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光·无虚妄
爱情在很多时候就像需要不断被证实的虚妄,好似烟花只有绽放出绚丽的火焰时,才能看到最辉煌的景致。
顾未十岁的时候,桥生和沈凉来到了苏街。
那时几个人的家庭条件都不错,用顾未爸爸顾毅然的话说,这城市里不错的职业,他们三家全都涵盖了。沈凉的爸爸沈光明是做农产品交易的,妈妈是中学教师;桥生的爸爸是一家大民营企业的经理,妈妈是区文化馆的馆长;顾未的爸爸则是市人事局的副局长,妈妈是光荣的人民警察。
这在苏街并不奇怪,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路过的一个人,都可能是某某机构的官员或某某大公司的老板。
宁川市很多人对苏街有一种特殊的情怀,它像是一座世外桃源。狭长的一条街,独门独户的质朴小楼,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美人松和各种花,每到夏天,总会吸引很多人。
苏街上的人都认识顾未、桥生和沈凉。
那时桥生和沈凉都是好看的少年,只是沈凉比顾未和桥生大几岁,总是一副大哥哥的派相,告诫顾未和桥生不要做这不要做那。
顾未喜欢沈凉没错,但她更偏爱桥生一些。因为桥生比沈凉更懂她的小心思,会给她唱好听的歌谣,会给她买童话书,还会给她搜罗喜欢的碟片和贴纸。当然,顾未对桥生偏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桥生的父母来到苏街一年后,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不幸遭遇了车祸,之后桥生的眼睛里总是弥漫一股淡淡的忧伤,让顾未疼惜。
桥生的头发总是遮住了眼睛,顾未猜他一直努力想掩饰掉这种忧伤的气质。可是他却忘记了,这种感情在他的父母离开的时候就在他的心里深深地扎根,不是挥挥手就能抛却的。
而顾未从小被父母宠溺惯了,性子固执乖张。顾未的姑姑曾对她的爸妈说:“这孩子教育不好就得变成小痞子。”姑姑说这话的时候顾未挥舞着两只胳膊朝她奔去:“你是个坏姑姑,说侄女会变成小痞子。”
从顾未十岁开始,相继来到苏街的沈凉、桥生与自己就像苏街紧挨着的三栋房子一样,虽然时常会有一些摩擦,但一直不离不弃。
顾未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成长起来的,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只是觉得时间真的是玄妙的东西,而他们,忽然少年。
十四岁的冬天,街角的美人松在深冬里依旧生长得郁郁葱葱,枝丫蔓过围墙。
桥生站在围墙边朝顾未挥手,手里拿着她喜欢的电影《卡萨布兰卡》的碟片。顾未偷偷地从阁楼上的小梯子爬下,欢天喜地地跑去桥生家。
有人说《卡萨布兰卡》里面表现出了伟大的爱情,顾未觉得,这里的爱情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插上了正义的翅膀。虽然有些看不懂,但她还是被感动了。
电影结束已经深夜,回到家,沈凉坐在顾未的书桌前,爸爸狠狠地批评顾未说:“未未,你都快要读高中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顾未走到沈凉的身边,破天荒没有叫他沈哥哥,而是低声说:“叛徒!”
顾未爬上床去睡觉,她听见沈凉叹气的声音。顾未开始有点不喜欢规矩温良的少年了,就像沈凉。
之后的日子里,桥生开始变得很喜欢捉弄沈凉。
顾未不记得那是与沈凉冷战的第几天了,傍晚,沈凉垂头丧气地回到苏街。
顾未坐在阁楼的窗户边,转头就看到桥生正趴在窗沿上幸灾乐祸地笑着。他笑得很妖孽,以至于整个傍晚都在他的笑容里熠熠生辉起来。
“桥生,你又偷了沈哥哥的作业本对不对?”
“对!我就是看不惯他少年老成的样子。”桥生扬扬手里的作业本,然后手一松,作业本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顾未朝着桥生挤出一个微笑,露出暗黄色的牙齿。桥生叹了一口气:“顾未,你的笑容好漂亮啊,只是,你的牙齿——真的好难看啊。”
“你又嘲笑我!”
牙齿是顾未的一个症结,她笑的时候,会露出暗黄色的牙齿,一直是桥生耍她的借口。
沈凉走到楼下拾起被风吹得凌乱的作业本,说:“桥生,你安分一点不可以吗?顾未牙齿不好是正常的呀,她从小身体不好,经常吃药,这是药物腐蚀的,很难改变。”
“嘁,就你懂!”桥生说完,大力地将阁楼的窗子关上。街道瞬时恢复平静,沈凉站在楼下看顾未。这一次,顾未没有继续与他死扛,她笑了,沈凉也笑了下,然后转身回家。
顾未跑到街西的补牙店洗牙。给顾未洗牙的男子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技术明显不够纯熟,顾未被他弄得很疼,嘴里满是腥咸的味道。
顾未没好气地问:“你能不能轻一点?”他不屑地说:“想美却不付出代价怎么行!”沈凉拉着桥生来到补牙店时顾未已经疼得快哭了,沈凉指着桥生说:“你知道她牙齿的问题根本不是洗牙能解决的,还总是拿话刺激她,她是一根筋你不知道吗?”沈凉不善言辞,说这话的时候脸憋得通红。
“是顾未自己要这样子的,又不是我的错!”桥生回击沈凉。
顾未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沈凉比桥生更了解她。他知道顾未总是会找一种残忍的方式折磨自己,然后再光彩照人地出现在桥生的面前,祈求他给她一点期许。
沈凉搞不懂顾未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桥生,他觉得桥生的心一直是飘浮着的,顾未喜欢上他,本就是一种冒险的行为。
而顾未总是在寻找一种姿势,可以让桥生记住自己,却往往拙劣得可笑。
顾未不小心把漱口水吞进了肚子里,她对桥生说:“我要喝一大桶可乐洗胃。”
桥生看了一眼沈凉,匆匆地跑了出去。有片刻的沉默,沈凉问道:“顾未,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真正地快乐?”牙齿还在隐隐作痛,可是顾未的眼神坚定:“让桥生喜欢我。”
“顾未,你……”沈凉讶异顾未的反应,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好冷。
傍晚,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晕起昏黄的光圈,有点忧愁,有点落寞,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沈哥哥,如果能让桥生喜欢上我,就是你给予我的最大的快乐。”
“好。”咬了咬牙,沈凉终于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十四岁的末尾,顾未对一直关心她的沈凉说出了这样的话,她自己都觉得残忍。但她终要在两个少年之间作出决断,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人出局,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第二天清晨,顾未接到沈凉妈妈打来的电话,她说:“未未,沈凉昨天晚上没回家,我给桥生打过电话了,没在桥生那儿,他在你家吗?”
“没啊!”顾未心里一惊。挂掉电话,她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句话——沈凉没有回家。没有回家,那他去了哪里?
顾未到桥生家叫他一起出去找人,桥生在**翻了一个身,嘟囔了一句:“顾未,大清早的,你烦不烦啊!”
“烦个鸟啊,沈哥哥不见了!”顾未等了许久,见桥生没有动,只好一个人站在街口等。
城市的清晨氤氲着淡淡的雾气,顾未看着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急忙喊:“是沈哥哥吗?”
对面的人正是沈凉,不过眼前的沈凉,衣衫凌乱,眼睛也红红的。
顾未上去拉他的衣角:“你这是被打劫了吗?”沈凉看上去很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对顾未说:“我没事,在网吧玩了个通宵,有点困,先回去睡了。”顾未看着沈凉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苏街深处,喃喃地说:
“沈哥哥,你没看新闻吗?全市的网吧在三天前就停业整顿了啊!再说,家里不是有电脑吗,还用得着去网吧?”
沈凉突然的彻夜未归与沉默,让三个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那半年,他们依然在一起,却疏离了许多,尤其是沈凉,总是刻意与顾未和桥生保持着距离。
很快,顾未和桥生升入了高中,而沈凉,也进入高三。
沈凉高三的成绩滑落得让人心惊。三个人并排躺在宁川一中体育场的草坪上,桥生将沈凉的成绩单放在阳光下照了照说:“沈凉,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你一向不都是考年级第一的吗?”
顾未爬起来买了两杯奶茶递给沈凉和桥生,她用脚踢了踢桥生说:“你能委婉点吗,沈哥哥本来就挺难过了。”
“难过什么啊,偶尔一次两次考不好不是很正常吗?”
“屁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呢!”阳光好烈,顾未看不清桥生脸上的表情。她抱着脑袋躺在两个人中间,假装睡去。沈凉叫她:“顾未,顾未。”
顾未不做声。桥生把衣服轻轻地盖在顾未的身上,顾未能闻见桥生衣服上淡淡的薄荷香。沈凉忽然说:“桥生,你不喜欢顾未的对不对?”心突然揪在一起,顾未害怕桥生说出让她难过的字眼儿。桥生沉默了许久:“沈凉,最好不要用你的思维来揣测我的内心。”
顾未感觉到沈凉站了起来,但是想象不出他目光里有何种的凛冽。他说:“如果你是真的喜欢顾未,那就应该好好对她!”
然后桥生就喊了出来:“沈凉,你可真虚伪!装得这么大度,是在给我看吗?”
桥生狠狠地拉顾未的胳膊:“不要睡了,我知道你没有睡。”顾未拍拍身上的草屑站了起来,桥生揽起她的左肩说:“我就是喜欢顾未怎么样?有种你把她追到手啊。”换沈凉沉默。
顾未觉得这样的游戏如果再进行下去就太没有意义了。于是甩开桥生的胳膊跑开,一边跑一边喊:“桥生,如果你喜欢我,就来追我啊。”
然后顾未真的听见桥生步子里带起的风声,他牵起顾未的手一直跑一直跑。正午的操场上只剩下了沈凉一个人,连影子都那么孤单。
顾未跟着桥生跑到校园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凉,他还站在操场的中间。
桥生说:“顾未,我喜欢你,一点都不比沈凉少。”那年,顾未一直喜欢的桥生跟她表白了,少年的眼睛深邃,顾未在他的瞳人上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即将高考的沈凉,变得异常忙碌,顾未要见上他一面都很难。终于没有忍住,顾未跑去沈凉家门口蹲点,见到沈凉回来,拦在他的身前:“沈哥哥,你难道就这么点度量吗?我们做不成男女朋友还不能做朋友吗?”
“有什么不一样呢,我已经决定成全你了,就不会拖泥带水。以后的日子,就让桥生陪着你吧,我累了。”
说完,沈凉侧身从顾未身边绕开,推开大门走进院子。这算是什么态度!有一股无名之火突然蹿到头顶,顾未冲着大门狠狠地踢了一脚:“沈凉,你这个小肚鸡肠、小心眼子、小气吧啦的家伙,你……”
斑驳老旧的红漆木门,彻底地废在了顾未这一脚下。更惨烈的是,顾未的脚还被卡在了门里,断裂的门板上凹凸不平的碎木划破了她的脚踝,有血瞬间流了出来。
有一分钟的停顿,顾未才缓过神来,咧嘴号啕大哭。沈凉到底没有沉住气,冷着脸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他的脸色变了变,然后迅速冲上来,去看顾未的伤口。看到顾未疼得龇牙咧嘴,沈凉的心一阵疼过一阵。赶紧打电话找一个木匠来,还嘱咐他一定要带上锯子。木匠过来了,三下两下,将木门给锯断后,把顾未的脚拿了出来。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上面还有被木片划伤的细碎伤口,血迹已干涸,一块一块贴在皮肤上。
沈凉带顾未去医院包扎,顾未却狠狠地推开了他:“沈凉,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顾未一拐一拐地朝着街口的方向走,这一刻,她特别想见到桥生,然后扑进他的怀抱,哭个痛快。
顾未不知道桥生有没有从学校回来,放学的时候,年级前十名的学生都被叫到校长室去开小会了。快到街口时,顾未看到桥生和班上学习最好的女孩颜昭阳并肩走着。颜昭阳长得漂亮,又极优秀,他们站在一起,让顾未的心头瞬间涌起一阵酸楚来。
桥生看清对面一瘸一拐走来的那个女孩子是顾未时,匆匆地冲了过来。
“哎,你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都是沈凉那个死家伙,桥生,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就这样,一直一直在这里。当我受伤的时候,心疼的时候,一抬头,就能够看到你。”
“你干吗要去招惹那个一根筋?真是的。”桥生拍了拍顾未的头,将她背起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颜昭阳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医院,医生帮顾未消毒包扎的时候,颜昭阳一直在和桥生聊天。
顾未在心里碎碎念,也太不自觉了吧,灯泡的瓦数都多高了,难道她没感觉到耳根在发热吗?
包扎好以后,顾未迫不及待地单腿跳到桥生面前抱起他的胳膊说:“我们回家吧,天黑了呢。”
桥生的身体一僵,旋即笑了:“顾未,你在医院等我一下好不好,我先将颜昭阳送回家。”
“可是我才是病人啊!”
“你没看最近的报纸吗,女孩子走夜路很不安全的,你乖啦。”
没等顾未发表意见,桥生便与颜昭阳并肩走出了医院。医院的白炽灯很亮,顾未的脸色苍白,她看着桥生清俊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内心的痛,又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顾未想,桥生,明明我们近在咫尺,却在这一瞬间,让我觉得我们瞬间天涯。我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距离,什么样的温度,才能够在即使闭上眼睛的时候,更好地看见这个你。
六月,高考来临。顾未想去看看沈凉,然而之前的矛盾还清晰地存于脑海,纠结了好一会儿,始终还是没去。高考那天天气晴好,天空蓝得透明,顾未不用上学,一大早就坐在门前假装看书。沈凉在沈爸爸沈妈妈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出门,手里只拎了一个透明的文具袋,路过她的时候,没有转头。沈凉瘦了,颀长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的尽头,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沧桑感。深夜,顾未已经睡去,沈妈妈打电话过来,说沈凉没有回家,手机也一直处在关机的状态。那个晚上,惊动了好几家人,大人们纷纷发动各种能联系到的关系,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二天沈爸爸开车去沈凉考试的学校,同考场的学生告诉沈爸爸,沈凉昨天就没有来考试。
兵荒马乱的三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也只是徒劳,沈妈妈甚至气火攻心住进了医院。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顾未去沈凉家给沈妈妈送鸡汤,放好鸡汤离开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凉。顾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没有说话,身影遮住了楼道里大片的光。
“沈凉,你……”听到顾未叫沈凉,沈爸爸立刻从卧室里冲了出来,他不由分说地打了沈凉一个耳光,他的右脸立刻肿了起来。像是预料到了会挨揍,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好久,他都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说话不出门,让沈爸爸沈妈妈每天都唉声叹气地过日子。
顾未不知道沈凉为什么要突然放弃高考,这三天又发生了什么。隐隐地,她只是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事,甚至,会彻底改变沈凉后来的人生。
顾未终于迎来了自己十六岁的生日,桥生带顾未到优乐私房烤肉店去吃饭。这家店顾未很早就想来吃了,只是没有机会,听说这里的烤肉是宁川最好的。之前她曾跟桥生提过,没想到桥生竟然记住了,想到这些,之前的小摩擦、小别扭也就烟消云散了。
餐厅的包间一片黑暗,睖睁的瞬间,有人点亮蛋糕上的蜡烛,生日歌齐声响起。
“这是我女朋友顾未,谢谢大家给她的生日惊喜。”包间里有片刻的安静,然后大家开始窃窃私语。“哎,桥生在搞什么,我以为是他过生日呢。”女生A说。“这个就是经常跟桥生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吧,我听说他们只是好朋友啊。”女生B的语气里有明显的遗憾。颜昭阳更是走上前来说:“桥生,你这次期中考试是全年级第一呢。”她顿了一下,继而又转向顾未,“顾未,你的成绩又下滑了哦。”
顾未白了颜昭阳一眼,我考最后一名也跟你没一毛钱关系好吧。
有男孩子起哄:“桥生,你这个女朋友有点让人失望啊。”顾未将桥生拉到一旁问:“我过生日,你怎么叫这么多人来啊,还大部分都不认识!”
“人多热闹嘛,这些是我参加竞赛时认识的朋友,成绩都是一等一的厉害呢。多认识点人没坏处啦。”之前的幸福感,瞬间失去了踪影,顾未的心,突然空落落的。桥生只是使劲地握了下顾未的手,然后转身和大家说着话。顾未走出餐厅,在门口的烟摊上买了一盒薄荷味香烟,烟雾从嘴里一直蔓延到胃,像极了桥生身上的味道。除了在沈凉面前,桥生再没有正式说过喜欢顾未,这让顾未很受伤。
这个生日,本来顾未是准备和桥生单独庆祝的,然而桥生意外地叫上这么一票人,说是给她一个惊喜。在她看来,更多的却是惊讶与难堪。
与桥生的这一场爱情,时常让顾未觉得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觉一度占据她的内心。
是不爱吗?之前,顾未明明在桥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对于他们爱情的坚定与期许,然而现在,他们可以足够靠近了,桥生却不自觉地闪了身。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这样更痛。掐掉烟,顾未喃喃地说:“桥生,这不是我想要的。”
顾未没有再回到餐厅,一个人走回家。还没到苏街的街口,她远远看到沈凉站在街口发呆,他穿一件白色的T恤,半张脸都被包了起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箱子。
顾未看着沈凉不出声。沈凉沉默,只是将怀里的箱子送到她的眼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打开来看,是满满的一箱子烟花。顾未忽然就哭了,她想起上一年中秋节的时候,她、桥生还有沈凉三个人一起坐在阁楼外面的凉台上看烟花。
她不过是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如果这么多烟花都属于我自己该多好。今天,沈凉就站在她面前,送给了她一堆属于她自己的烟花。
顾未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沈凉了,他与自己计较吵闹,长久缄默,让她一度以为已经失去他了。而他,却在她生日的时候,像从来都没有疏远过,陪她看一场烟火。
沈凉带顾未去江边放烟花,顾未走在他的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未觉得沈凉好像瘦了很多,也有了许多的心事。
顾未在心里对沈凉的影子说:“对不起,沈哥哥。”
烟花很漂亮,一簇一簇地绽开,将天空映得明亮,也成为顾未十六岁里最深刻的记忆。
最后一朵烟花升上天空的时候,沈凉突然转身抱住了顾未。顾未顿时就僵在了那里,虽然他们很熟悉,却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
沈凉把脸埋在顾未的肩膀上,顾未能隐约感觉到他的泪水。她拍着沈凉的肩膀说:“沈哥哥,之前是我太任性了,你不要和我计较就是了。”
沈凉一直不说话,直到桥生的出现。桥生冷冷地说:“我看到江边有烟花,就知道是你们俩。”三个人各自揣着自己的心思,这样的氛围让顾未觉得窒息,顾未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的模样的,她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如果她不选择桥生,他们会不会好一些?
最终是沈凉打破的僵局,他说:“桥生,你好好照顾顾未。”桥生看了看沈凉,又看了看顾未,许久才说:“这个我知道,用不着你来教,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沈凉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你们俩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桥生拉着顾未离开,走了很远顾未回头看,沈凉抱着头蹲在江边,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像是哭了。当时顾未并不知道,这是沈凉留给自己最后的影像。沈凉在顾未生日的第二天失踪了。沈凉的妈妈哭着来找顾未:“未未,你和沈凉的关系好,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突然离开,我也很意外。”顾未说着,接过沈妈妈递过来的字条。顾未看着沈凉留给家里的字条,上面写着:
爸妈,对不起,我做了错事,无法逃避,所以只能选择远离来承担后果。这两年,我为你们带来了很多困扰,希望你们能原谅我,不要费心思去找我,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好了。
沈凉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不能拿到桌面上说?顾未想不通。可以确定的是,沈凉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没有归期,他彻底地抛下了他的父母,抛下了她和桥生,抛下了和苏街有关的一切。
实在想不明白,顾未便坐在围墙上看着整个苏街。桥生在他家的房子里打口哨,他的唇在动,顾未隐约读出了那几个字——沈凉那个唠叨鬼终于走了。
顾未觉得,这时候的桥生,太凉薄了。她从围墙上跳下来,跑过去狠狠地砸桥生家的门:“你给我下来。”
“你又发什么神经啊!”桥生依旧趴在窗沿上,懒懒地笑着。
不知道为什么,顾未竟然在桥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嘲讽,这样的眼神,是她不能容忍的。
“桥生,你最好乖乖地给我下来。”顾未的语气开始转冷,较真的脾气又上来了。
僵持好一会儿,桥生披着衣服从楼道里走出来。“哎,你一大早上气不顺,也不能抓我做出气筒吧。”虽然是初冬,早晨的天气也是极冷的,桥生打了一个寒战,将身上的外套拉了拉。
“沈凉不是出门去玩了,他是不辞而别!是离家出走!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那些快乐的日子你都忘记了吗?桥生,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了呢!”看到桥生云淡风轻的表情,顾未很火大。
“我这样子怎么了?我没招惹他吧,他的走与留关我什么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都会有自己的选择。沈凉既然选择了离开,自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我的心情怎么样,根本左右不了他,就算我惋惜了、痛心疾首了难道他就会回来了吗?他是因为我才出走的吗?而你又为什么这么愤怒呢?”
桥生说话的时候,顾未一直盯着他看,这应该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她喜欢的男孩子。他时而强硬,时而柔软,爱与不爱都表现得直白。可是,沈凉之于他们,毕竟不是仇人,那是他们年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或者,会一直一直到永远。
“桥生,你是在怀疑什么呢?你难道不知道一个人突然消失在自己生命里的痛吗?当年,你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你没有痛过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心?”
顾未感觉桥生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拳头也紧紧地握了起来,脸色阴得可怕。许久,他才说:“心?没错,我的心在我爸妈出车祸的时候就死掉了,随带着死掉的,还有爱的能力,我不再相信所谓的美好,不再相信爱。顾未,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
如果是别人说这段话,顾未一定回他五个字——玛丽隔壁的。
可是,如果不让顾未说点什么,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憋出内伤的。
“我当然不满意!心都没有了,爱也不在了,那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呢?桥生,你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你这么想,我也没有异议。”
“这是异议不异议的问题吗?这是态度问题,桥生,你一直都在等这一天吧,找一个契机来告诉我,我顾未就是在一相情愿、自欺欺人,就是在不要脸地倒贴!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可以指着我的鼻子说,顾未,我不喜欢你,你可以滚蛋了,我绝对不会抱你的大腿,我会乖乖地并且迅速地滚出你的视线。”顾未盯着桥生的眼睛说完这段话,他的脸阴得更狠了,眼睛里恨不得能分出无数的小刀子来,将她扎得稀巴烂。
“顾未,我想我们没必要谈下去了,我想也许我们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而且,请你以后不要提起我爸妈来,你不配。”
“好,桥生,你够狠。我他妈滚,我现在就滚,不过你给我记着,我现在滚了,你就别指望我再滚回来了。”
连“不配”这样的字眼都说出来了,他们这场爱情,该有多荒唐多可笑呢?
顾未转头朝街口跑去,风打在脸上,很疼,却远远不及内心的阵痛。跑出很远,顾未跑不动了,便蹲在原地,哭了。
爱上一个人好难,在一起需要努力那么久,分开却只需要一瞬间。
争吵之后,顾未患了一场严重的感冒,高烧到四十摄氏度。
躺在**,盖了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那场感冒持续了一个月,三年以来从身体到心里淤积的尘埃盛大爆发,还引起了并发症,贫血、中耳炎,晚上挂完水身体好些,第二天上了一天课回到家,又开始发高烧。反反复复,整个人虚弱至极。
本来,顾未是不想请假的,只是医生说,如果不休息一阵子,这样反反复复病着,身体会越来越糟的。
最后是陶璐给顾未的班主任打电话请了一周假,顾未才乖乖地在家休息。
顾未错过了高一的期末考试,这期间她思考了很多问题,关于桥生、沈凉以及自己。
她是有点后悔的,那么冲动干屁啊,还滚了就不滚回去了,现在,如果桥生朝她招招手,她一定没骨气地滚回去了。
然而,没有如果。没有顾未,桥生依旧过得风生水起。病好回学校时,期末考试的成绩也已经出来,红红的大榜就贴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年级第二名,桥生的名字在冬日的阳光里,刺痛了顾未的眼睛。
顾未从教室的后门走进来坐在角落里的空位上,她微微侧头就能看到桥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自顾与颜昭阳讲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话题,颜昭阳笑得灿烂异常,顾未嫉妒得要命。
看到顾未,旁边的胖女生陈落迦敲了敲桌子,对顾未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我发现最近桥生同学和颜昭阳打得火热啊。”
顾未朝着陈落迦勾勾手指,女孩胖胖的脸立刻凑了过来。顾未在她的耳边说:“陈落迦,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学年了,班主任给每个人都掉换了位置,独独没有给你换吗?”
“老师说我这个位置是单出来的,没法调动的啊!”陈落迦一边说一边撕开了一条巧克力。
“你要是真相信了这个理由你就是脑残,是因为你是个胖子,胖子是不受人待见的,胖子是没有未来的!胖子还吃巧克力是罪大恶极的,八卦的胖子还可以直接去死!”顾未抢下陈落迦手上的巧克力狠狠地咬了一口。
“顾未,你也就挤对我这点能耐,遇到桥生,还不是变成了小绵羊。我觉得,他们俩有奸情。”
一口巧克力呛在了嗓子处,顾未拼命地咳嗽,引得班上的同学纷纷回头看。桥生也回头看了,只是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都不到0.01秒,就立刻收了回去。
顾未转头白了她一眼:“你丫就没出息吧,你胖死了我是不会同情你的。”
陈落迦又去书包里翻吃的,她无耻地说:“顾未,你的眼睛那么大,小心翻出眼眶被我捡了当弹球玩。”
MD,果然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个常年蜗居在教室角落里的胖子,上辈子是折翼的天使吗?
说到底,是自己的目光始终都在随着桥生转,忽略了身边的人。
记好老师布置的作业之后,顾未第一个飞奔出教室。初秋,枯黄的叶子伴着秋风袭来,直直地凉到心里去。晚上,顾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上网。
QQ分组的“三人行”一栏里,沈凉和桥生的头像已经很久都没有亮过了。
家里装上宽带的那阵子,他们三个人一起申请了QQ号码,并建立了一个分组——三人行。
桥生说,我们三个,就像是最坚固的三角形,永远永远都不会击垮。
现在看来,桥生说的,纯属屁话,什么最坚固的三角形,这还没有外人来打击呢,就垮掉了。
愣了一会儿神,鼠标滑过桥生的头像,顾未发现桥生改了签名,他写:没有什么比师大重要。
顾未使劲地砸键盘,桥生,你竟然对我隐身!!!当然,比隐身更悲催的是,师大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师范类大学,宁川中学每年也就能考上三五个,像顾未这种连年级前五百名都考不进去的,进师大就是天方夜谭。
顾未忽然就觉得很烦躁,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了许久,终于在QQ签名一栏上打上了一行字:我要离开这座能憋出内伤来的小城。
那个冬天,顾未真的离开了宁川。本来陶璐是不同意的,但是顾未说:“我总归要一个人走的,早出去锻炼锻炼也没什么。”陶璐默许了。从哈尔滨到牡丹江再到雪乡,报了一个自助团,抛开所有的纠结疼痛,一路向北。回宁川之前最后一站是漠河,这个时节,没有极光看,顾未觉得有点惋惜。她对着北方许愿,希望有一天,能与爱着的人一起来看极光。她还暗自决定,一定要好好学习,虽然在别人的眼里,像顾未这种中等生想考上师大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不努力试试谁知道呢,希望到时候他们不要笑着笑着就抽了。
高二下学期以后,顾未要求调去跟陈落迦同桌。陈落迦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顾未,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在班上吃零食,我就把你现在的样子发到网上去供人嘲笑。”
“果然,被抛弃的人心理或多或少都有点扭曲啊。”虽然两个人一直在嘴上掐架,倒是相处得还算蛮和谐的。
陈落迦的成绩比顾未好太多,给了顾未很多帮助,顾未也学得认真。
之所以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有极好的视野,顾未用眼角的余光就能看到桥生的一举一动。说到底,她根本就没那么潇洒,爱了这么多年,岂能是说滚就能滚远的。
有时候顾未埋头做习题忽然抬头时,就会发现桥生突然转过头去,每到这时她都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每每这个时候,陈落迦就会用她犀利的眼神提醒顾未,你早已沦为前任了,可以不这么自恋了吗?
是啊,他们许久都没有交集了,还有师大这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大馅饼。
这场冷战真是够长的。高中的后一年多,两个人只有走照面的时候,才会彼此打个招呼,每次桥生刻意摆出来的笑脸,都让顾未觉得很难过。时间久了,除了凝望之外,顾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她的成绩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名次已经从年级五百名开外蹿到了年级一百名以内。
虽然这样的成绩与师大还是差了很远的距离,但不到最后关头,顾未是不会放弃的。
好在,很快高考就来了。顾未没有任何犹豫,在志愿表上填了师大。抬头去看桥生,颜昭阳正在缠着他要志愿表,这次他终于有了点骨气,没有给颜昭阳看。他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顾未一眼,顾未赶紧低头,怕自己那薄弱得近乎不堪一击的自尊心瞬间被爆掉。
陈落迦看着顾未的志愿表撇嘴,“你牛!”顾未想,这不是她牛,而是桥生早已渗透到了她身体的细枝末节。即便冷战了如此漫长的时间,这种情感,也没有减少一丝一毫。
七月初,顾未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了高考的成绩单。这是一个很有喜剧效果的成绩,她以一分的优势排在了师大名单的最后一名,而桥生的名字,却出现在了商学院的名单上。得知这个结果以后,她一个人蹲在学校门口的隐蔽位置,点了一支烟,回望时光,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泣。顾未看到桥生从街对面走过来,她不知道桥生知道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像顾未一样,在内心里狂吼:“高考,你TM把我给玩了。”
她一直看着桥生走近,他破天荒地没有蹙眉,七月的阳光在他的脸上跳跃,上面有一种顾未许久不曾见过的恬淡。
或许,桥生是不爱自己的吧。顾未觉得,真正的喜欢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温暖,譬如软软的唠叨,或是宠溺的责备。这些,在顾未与桥生在一起的日子里很少感受得到,或许真的如沈凉所说,桥生在内心深处是不够喜欢顾未的。
好奇心作祟,顾未特别想知道桥生看到榜单时的表情是怎样的。
掐掉烟,顾未走回公告栏的位置。公告栏前人群熙攘,桥生和颜昭阳挤在人群中,顾未看到颜昭阳哭了,而桥生,依旧满脸淡定。
两个人从人群里转身时刚好和顾未看了个对眼,桥生长高了,估计站在他的身边,顾未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走近时,颜昭阳狠狠地瞪了顾未一眼说:“这下你满意了吧?你们两个人,还真是有意思啊,遗憾的是,连老天爷都不帮你们。”
顾未觉得颜昭阳很莫名其妙。
她还在琢磨,猛然发现桥生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僵持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眼,转身走了。
顾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桥生,她看他在偶然转头的瞬间,眼角竟然生出些许的笑意,她看他小白杨一般挺拔的身影慢慢地融进街上的人群里,心情久久都无法平静下来。
得知顾未考上了师大,整个顾家都沸腾了,只有当事人很不在状态。顾未隐隐地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问题,至于是什么,她始终没想明白。
晚上顾未挂在网上看帖子,点QQ的时候发现桥生竟然换了签名,他写——原来,你才是我的梦。
师大都不是梦了,难不成商学院才是他的梦?他这未免也变得太快了点吧。
等等,今年高考的题相对不难,自己都飙到师大了,估计桥生闭着眼睛答卷都能考进去吧。
颜昭阳的话突然在脑畔响起。一直纠结的心情豁然开朗。顾未连衣服都没换就跑下楼。
晚上十点,整个苏街已经开始慢慢沉睡,只有顾未像个女疯子一样把桥生家的门敲得砰砰响。
桥生揉着惺忪的睡眼起来开门,顾未扑进了桥生的怀里。桥生被吓了一跳,看到是顾未时,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半夜的,你是梦游还是故意扮女鬼吓人啊?”这是两个人一年多以来第一次针锋相对。“桥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顾未开门见山。“呃……你大半夜跑出来就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对。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没考好才考到商学院的?
你是觉得我追不上你的脚步所以才退了一步等我对不对?”顾未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桥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顾未,你……”
“你没有提出异议,就是说我猜对了?”
自始至终,桥生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没有变化,但顾未却注意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细碎光芒。
泪水瞬间氤氲了顾未的眼睛。“桥生,我知道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你说一我绝对不说一之外的任何数字,我保证收起我的任性乖张、野蛮叛逆,我保证不做你不喜欢的任何事情……”
“可是顾未,如果你真这么做了,就不是你了!”
“我是为你而活啊。”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顾未自己都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真豁出去脸皮了。大门上方的白炽灯灯光明亮,顾未看到桥生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心顿时凉了半截。
“我知道,当初沈哥哥失踪,我的情绪确实表现得有些夸张,但是我想即便是一个阿猫阿狗突然丢掉了,内心也无法心如止水吧。有时候,沈凉确实不够活泛,你也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过的生活,那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吧,沈哥哥也是如此。
“这些日子,除了学习之外,我看着你的背影想了很多问题。我也恨我自己的鲁莽与冲动,如果我不那么直白地告诉沈哥哥我喜欢你,如果我可以委婉点与你说沈哥哥出走的事情,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冷战这么久?
“这一年多时间,我们每个月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三句,内容甚至比陌生人的寒暄更模式化。我每天都在看你,看你上课、回家、说笑以及时而显露出来的忧伤。本来,我可以陪着你一起经历这些,然而我却只能站在能望见你的位置,独自与时光较量。
“所以我先缴械投降了……”说到最后,顾未已经泣不成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这么多话,但是她豁出去了,脸可以姑且不要,但是爱情是绝对不能放手的。
终于,桥生将顾未揽进了怀里,有一股暖流瞬间流窜到自己的四肢百骸。
“好啦,你再说下去,我就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脾气,也不该一直执拗不退步,让你煎熬了这么久。”
“你还知道我是在煎熬啊?看到你每天朝气蓬勃、风生水起的样子,我就会觉得很苦涩,因为我始终不能走进这场关于你的戏码,做只属于你的女主角。内心里的疼痛,远比外在的伤口要严重得多。尤其你还每天和颜昭阳走得那么近,我是羡慕嫉妒恨啊。”
看到顾未一脸的委屈,桥生放在顾未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嗯,我也错得离谱。”
“最可笑的是,我们为了追随彼此的脚步,竟然费力不讨好地考到了彼此水准的学校。”
“没那么惨烈吧,这证明我们还是很在意彼此的,而且还在一个城市啊,可以经常见面的。”
“桥生?”
“嗯?”
“我们以后不要轻易就吵架、轻易就转身离开好不好?”
“好。”那一瞬间,顾未想,经历了这么久的挣扎与等待,他们必将能一直携手到老,甚至到死。只是,他们的青春注定不能安稳,那些暗藏的隐痛,终究要暴露在阳光下,将他们带向未知的生活。
后来整个夏天桥生都陪在顾未身边,可是顾未依旧觉得心神不宁,她时常在半夜醒来,偷偷跑到阳台上抽一根烟。顾未一度觉得自己好像患上了人格分裂,一面是快乐积极的,一面是忧伤颓废的,她说不好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商学院比师大早开学两周,桥生离开宁川去A市时顾未与桥生的奶奶一起去送站。本来陶璐和顾毅然也是要去的,顾未偷偷对妈妈说:“我对桥生有悄悄话要说,你们来我会不好意思的。”
陶璐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说:“好啦,你这小小的人儿,秘密还不少。”
根本就没有秘密,顾未只是不想妈妈看到自己伤感的样子。火车站里,十八岁的桥生眉目明朗,身材挺拔,穿格子衫牛仔裤,红色的帆布鞋。他已经彻底地出落成了一个美少年,路过的人都禁不住要多看几眼。
桥奶奶将桥生拉到一边,叮嘱他:“桥生,到了A市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让你父母失望的,他们苦啊,没命享福。你一定要争气,以后干出自己的事业。”
顾未看见桥奶奶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她听不见。上车之前,桥生抱了抱顾未说:“我会在A市等着你的。”顾未看着桥生黑曜石一般闪亮的眼睛说:“桥生,我喜欢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没有任何踟蹰,是**裸的表白。
桥生的身体僵了一下,许久才说:“希望,我们能在一起,直到永远。”
永远有多远,如果可以丈量,顾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着尺子冲上去的。
然而,“永远”是一个虚空的名词。
从宁川到A市,坐4次列车只需要八个小时。然而此刻,顾未却觉得列车会载着桥生跨越万水千山到她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徒留给她满腔忧愁。
汽笛轰鸣,火车呼啸着将桥生带离宁川市,顾未还是抑制不住地哭了。
“阿姨,你是哭了吗?”沈拉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顾未的身边,扯着她的衣角说。回忆突然被打断,顾未抬手看了一眼表,才十二点二十。
记忆真的好单薄,过往的那些年,在脑海里重播不过需要十分钟。
顾未赶忙擦擦自己的眼泪说:“没,太热了,阿姨的眼睛出汗了。”
“阿姨你骗人,现在谁还用这么烂的借口啊。”沈拉拉闪着大眼睛说。
顾未觉得沈凉一定是骗人,他怎么可能生出如此鬼精的儿子来。
顾未牵着拉拉走回露台,便看到桥生突然冲上来,照着沈凉的脸就是一拳。很显然,沈凉没有料到他会有此番举动,桥生很用劲,沈凉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沈凉,我们在一起很多年,虽然相对和谐,但我始终都无法与你亲近,甚至对你刻薄,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一拳真的太狠了,血瞬间从沈凉的嘴角淌下来。
沈拉拉被吓哭了,顾未赶紧抱着他回阁楼。“沈凉,为什么你总喜欢退让,喜欢逃避?当年你突然离开,顾未有多难过你是不会了解的!你离开,结婚生子,是做给我们看让我们自责吗?如果你这么想,我可以告诉你,这几年,你一点都没进步,还是摆脱不了被虐的命运!”
是的,放弃、离开、责任,兜兜转转,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再怎么努力地掩饰,遇到顾未和桥生后,瞬间便被揭了底。
“我一直都不介意你跟我抢顾未,最后能给顾未幸福的也未必是我,所以,你大可不必扮弱势早早退场。”
桥生说这话时,沈凉抬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他想表达什么?不一定是最后给顾未幸福的那个人?开什么国际玩笑!
“桥生,如果你不能给顾未全部的幸福,那么以后别怪我不客气。”一字一句,沈凉说得笃定。
那是第一次,沈凉看到,桥生一向执拗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沈拉拉哭了一会儿,便睡着了。等顾未把沈拉拉哄睡后再去露台时,两个人坐在露台上,一个嘴角瘀青,一个眼眶青肿。这样的他们反倒让顾未觉得心安,情感宣泄出来了,便会舒服许多。
三个人在露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沈凉才开口道:“桥生,你这有酒吗?”
“没有!”桥生没好气地回答,却还是爬起来下楼。顾未指指沈凉的嘴角:“很疼吗?要不要去买点药涂一下?”
“没事,小伤。”停顿一下,沈凉又说,“顾未,我一直想问你,你和桥生,还好吧?为什么不读一所学校呢?”
沈凉炙热的目光看过来,顾未下意识地躲掉了。“我们很好啊,一直都很好。不读一所学校嘛,这个,说起来有点长,就是我为了与他读一所学校很努力地学习,而他为了我退了一步,所以就是你看到的情况啦!”
“你们当初没商量过吗?”顾未正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便看到桥生扛着一箱啤酒上来,手里还拎着几个熟食袋子。桥生还算细心,给沈拉拉买了KFC的儿童餐带上来。顾未将东西拿回房间,看到沈拉拉还在睡,便将餐袋放在一边,然后回到露台。
三年未见,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发生了变化。沈凉一直不停地喝啤酒,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桥生,高了,茁壮了,即便衬衫和咔叽裤在刚才的纷争中被弄得凌乱不堪,却怎么都无法遮挡住少年的青春气息,倔犟、不羁,满满当当的吸引力。而自己,已经是全然不同的人生,有了羁绊和牵挂,是永远都无法挣脱了吧。
顾未盘腿坐在一张凉席上,将花生米扔在空中,然后用嘴接住。再开一罐啤酒,很快,脸上就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半晌,她说:“你们互殴的感觉好吗?会在拳头落下的时候想起曾经的那些日子吗,苏街上的我们,所有的欢乐与哭泣?”
沈凉和桥生没有说话,顾未将啤酒喝光,傻傻地笑了,说:“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没有爱情,没有彼此的小心思,所以快乐是一起的,疼痛也是一起的。只是那样的日子太短暂了,而长大,本就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爱与不爱,分分合合,最爱,也就最痛。”
三个人,都爱了,便终将有一个人要沦为炮灰,很残酷,却躲不过。
看到顾未眼里星星点点的泪,沈凉觉得心很痛,如果不轻易放手,如果坚持守护到最后,会不会有新的希望?明明,面前的顾未,忧伤的情绪远远多于幸福。
桥生将手里的啤酒罐捏扁,他一直沉默,或者是不知道该从哪里牵出话题吧。怎么会忘记呢?那么多的日夜,纠结、犹豫、徘徊,所有的冷漠与温暖,都缘于那些时光。
沈凉,像大哥哥一样保护他们,却好像每次的善意提醒都不讨喜,他总觉得要与沈凉对着干才过瘾。沈凉意外出走,他明明是很难过的,但看到顾未一脸的焦急,心里就生出一股怒意来,所有打好腹稿的关心话,出口来却句句残忍。而现在,他们又到了一个城市,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即便他们不时会偏离轨道,却一直不会走远。
傍晚,城市的街灯次第亮起,沈拉拉的哭声从阁楼里传出来,大概是睡醒了,看不到人,才闹起了情绪。
顾未起身去阁楼,沈凉也跟了来。看到爸爸,沈拉拉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喊饿。
顾未去拿汉堡,已经凉透了,“要不我带拉拉出去吃饭吧。”沈凉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便说:“已经不早了,我带拉拉去吃饭,然后就直接回牙馆了。”
出门时看到桥生,沈凉又说:“一会儿你送顾未回学校吧,她一个女孩子自己走不安全,你们有时间,去我那里玩。”
桥生是想说一句对不起的,开口,却只是说了一个字:“好。”送走沈凉和沈拉拉,顾未回到桥生的房间,帮他整理了床铺,打扫了灰尘,还将收拾起来的脏衣服放在水盆里洗起来。初秋,夜晚凉风习习,桥生去抢水盆:“我自己洗就好了。”
“你的手伤到了,这次我帮你洗好了。”或许是之前和沈凉掐架时不小心蹭到了吧,他手指骨节的位置掉了好大一块皮。没有再争,看到顾未**在空气里的肩膀,他回屋拿了一件衣服给她披上。这小小的温柔,让顾未觉得很温暖。洗好衣服,已经很晚,桥生送顾未回学校。刚走到路口,他们便看到颜昭阳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到两个人,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桥生,老师打电话给我说学校临时被通知要参加一个辩论赛,咱们系选中了我们两个,要开会,比较急,所以我就打车来了。你们有事要出去吗?”
“哦,没事。可以晚一些吗?我先送顾未回学校。”
“可是到师大再折回学校很远的……”
“我自己回去好了。”顾未打断了颜昭阳的话。刚刚蓄积起来的好心情被打散,顾未想赶快逃开。她不得不承认,有一点,她输给了颜昭阳,她为了桥生放弃了师大,而自己,却没有。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顾未忍不住哭了,她害怕失去桥生,她所有的信心都为他而建,希望他也能如她一般固守。
好在,时光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