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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始·重逢日

那年夏天开始所发生的故事,就像是被阳光掠过的地方,有温暖有灼痛,不过是时光所赐予我们的,无所畏惧的开场白。 顾未在开始上课的第一天就被逐出了教室。 原因很简单,她在系主任作自我介绍的时候用手戳戳坐在一旁的同学说:“系主任的名字好杀风景啊,竟然叫张无晴,她爸妈取名字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吗?” 其实说点系主任的坏话倒没什么,关键是顾未在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小声喧哗的教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以至于系主任恰好听到了“竟然叫张无晴,她爸妈取名字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吗”这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顾未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整个教室偏偏就在那个时候突然安静下来了。总之,是她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就对了。 于是,顾未在大学生涯的伊始,不仅被系主任列入了黑名单,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请出了教室。 上午九点钟的光景,顾未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将窗户开到最大。 A市的八月天,风都是热的,从窗口灌进来,吹得顾未大大的T恤呼啦啦地响。 从窗口望出去,刚好就能看到校门的位置。此时,一个少年正和门卫争论着什么,顾未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戴着一顶棒球帽,穿蓝白色的格子衫,咔叽裤,红色的帆布鞋,背一个大大的背包,让她一瞬间就想起了桥生。 桥生也是个翩翩的少年呢,喜欢穿舒适简洁的服装,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迷人的气质。 顾未的心倏忽就痛了一下。 桥生和顾未算不上是青梅竹马,从桥生一家搬到苏街,他们已然相识很多年。桥生虽然有点冷,但对顾未不错,他们曾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顾未没有对桥生说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但她想他应该是明白她的。 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时,桥生考到了A市一所二流的大学,而顾未,以一分的优势抓到了全国重点大学的小尾巴。顾未对这样的结果表示无奈。 幸好桥生并没有觉得怎么样,他只是说:“没关系啊,反正都在A市。” 顾未对这样的说辞并不满意,她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就空了,失眠也就随之更严重了。 顾未的身体一直不好,妈妈生她的时候正是事业的上升阶段,对肚子里的她疏于照顾,导致她从出娘胎开始体质就很弱。虽然没什么大病,但横看竖看都属于营养不良型的,并且一直持续到现在。 升大学之前的整个假期,顾未晚睡早起。凌晨五点,宁川市还在沉睡的时候,她就披着衣服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霞光一点点地漫开。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很寒冷,却很真实。 反正都迟到了,谢倾城就没有急匆匆地冲向教室。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偷偷腹诽妈妈,出门之前怎么不叫他一声呢。门卫的大爷一点都不可爱,谢倾城跟他拧了好久才放他进去,自己不像大学生吗?谢倾城想不通。上楼梯的时候他看见对着楼梯口的窗子前站着一个女生,她侧身站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翳。 明明是上课的时间,她却闭着眼睛站在走廊里,表情陶醉,真奇怪。 谢倾城顿时来了兴趣。“喂,喂,同学,请问你站在这里神游什么呢?”一个好听的声音打断了顾未的回忆。顾未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白净的脸,大大的眼睛就在距离自己的脸不超过五厘米处忽闪忽闪。顾未是想喊的,却被男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到走廊拐角的楼道处。 “如果你不想惹出什么祸端,最好乖乖的。”男生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顾未终于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坐在楼道的台阶上。男生往下走了几个台阶,转身到顾未的对面说:“你也是迟到的吗?” 顾未就笑了,原来他是迟到的。“我不是迟到,我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被罚站了。”顾未低声说。 “你的系主任不会是张无晴老师吧?她最喜欢用这一招了。啧啧,你也太背了吧,这可才开学呢,要知道她可是个厉害的角色,罚起人来不眨眼睛的,小心她不给你发毕业证。”看来这个男生对她的系主任很了解嘛。 顾未抬头看面前的男生,他应该就是刚刚在校门口与门卫争执的那个少年。不过此刻他摘掉了帽子,露出染成酒红色的头发,蓝白色的格子衬衫上有好几处中性笔的油墨,鞋子上沾了泥巴,上面还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哟嗬,你很了解师太嘛!”顾未顿了一下说。“谁是师太?”男生有点迷糊。“就是我的系主任张无晴老师啊,她凶巴巴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灭绝师太。”似乎学生们都喜欢给凶巴巴的中年女老师冠上师太这个名号。 男生突然就笑了,笑声爽朗,他许久才说:“哎,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得罪了师太,你在中文系的日子可不好混喽。”他的睫毛真长,说话的时候眼睛闪啊闪的,皮肤也好,和桥生有得一拼,不过桥生身上冷的东西太多,而他,又太暖。“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像利剑,忽然刺破了这轻松的氛围。 顾未转头就看到了师太,她显然更气了,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 “顾未,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让你出来罚站的,不是让你出来闲聊的。” 顾未赶忙站起来,看了一眼系主任,又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男生,低头不语。 “谢倾城,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警告你多少次了,你这头发再不染回黑色有你好看的!愣什么,还不赶快滚回教室去!”顾未看着灭绝的嘴一张一合,像洪水猛兽一样,恨不得将他们嚼得稀烂。 一句话成千古恨,顾未已经能隐约预见自己未来的日子了。顾未也被召回教室,不过师太让她写一篇三千字的检讨书。顾未很沮丧,她觉得自己有可能是周芷若转世,不然怎么会在人生最美的时候遇见灭绝。 第一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课程,上课时间很快便结束了。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顾未的牙突然就疼了起来。她坐在凳子上辗转反侧,在包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药,赫然想起昨天收拾东西太匆忙,药落在爸爸的车上了。 放学铃声响起,顾未疼得趴在桌子上。同学麦小麦关切地问要不要帮忙,顾未挥挥手,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不要麻烦别人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教室的后门。谢倾城走了进来,看着趴在桌子上的顾未弱弱地问:“你不会是那个来了吧?要不要我帮忙?”顾未许久才明白他说的话,愤愤地看了谢倾城一眼说:“你才那个来了呢,你们全家那个都来了。”谢倾城欲哭无泪地说:“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吗?” “我牙疼。” “你牙疼为什么要趴在桌子上,我……我以为你是肚子疼……” 之前的好印象悉数被割碎了,顾未憋了好久才挤出来一句话:“你……你的思想不纯良!” “可是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啊!”谢倾城无奈地说。顾未想说估计你看的电视剧导演都是脑残,但嘴里的神经突然就拉紧了,眼泪就落了下来。“哎,你别哭啊,我真不是故意那么想的。”谢倾城看到顾未的眼泪,顿时慌了手脚。“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你牙疼?我带你去看牙医好了,这个牙医手艺不错呢,我的几颗坏牙都是他给我治好的呢。”谢倾城一边说一边拉起顾未。 顾未本来是想拒绝的,实在是这牙太不照顾脸了,只好跟着他去。 路上有遇到班上的同学,虽然只是一个照面,但她第一天便被罚站,又奇瘦,大家都记得她。同学的眼神在她和谢倾城的身上来回扫,顾未立马做出一副“我和他不熟”的表情,却因为牙太疼,使她的脸看上去很诡异。 其实他们是真的不熟,顾未只知道他叫谢倾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但为了自己可怜的牙齿,她豁出去了。 从学校出发,辗转三条街就到了那家小小的店铺——末凉牙馆。 顾未在心里感叹,什么时候修牙诊所的名字都进化得这么文艺了。她有点怕,站在牙馆的铺面前不肯进门。她指着这个小门面对谢倾城说:“这店面也太小了吧,还不及我家那儿的医馆大呢,不会谋财害命吧?” 谢倾城回她说:“你不要丢人了好吗?如果真谋财害命的话,我得死N次。我们快进去吧,你再啰唆小命可真就要没半条了。” 还没来得及反抗,顾未就被拉进了房间。 这绝对是顾未见过的最古朴的牙馆,门面虽然小,门里却很宽敞。正对着门的是咨询台,一个女孩子正在给患者说洗牙的注意事项。天蓝色的流苏帘子后面有两张治疗椅,窗边安放了钻牙的机器,床头是刻着暗色纹路的木柜子,里面放了一些器具,治疗椅的位置也很好,患者躺在治疗椅上刚好能看到窗台上怒放的扶桑花。 谢倾城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他只是朝门口的女孩点点头,女孩便放他们进去了。谢倾城去里间叫医生,她就站在窗前看那一盆盆扶桑花。顾未想起很多年前,苏街上也是开满了扶桑花的,只是后来城市重新规划,苏街被划到了开发的范围,就变成了现在钢筋水泥千篇一律的模样。 “顾未,这就是给你治牙的医生,沈凉。”谢倾城指着身边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子说。 顾未转身看着眼前的男子,他身材很好,虽然脸上有淡淡的沧桑感,但眉眼间英气十足,即便是穿白大褂,也遮盖不住他身上的美好气息。 顾未和对面的男子相对无言,用一种别人看不懂的眼神打量着彼此,然后眼睛里渐渐泛起微光。 “沈哥哥——”顾未突然哽咽了。这简单的称谓,竟然让她有种跨越生死轮回的感喟。 男子也略显失态。有三年没见了吧,她似乎都没有变,只是个子长高了不少,依旧很瘦,巴掌大的脸上,眼神干净澄澈。 顾未没有想过她与沈凉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没有序曲,没有铺垫,没有开场白,就那么硬生生地站在彼此的面前,喊一句“沈哥哥”,恍若穿透了时光。 年轻男子叫沈凉,在顾未十五岁之前的生命里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他离开得太过仓促,三年前的冬天,他给顾未过完十五岁生日以后就消失了,顾未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 “喂喂,你们不要当我是透明人好不好。你们之前认识?”被彻底忽略的谢倾城终于按捺不住了。 顾未抹了抹眼泪,然后展开双臂抱住了沈凉说:“他可是我名副其实的沈哥哥,我从小就缠着他的,后来他嫌我烦,就跑掉了。” 顾未是故意将话说得轻松一些的,但回忆纷至沓来,那些小温暖忽然涌上心头,悲伤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 “顾未那个时候好小的,背个药罐子,经常跟在我的屁股后要糖吃,我不给她她就哭。”沈凉的眼睛里也有湿润。 “他乡遇故知,这真是好事情。不过,顾未,你的牙不疼了吗?”就算再笨,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一定是有故事的。 听到谢倾城的话,沈凉才发现自己忘了正事,赶紧让顾未躺好,给她看牙。 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以前补牙齿的材料不好,洞又大了,露出了里面的神经,才会如此疼痛。 沈凉先仔细给顾未洗了牙齿,又用复合树脂补好了后牙。他补得很认真,夕阳透过玻璃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像是一场虚无的梦。 他似乎有点紧张,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顾未想起了很多年前,沈凉因为她的牙齿问题与桥生吵架的样子。他不善言语,经常憋得脸通红,而现在,他竟然成了一名牙医,举手投足都有了成熟男人的味道。 顾未始终记得第一次在苏街遇见沈凉的样子。清晨,顾未站在街口与一条狗死磕。她刚买的牛肉饼就掉在了距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可她不敢去捡,因为对面距离肉饼也就三步远的位置,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狗正对着肉饼流哈喇子。 沈凉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青涩的年纪,初长成的少年。他远远地对那只狗喊:“沈小毛,你怎么可以那么没礼貌?” 末了又说:“吃人家的东西,就要说谢谢嘛。”那只叫沈小毛的狗像得到了特赦令,抬起双爪做了个谢谢的动作,然后就将饼划拉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顾未觉得那男孩子是故意人仗狗势霸了她的肉饼,但她无力反抗。她委屈极了,当街哭了起来。她哭得特惨烈,先是站着哭,后来坐着哭,她想躺着哭的时候,男孩子气喘吁吁地拎了一个汉堡送到她的眼前:“对不起,这个给你吃好了。” 或许是跑来的缘故,他好看的眉毛微蹙,脸有些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他一直是笑着的,眼神温和,以至于好多年过去,这一幕依旧清晰如昨。 距离沈凉失踪已经三年了,在A市遇见他,着实是个意外。顾未站在牙馆的大厅再一次细细打量这方空间,不难寻找到一些回忆,比如说,类似于苏街老房子的装修风格,比如说,窗台上那一盆盆的扶桑花。 既然那些曾经共有的记忆还在,沈凉为什么要离开呢?顾未想不通。 “姐姐,你是我爸爸的女朋友吗?”顾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她的衣角。 顾未低头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男孩,正仰着脸看她,漂亮的五官,穿水洗白的牛仔马甲,亮亮的小皮靴,打扮得俨然一个西部小牛仔。 沈凉转身将男孩抱起来:“沈拉拉,你应该叫她顾未阿姨,她不是爸爸的女朋友。” 顾未顿时瞪大了眼睛,沈凉的儿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凉只比自己大三岁,他今年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可是这个小男孩,至少有三四岁。 顾未觉得今天令她吃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有点吃不消。“不用疑惑了,是亲生的,已经快三岁啦!”见顾未满脸的惊诧,沈凉在顾未的眼前晃了晃手说。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了,三年没见,沈凉的儿子竟然快三岁了,她特别强烈地想知道这三年来沈凉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故事。 沈拉拉嚷嚷着要吃东西,几个人才发现都还没有吃晚饭。沈凉提议去吃川菜,顾未和谢倾城都没有提出异议,沈拉拉在地上蹦:“我不要吃,辣,辣。”他一边说一边发出咝咝的声音,可爱极了。 谢倾城低头抱起沈拉拉说:“我们拉拉当然不能吃辣,给你买肯德基儿童餐好不好?” 沈拉拉这小鬼头就笑了,在谢倾城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豆豉辣排骨、毛血旺、山椒木耳,都是顾未喜欢的菜。顾未嗜辣,沈凉竟然一直都没有忘记。这顿饭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师大的寝室晚上十点半就会关门,顾未要在这之前赶回去。席间顾未一直想问沈凉,他结婚了吗?可沈拉拉为什么问她是不是他爸爸的女朋友?沈拉拉的妈妈呢?她琢磨了很久,还是没问出口。踟蹰了下,最后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吃完饭,沈凉执意送顾未回学校,谢倾城努努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只是默默地跟在沈凉和顾未的身后。沈凉一边走一边抽烟,许久才说:“顾未,好怀念在苏街的日子。” “A市与宁川市并不远啊,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去过吗?”顾未转头看着沈凉问。 昏黄的路灯将沈凉的影子拉得老长,顾未发现,三年以后,他们都变了,沈凉的脸上有了说不清楚的沧桑感,而自己也不再是当年没心没肺的直白姑娘了。 “嗯,这几年要打理牙馆,还要照顾沈拉拉,根本就没有空闲的时间。” 要怎么说呢?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伤痛的记忆大于幸福,以至于他一直都没有勇气回到那个城市。 长久的沉默。到学校的门口,顾未说:“沈哥哥,你快带沈拉拉回去吧,别让小家伙感冒了。”又低头对沈拉拉说,“小鬼头,快回家去吧,下次阿姨给你买糖吃。” “我不要吃糖,爸爸说吃糖会长蛀牙,到时候像顾未阿姨一样哭哭啼啼好羞哦。”沈拉拉瞪大眼睛说。 顾未用手揉了揉沈拉拉的头发说:“好啦,不吃糖,你这个鬼精灵。”说完转身往校门走去。 顾未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好递给沈凉说:“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有时间也会找你玩的。” 晚上九点一刻,几个人挥手说再见。当晚最郁闷的人当数谢倾城,自打遇见了沈凉,顾未就当他不存在了。可他看着顾未瘦瘦的背影慢慢地融进夜色里时,嘴角却又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顾未回到宿舍的时候同屋的许南姜正在预习功课。许南姜和顾未并不是一个年级,她大二,金融系,因为成绩很好,被分到了两人宿舍。本来顾未是没有机会住进两人宿舍的,只是她有轻微的神经衰弱,有点什么声响就会醒来,爸爸才通过关系将她搬到了两人宿舍。 许南姜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身上并没有农村孩子的拘谨。得知她是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进师大的,顾未不停地啧啧赞叹。 顾未曾问过她为什么没有考清华北大之类的,她羞涩地笑笑说,没有想到会考出那么好的成绩。 一个地道的农村孩子要靠自己的能力走进大城市,这其中要付出的艰辛是难以想象的。南姜说,她大四的时候准备考清华经济管理学院的研究生,所以即便是上了大学,也不能松懈。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顾未觉得很心疼。见顾未回来,许南姜说:“顾未,怎么这么晚?”顾未将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苹果递给她一个,然后说:“我去补牙遇见了一个老朋友,吃过饭才回来的。” “嗯,那就好,咱们学校最近扩建,有不少的外来打工人员出入,你要小心点。”许南姜对顾未说。顾未换好睡衣搬了把椅子坐在许南姜的身边问:“南姜,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许南姜的脸突然就红了:“没有啦,学习都顾不过来呢,哪有时间恋爱。”看到许南姜窘迫,顾未偷笑,果然是个情窦未开的家伙啊。“那你有喜欢的人吗?”许南姜问。“嗯,有,就在商学院,他叫桥生。只是,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顾未一边咬苹果一边说。顾未说这话的时候有淡淡的伤感。在许南姜的眼里,顾未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很瘦,喜欢穿长长的连衣裙,看上去很文静,骨子里又有一点叛逆。她毫不掩饰地说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是为了爱情,她甚至在睡不着觉的时候站在寝室阳台上抽烟,俨然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异类。 当然,这并不妨碍许南姜对顾未的喜欢,顾未的身上有许南姜所没有的勇敢和执著,这是再高的成绩再多的光环也无法比拟的。 或许是累了,两个人说了一小会儿顾未就简单洗漱一下爬上床睡觉。 晚上,顾未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苏街,阳光被树叶割裂成细碎的光斑,照在他们熟睡的脸上,暖暖的。那是顾未生命里一段耀眼的时光,那时她身边有两个少年,一个叫沈凉,一个叫桥生。 去班级的路上,顾未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拐进教学楼的时候,她看到师太骑着一辆山地车疾驰而来,才想起自己的三千字检讨还没写。顾未赶紧跑上楼,刚坐稳,邻座的麦小麦鬼鬼祟祟地拿出了一封信塞给她说:“刚才有个帅哥送来的,他是你男朋友吗?是哪个系的啊?” 果然每个桃花泛滥的女孩子身边都会坐着一个超级八卦的女同学,顾未觉得自己只要一伸手,肯定能从麦小麦同学的眼睛里揪出两个桃心来。 很厚的一封信,信封上并没有署名。打开来看,顾未就乐了,竟然是检讨书,二百七十格的作文纸,足足写了十一页。最后一页纸上的几行字是写给顾未的: 顾未同学,我把我以前的检讨书借给你参考一下,你不要太感动哦。赶快在第一节课重抄一下吧,主任来视察的时候就可以交差了。 谢倾城顾未举着这十一页纸激动了半天,对谢倾城的感激犹如长江水一样滔滔不绝,恨不得将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一一谢过。 第二节是当代文学课,师太到班级来视察,顾未表情庄重地走上讲台将检讨书递给师太,心里却乐开了花。 师太瞄了顾未几眼,并没有说话。看到顾未一脸诚恳,师太看她的表情终于不再苦大仇深。安全过关,顾未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下课的时候,麦小麦依旧缠着顾未问送信的男生,被问烦了,顾未说:“好啦好啦,他叫谢倾城,应该是英语系的吧,我看他好像是进的那个教室。” 正说着,顾未转头就看到了站在后门的谢倾城,他伸出一只手做OK的动作,顾未知道他是在问师太有没有为难她。她做了一个剪刀手的姿势,他就咧开嘴笑了,牙齿洁白,像口香糖广告里的男主角。 中午顾未和麦小麦在食堂吃饭,谢倾城故意从她们身边经过,还无耻地抛了一个媚眼。不过遗憾的是顾未没接住,他的媚眼就直直落在了麦小麦的眼睛里,惊得麦小麦嘴巴半天都没合上。 麦小麦激动地拉着顾未的手说:“你看见没?看见没?他的眼神多销魂啊。” 销魂?屁吧,顾未的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帅哥!帅哥见多了,惊艳就少了。顾未回想自己认识的这几个男生,桥生的帅带着冷,身上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沈凉的帅是温和的,但时光辗转之后,他的举手投足已然是个成熟的男人。唯有谢倾城,他像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清清爽爽地吹过,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夏末。 晚上放学的时候顾未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了大二上学期的成绩榜,获得国家励志奖学金的同学还贴了照片,照片里的许南姜笑得很灿烂。 回到寝室的时候许南姜递了一份肯德基的套餐给顾未:“犒劳了一下自己,顺便给你带了一个回来。” 顾未觉得很不好意思,许南姜家里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不过三百块,一个套餐的花费虽然很稀松平常,但南姜从来都不舍得吃。看到许南姜一脸的期待,顾未拿起汉堡大口地咬。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套餐,还有许南姜少女的自尊,这是许南姜所能给予她的,质朴却厚重的情感。 汉堡还没吃完,手机就响了,是沈凉的号码。接起,沈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顾未,我上次就想问,桥生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他没有来这个城市读书吗?”说起桥生,顾未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商学院比师大早开学两周进行军训,桥生半个月前就来到了A市。顾未这边刚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去找他。“在的,他考到了商学院。”顾未说。“我们又到了一个城市。”沈凉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周六去商学院找桥生,要不你带着拉拉和我一起去?” “好,那我周六到学校来接你。”沈凉说。 周六的天气一点也不好,空气潮湿闷热,顾未穿一件波希米亚风的碎花长裙站在校门口等沈凉。她很瘦,锁骨支出老高,清汤挂面的头发被吹得七零八落,很有范儿。 有路过的好事男生对她吹起了悠长的口哨,顾未说话就没那么好听了,她甩给那男生俩字——流氓。 商学院与师大刚好是城市的斜对角,从城市的这端到那端,坐K路班车要一个小时。 顾未和沈凉在商学院的校园里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到桥生的住处,原来桥生并没有住学校的寝室,而是在校外租了一处阁楼。 阁楼离商学院很近,不过是老城区,需要走过一段拐七拐八的走廊,路过一个裁缝铺、一个煎饼摊子,再爬两截木楼梯才能到。 这里真旧,顾未一边向楼上走一边用手指戳因为潮湿而鼓胀起来的墙皮。墙皮脱落,刷拉刷拉落在地上,窸窸窣窣,和着木楼梯咯吱咯吱的声音,组成一首毫无章法的协奏曲。 阁楼的门大开着,桥生不在。屋子很凌乱,**的被子还没有叠,衣服散在上面。桌子上书和零食扔得乱七八糟,只有床头的角柜还算干净,上面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桥生一家三口的照片,另一张很滑稽,照片上,顾未龇牙咧嘴地趴在地上,桥生和沈凉都向她伸出了手。 顾未知道这个镜头被拍下来了,但后来她怎么都没找到这张照片,原来在桥生这里。 沈凉叫顾未:“后面天台上站了一个人,应该是桥生吧。”顾未随沈凉绕到后面的天台,桥生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吸烟,他的背影在偌大的天幕下显得很孤单。他忽然展开双臂,身体也随着前倾,顾未就惊叫了出来,“桥生,你要干吗?” 桥生转头就看到了顾未,她正惊恐地看着他。他掐灭烟,从桌子上跳下,走上来揉揉顾未的头发说:“瞧你吓得,我又不会自杀。” 说完桥生想起什么似的仔细看了看站在顾未身后不远处的男子,他应该不会看错,那个人,是三年未见的沈凉。 有片刻的愣神,然后桥生走上前去,轻轻地说:“沈凉,好久不见。” 闷热的下午,久别重逢的三个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站成了一条线。 远处的道路交错,人潮汹涌,顾未却在某处缝隙里,看到了一片绿到透明的叶子。 空气里泛起一阵青草香,时光倏忽间回到了旧日的苏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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