的会让人在瞬间长大。这样的谢倾城,是顾未不曾见过的,寒冷的天气,他的额头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对爱情锱铢必较,他说:“即便你还无法接受我,我也不能让你再去蹚这浑水。” 回到医馆,已临近晚上九点。爸爸妈妈和沈爸爸沈妈妈在后屋吃饭,见顾未和谢倾城一起进来,大家纷纷愣了。谢倾城拍了拍顾未的肩膀,对大家说:“叔叔阿姨,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沈哥哥。”这是沈拉拉出事以后,谢倾城第一次与沈凉面对面而坐。昔日那个温和倜傥的沈哥哥不见了,眼前的这个人,目光呆滞,头发许久都没有打理,荒草一样。谢倾城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凉的情景。那时,他才十五岁,因为小时候经常偷吃糖果,长了蛀牙,长大以后经常疼痛。而他为了保持自己帅帅的形象,怎么都不肯去看牙医,他觉得自己坐在那儿,任凭别人拿着镊子在他的嘴里捣来捣去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有一次,实在疼到不行,被在家里小住的小姨发现了,就连拖带拽地把他弄进了末凉牙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人版牙医,之前在电视或者漫画里看到,牙医大多都比较邪恶。而这个牙医,真是个好看的男子,很年轻,表情温和,虽然眉目间有淡淡的沧桑感,却也为他增添了许多魅力。她小姨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坐在沙发里,眼神却随着沈凉满屋飘。 那时候沈拉拉还待在襁褓里,屋里有一对老年夫妇对孩子照顾得很仔细。沈凉给他堵牙,手法娴熟,一点都不疼。 得知他是为了耍帅才迟迟不肯堵牙,沈凉还会打趣他,他说:“还很鬼的嘛,如果你是为了招蜂引蝶,那更要治好你的牙齿才行啊!万一和女生约会的时候,牙齿疼到不行,再帅的脸,扭成麻花样,女孩子也会被吓跑的。”后来,他和沈凉成了朋友,有事没事就往医馆跑,而这期间,沈拉拉也长成了一个小小的鬼精灵。物是人非。“沈哥哥,我是倾城,谢倾城。” “我知道。” “呃,我想问你,可不可以让顾未留下来?”他坚定地说。“顾未答应回去我才回去的,你难道想我们这两家人还这样耗在这里吗?”沈凉冷冷地说。确实,是变了,曾经的沈哥哥,是不会这么咄咄逼人的。“这对顾未不公平。” “那对我公平吗?我没有了儿子,如果再没有了喜欢的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两个人就这样杠上了。“可是你问过顾未了吗?或许,她是不想回去的。” “她会回去的。” “沈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呢,依旧沉默地放弃吗?” “你爱她吗?我爱她,很爱很爱。”谢倾城大声说。 爱,这个字刺痛了沈凉的心,爱就是全部吗?很爱很爱就能到天荒地老吗?那只是看上去美丽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碎掉了。 “谢倾城,除了桥生,没有人有资格跟我说爱。” “为什么?” “因为顾未爱桥生。” “有一天,她会爱上我的。” “不会!” “会!”两个男生,在昏暗的灯光下,为了自己心爱的宝物,吵得不可开交。厨房里的顾未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家长们纷纷皱着的眉头,她开始后悔把谢倾城带回来了。 说到激动处,沈凉暴躁的性子上来,一拳挥了出去,打在了谢倾城的鼻子上。 有温热的**顺着鼻孔流了下来,沈凉的眼底有一丝慌乱,转而又变得平静。 “沈哥哥,你们三个人的故事,也该结束了,不要让大家都困扰在这里面,这是最好的结局。”谢倾城用手抹了抹流下来的鼻血,继续说。 终于,沈凉没有接下他的话。许久,他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不带一丝温度,他说:“谢倾城,你走吧。”谢倾城忽然觉得很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他们的对话,半晌,他从屋里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顾未迅速地从厨房冲了出来。谢倾城站在大厅里,米黄色的风衣上有殷红的血迹,可是他竟然笑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三米的距离,却都没有再走近。顾未看着谢倾城张了张嘴,大厅的灯光明亮,她读懂了他说的话,他说:“顾未,我会等你。”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谢倾城,谢谢你。谢倾城跑掉了,顾未跟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慢慢地融进夜色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宁川,苏街,就要回去了吗?顾未想。教室里,顾未默默地收拾杂乱的东西。 昨天晚上,除了谢倾城以外,没有人站出来告诉她,你可以不用回去了。 她笑笑,她刚开始对这个城市有了依赖感,却要回去了。谢倾城没有来学校,麦小麦从见到顾未开始就一直很聒噪。“喂,顾未,谢少爷没来报到,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喂,顾未,你这么卖力地收拾东西是要嫁入豪门了吗? 难不成谢倾城辍学继承家业去了?虽然你没说,我还是知道那个盛产高收视偶像剧和畅销图书的连城国际文化传媒公司的老总,是谢倾城的老爸。” “喂,顾未,你不要这么冷脸好不好?这可是《八卦日报》最资深的编辑在问你话呢。” 果然是受偶像剧的荼毒太深,麦小麦已经有点妖魔化的趋势了,顾未收拾好东西,伸手拉过麦小麦。 麦小麦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挤出一个笑容说:“喂,小八卦,我要转学了。” “啊啊啊啊……”杀猪般的号叫。“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就要结束了吗?顾未,你后劲太差了。”麦小麦忧伤地说。顾未被她这偶像剧式的话语弄得晕头转向,她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整理箱,然后走出教室。深冬,楼道里很温暖,顾未站在教室对着的窗前,望向校门的位置,门口的大爷依旧在那里,只是没有那个阳光一样美好的少年了。 她闭上了眼睛,有眼泪流下来,流到嘴里,咸咸的。到楼下的时候,许南姜拦下了顾未。“你这是干吗去?”顾未竟然奇怪地抱着一个大整理箱。“我们打算回到宁川市了。”顾未轻轻地说。“那沈哥哥呢?”许南姜突然问。一秒钟的停顿,“嗯,就是因为他,我们才回去的。”有莫名的情绪从许南姜的脸上显现出来:“顾未,你爱沈哥哥吗?” “不爱。”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是沈哥哥要求的。” “可是你们这样,像是陷在了巨大的轮回里,对谁来说,都是伤害,还会长久地无法从回忆里走出来的。”许南姜喃喃地说。 又是长久的沉默。许南姜知道,自己到底是心急了,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本来就是故事之外的人物,因为认识了顾未,才会出现在故事里,占了一个龙套的位置。 看着许南姜一脸的焦急与无奈,顾未了然。沈拉拉出事,她甚至不再打工,过来照顾沈凉,为此成绩还滑落了很多。“南姜,你喜欢沈凉,对不对?”想了好一会儿,顾未问许南姜。 许南姜沉默。清晨,空旷的校园里,两个女孩子站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南姜,你是我在A市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寻得一份满意的爱情。当然,我不反对你爱上沈凉,只是,他是一个受过伤害的人,对爱情甚至有了偏激的理解,现在爱上他,本就是一种危险的举动,你想坚持下去,就必须要有心理准备。”顾未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顾未,你能在宿舍住一夜吗?我们一起抽烟好不好?”许南姜突然说。 “好。”宿舍电脑桌的暗格里,透明的烟灰缸里扔了很多烟蒂。顾未知道,许南姜的内心纠结。她在对的时间遇见了一个错的人,本来宁静的心,定是要随着他一起奔波辗转。那晚,宿舍的暖气烧得极热,两个人穿着睡衣,坐在桌子前抽烟,薄荷味的,烟屁股上有一颗红色的桃心。曾经在一张非主流的图片上,顾未指着的香烟图对谢倾城说:“你看,这个烟多好看。”谢倾城无情地打击了她,“有什么好看的,这样的空心设计,无非就是哗众取宠,尼古丁都吸进了肚子里,还装什么文艺。再说了,在你的屁股上挖一颗心出来,你也觉得好看吗?” 美好的想象被谢倾城的一席话击得粉碎,顾未立即闭嘴,给了谢倾城一个冷冷的后背。 现在想想,他说得很对,只是自己不肯承认而已。一根接一根。 半夜,一整包烟都被抽空了。“南姜?” “嗯?” “我们走了之后,你还是要继续努力学习的,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就考研了,你一定不能放弃。”顾未说。“好。” “还有,不要再抽烟了好吗?尤其是这种。觉得悲伤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不能抽了呢?” “谢倾城说,这种烟不过滤尼古丁,还有,在烟屁股上弄一个红红的心,其实,挺难看的吧。” “好。” 深夜,她们像最初那样,躺在各自的**,却怎么都睡不着。刚来到这里时的情景仿佛才刚刚发生过,而她们,却要挥手说再见了。 南姜,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好好的。 清晨。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屋子里弥漫了浓重的烟味。顾未下床打开气窗,低头就看见了许南姜留给她的字条。 顾未: 爱情是一瞬间的事情,是无法躲避的,爱上沈凉是意外,但我也愿意尝试一下。这半年,希望你能替我照顾他,我会努力的,而我们,也都要好好的。 这就是她们的默契,从话语到内心。 南姜留寝室里的大多东西顾未都没有带走,住的用的,许南姜能用到的,她都留了下来。 打车将东西送到医馆,顾未没有和大人们打招呼就又回到了学校。 师太在办公室里等她。教务处里的老师都不在,师太埋头在写着什么,黑色的短发上竟然长出了几根白发,悄悄地撞进顾未的视线。顾未知道,她让师太操了很多的心,从开始到现在。师太听到脚步声,转头就看到了顾未。安静下来的顾未很讨人喜欢,她微笑着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老师,关于转学的一些手续,过几天我爸爸会到学校来办理。”顾未说。“老师,我太调皮,让你费心了,我跟你说对不起。“老师,我会想你的。” 到底,还是哭了出来。张无晴看着顾未,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喟。她很乖张,可以直视她严厉的目光;她很勇敢,为了让身边的人不受伤害,狠狠地伤了自己;她又很脆弱,面对死亡的时候,眼神里的战栗让人伤感不已。 十九岁的孩子,所经历的,或许是一个大人也不曾经历过的事情。她的内心丰盈饱满,却也是长满荒草的,很多时候,不堪一击。 现在,她那么乖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的心竟然是酸酸的。这个霸占了儿子情感的女孩子,她想恨,却怎么都恨不起来,只是将她揽进怀里,像拍着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她说:“好,好,老师也会想你的。”在课堂上口若悬河的张无晴,在此刻,理屈词穷。那么可笑,又那么可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张无晴问顾未:“这学期还有半个月就考试了,你确定不要考试以后再离开吗?”顾未擦了擦眼泪,说:“嗯,不考了,反正课程都已经学完了,考试只是一个形式而已。老师,我会努力学习的,不会给师大丢脸的。” “好,你们都好好学习,嗯,别忘记了,要给倾城打电话。”张无晴脸上有了笑容。 “Yes,Madman!”顾未也破涕为笑。云开月明。 而此刻,谢倾城就躲在妈妈办公室的门后,看着两个人依依不舍地告别,心里却是高兴的。 这么久,顾未好像对他有了那么一丁点的依赖感,虽然只是一丁点,却足以成为他兴奋的理由。 不管是桥生还是沈凉,不管曾经发生过多少故事,疼痛过后,对他来说,顾未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快乐,他就没有遗憾。 谢倾城还想,一个人心里的位置就那么多,有些人要进来,就必然有些人要出去。当然,他如果有幸住了进去,一定死赖在里面不出来。 顾未,你要小心了。 收拾好行囊,关闭了牙馆,他们就要回到宁川了。顾未站在医馆门前,看着天空。十二月的A市,空气都是冷的,从脸上刮过,会有丝丝缕缕的痛感,让她一度怀念小城宁川,虽然距离并不遥远,气候却宜人得多。 而现在,还未离开,她就开始怀念了。怀念从城东到城西的距离,怀念二环路上空****的风,怀念许南姜住过的平房里留下过的温馨记忆,怀念谢倾城肆无忌惮的笑容。 谢倾城说过,怀念会让人变得伤感,无论何时,都要向前。可是谁又能真正地做到呢?医馆的门前,停着沈爸爸开来的别克商务车,妈妈眼神忧伤地看着她,她只是笑笑,去拉妈妈的手,雀跃地喊:“宁川,我顾未要回来啦。” 许南姜和谢倾城都没有来,顾未知道,他们是在害怕告别,所以执意不肯说再见,怕再也不见。 车子慢慢开离医馆,有短信进来。谢倾城说,顾未,你不知道,刚刚你喊“宁川,我顾未要回来啦”的时候有多可爱。 可爱?他看到了吗?转头望过去,有一抹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淡淡地笑出了声。 沈凉在座位上咳嗽了一声,大家都没有再说话,车厢里一片寂静。而他们,怀着各自的心情,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大半年的光景,宁川又变化了好多,车子开进城里的时候,顾毅然转头对沈凉说:“宁川虽然是个小城市,这几年发展得也是极快的,又依山傍水,吸引了不少电视剧组来这里取景,因此过来旅游的人也多了起来。 “未未,反正你过年之后才上学,没事的时候,就陪你沈哥哥多转转,宁川重建得这么厉害,估计很多地方他都不认得了。” “好。” 几年过去了,宁川对于沈凉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城市。苏街被拆掉了,曾经读过的小学和初中都重新改了校舍,唯一还能寻得着痕迹的,就应该是宁川一中了吧,那里留着他对于这座城市的最后记忆。 苏街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松礼路5。沈凉知道这其中的意思,顾未的爷爷曾经说过,苏街最早的一批楼房,就是从一九三五年开始建的。而今,六十年过去了,旧日的痕迹悉数被覆盖,苏街也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松礼路5,无论是离开的还是留下的,都是变了的。 好像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在这里,依旧有他的家。车子开到楼下,大人们搬东西,顾未却扯着沈凉要出去。沈凉不肯,顾未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给他看,口中念念有词:“你在那小黑屋蹲得都要穿越到山顶洞人的时代去了,难道不要打理下吗?” 照片中的沈凉,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眼睛暗淡无光,胡子前几天被爸爸强制刮过,现在又长出了密密匝匝的一层。 这不应该是二十三岁的沈凉。到底,沈凉跟着顾未去了理发店,是一家很大的理发店,上下两层,屋内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海报,都是店主和各类明星的合照。 店员看到两个人进来,有的甚至皱了下眉头。顾未从包里掏出妈妈在这家店办的白金会员卡,刚刚还一脸苦瓜相的店员立刻笑成了南瓜相。顾未指了指沈凉说:“叫你们家老板把他给捯饬得像个人样。” 沈凉正坐在门口的沙发椅上喝水,听了顾未这话,差点喷了出来。 这就是回到故乡的感觉吗?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了,那些过往的纷争、伤害都变得绵远。 三个小时,顾未坐在沙发上,看完了三大本《瑞丽》,服务员才告诉她,沈凉在叫他。 顾未拎起包冲向工作间,却被一个人拉住。要怎么来形容呢?眼前这个人?清爽的短发,微蹙的眉眼,略微苍白的面容,像是电影里美轮美奂的吸血鬼,颓废的,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你,那个沈哥哥,我们去吃饭吧。”到收银台付好钱,顾未拉着沈凉迅速离开了理发店。如果再不走,她想自己一定会被店里那些漂亮小姑娘们如剑一般的眼神给砍得七零八落。去吃饭。谭记米线,从宁川中学出去,拐两条街,就是谭记米线,这么多年,竟然还在。顾未要两碗肥肠米线,放很多的辣椒和醋。米线一端上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将沈凉碗里的肥肠全部挑到自己的碗里,然后欢天喜地地吃了起来。 这场景,如此的熟悉。原来,沈凉从来都没有忘记。 吃过饭,又去买衣服,顾未拿着妈妈偷偷塞给她的附属卡,像是一个乡霸一样,带着沈凉在各大商场里穿梭。上衣、裤子,从头到脚,买得两个人都快提不动了。 顾未打电话给妈妈,陶璐开车过来将东西先拉了回去,又叮嘱他们好好玩,也要早点回去之类的,便开车走了。 其实是逛累了的。两个人找了一家咖啡馆,坐在里面取暖。逛了一天,又吃了东西,沈凉的脸上有了血色。顾未捧着咖啡许久,终于弱弱地说:“沈哥哥,拉拉已经走了那么久,我们都要向前看的,你也要振作起来,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包括她自己在内吗?沈凉看着顾未想。答案是否定的。他们本来应该有的爱情,已经遗失,留下的,也只是前尘往事。 之前的日子,他暴躁,他发脾气,只是不愿意接受这种种的残忍。然而,自己终究不能改变生活的轨道,该来的该承受的,都会到来的。 那天,谢倾城找到他,希望让顾未留下来。他不肯,还打了他一拳,少年的眼神坚毅,让他想到了曾经卑微的自己,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沈凉不是没有动容,只是他自私了,他已然意识到,他与顾未,无论如何都回不到过去。而执意让她回来,不过是希望能再一次感受她的气息,散发着活力的、少年时代无法忘却的美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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